赤月下的雅南保有了几分秩序感,除了异常高耸的塔楼外,某些建筑乍看之下仍相当合情合理。汤玛士一边想着曼西斯与拜尔金沃斯、一边猜测黑柱下到底有什么东西,后来他将旧雅南的地图拿出来比对,结果意外地发现了他们就站在旧雅南的亚哈革大教堂上头,或说站在至少看起来像是教堂原址的位置,而前面的大马路是亚哈格大道,道路往西走将通往旧雅南大壁垒,当初血疗教会就是用那道墙把亚哈格疫区与拜尔金沃斯一同封锁在外侧的;至于朝东边而去就是拜尔金沃斯的教学大楼了,那里正好也是黑柱的发源地。
此时的旧雅南异常安静,偶尔汤玛士能听见亚弥达拉们的摇动与攀爬声,听了让人疙瘩满布,但爱德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那么多,他只是感受到一股压力,同时那名医生也下意识地避免去观看塔楼上异形,汤玛士认为这是好事,因为他不觉得爱德华有那种闲情逸致和亚弥达拉比意志力。
经过几层楼梯后,他们遇上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在赤月打出了紫色黑影里有人在行动,只是他们的行为缺乏逻辑、不知意义何在,有人在楼梯角落坐着空气椅子,嘴巴一开一合地好像在和谁说话喝酒、又或者是有人抓住看不见的汤杓及扫具再进行家务、甚至是在敲敲打打地坐着粗工,这时有几个人从墙中蹦了出来,他们穿着整齐的衣着,看似凑巧路过的行人,那些人从墙中出现、穿越栏杆--然后坠落,消失。不只是汤玛士,爱德华也看见了这些诡异的场景,那位医生呼吸因此有些紊乱不整。
他们像是鬼魂,梦境的残影。爱德华结论。
然而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在这之中确实存在着几个拥有实体的人类与兽化者,他们的衣着也和鬼魂一样,看起来是相当古老的样式,汤玛士甚至认为,那就是吉尔曼年代的产物,也许梦魇的亚哈格是把早年封锁之后的情景与人物都给带过来了,所以才有今天这种诡异的局面吧。
越是深入,路的样貌就越古怪,从最先的矩形大梯通往一座溢满薄烟高耸厅房之后,接下来的楼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旧,它们不再宽阔笔直,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又一道弯弧,彷佛某人记忆中的废墟残留物;楼梯旁堆满了石碑与怪异的石块,任意窜出的杂草丛使亚哈格的边界显得模糊,令人猜不透不知此地究竟是城镇还是高崖,屋内无意义的宽阔与高耸挤压着理性的框架。他们急着回到地面,至少熟悉的土地不会背叛两人对空间的期待。
"爱德。"汤玛士拉住爱德华,他们停在下间大塔楼的入口处,"有奇怪的钟声。"
"什么钟声?"
"你没听见吗?"他耳语,"不对劲,令人心里发毛的清脆钟声。我有不好的预感。"
爱德华看了一眼前方的墙洞,楼塔的血盆大口正对着两人微笑。"看来这是一处没有出口的迷宫,汤姆,我们不能再胡乱前进了。"
"说到回去地面,我有个好主意。"
"好主意?你真比我想的还要机灵的多了,装在这身体里的真的是汤玛士吗?"
汤玛士听得一脸发闷。"高贵的坎贝尔大爷,我在战场上打混了八年之久,如果连这规划战略的能力都没有,你根本不可能见证我活着站在这!"
"唉?我只是提出合理的怀疑,因为我可是好几次看见你们抓着枪杆干蠢事了。还记得明斯特反攻吗?那时候我问你,你们要怎么对付仓储区的科俄斯占领军,你说你们要单刀直入--结果还真的是直接正面撞上去了!我看当天你们还能活下八成士兵,纯粹是因为科俄斯人根本就料想不到你们会做这种蠢事。"
"我可不是决策者,上面喜欢干蠢事,我只能奉陪到底。"
爱德华面露狐疑。"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可敬的史瓦兹大爷到底有什么好方法吧。"
几分钟后,爱德华背着猎人斧、并挂在汤玛士的背上,他双臂勒紧了汤玛士的脖子,频频回头的双眼看着那数十公尺高的地面何时才会猛追而上。恐惧与疲惫令爱德华而双手发软、手心出汗,随即他又提起了力道,这一勒让汤玛士几乎无法喘气。
爬下去,这就是可敬的史瓦兹大爷想出来的好主意,而且他正在尽心尽力的执行它。汤玛士背着爱德华在高耸的楼墙与平台间垂直移动,小小的人影攀附在楼立面上,有如一只爬过墙面的小壁虎。
"爱德,你可别尿在我背上喔。"汤玛士沿着花窗上缘的楼檐突台往右移动,准备把另一侧的墙角石当作下攀的施力点。
"烂主意......我就是知道,烂主意!"爱德华低声碎嘴。
"只要再五层楼,医生大人,撑着点。可别往下看唷。"
"该死,你真是史上最烂的下士了!"
爱德华闭紧了眼睛,但高空情景仍烙在他脑中。他察觉到空气的寒冷、双脚悬摆的无力感,暴风云中的红月让城镇糊成了一团,边界是假的、形状也是假的,他们爬在虚假的事物上头,下方是无底深渊,深渊从不等待,它其实早就已经追上来了,以快到无法想象的速度贴近双脚--气流,穿过衣服与靴子,一点一滴地将四肢的力气给抽走。
"抱歉,烂主意。"汤玛士低声说着。他尽可能爬快一点。
"但我也同意了,不是吗?......要蠢也不只是你蠢,汤姆......呜......我们到底还要爬多久?"
"呃,再一下下。"
爱德华知道,汤姆士的一下下总是比别人要多上许多。那位医生的双手勒得更紧了。
隐形的目光在空中交织成网,汤玛士习惯了,他知道那是亚弥达拉散漫的眼群,只是每下攀一步,视线网凝聚一些,汤玛士的背上起了疙瘩,他回头查探到底是哪只异形盯上了他们。汤玛士抓紧石缝停在半路,爱德华问他怎么停下来了,汤玛士说自己得确定一些小麻烦--猎人左右转头,循着视线来源而去,没想到才一捕捉到其中一只异形,对方漫射的眼光忽然集收成束--灵感迟钝的爱德华闷声低咽,他替汤玛士说,他感觉到一阵非常不对劲的目光。
那很糟。爱德华的词语打转着。很糟很遭、非常糟糕的目光。
"噢......"汤玛士这声感叹并非在回答爱德华,他只是对那只怪物的眼睛会发光这件事感到讶异。
半秒后,汤玛士才回过神惊呼要爱德华抓紧些,他将抓着角石缝的手往外扣住了角石柱外凸部,双臂一夹、他抱着角柱急滑而下,爱德华忍不住尖叫--此时亚弥达拉的眼睛射出了白光,光柱横扫过一秒前汤玛士攀爬的地点,而蓄积于墙面的能量又凝滞了约四分之一秒后才随之鼓胀--爱德华的恐惧乘倍翻涨,他的惊骇声有增无减,但没过久就让爆破声给压过了,亚弥达拉的死亡之光摧毁了一排花窗,爆炸的白光化微薄雾、随粉尘与石块洒向地面。
爱德华虽然没张眼,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朋友又做了什么蠢事,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失重了。
"汤姆呜呜呜呜呜----!"爱德华大喊。
汤玛士充耳不闻,他的眼睛紧盯着树枝与他伸直双臂之间的距离,两者缩短再缩短、接触的时间分割再分割,尘雾紧追而来,很快地,飞石先一步穿破了雾气,它们锐利而不平整的身子钩开尘雾、有如子弹般朝两人而去。汤玛士不想管这么多,他现在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挑根最适合的粗树枝。
然后抓住它。
猎人伸长手臂,右手接触到一根约半个虎口宽的树枝,然而两人的坠落重量很快就将树枝给扳断了,幸好这根树枝仍带来了些许缓冲作用;同一时间,他的左手早已锁定了更好的选择,一根三分之二手腕粗的枝干。
握住它,猎人想着,握住它、别放手!
他粗厚左手接触枝干,下坠与支撑的拉扯中下,猎人感受到了比他的手更加粗糙坚硬的树皮割过掌心,尽管右手立即抓着侧边好分担冲击力,但这还只是开端;下坠的力道尚未完全抵销,树枝逐渐弯曲,就像施加在猎人的双臂上的压力不断增加一样--
--终于,极限、弯取的树枝猛力回弹,差点震开了汤玛士的双手,他身负着两人的重量在树上前后摆荡了一会儿,等情势好不容易稳定,过度惊吓的猎人这才想起他好一段时间没呼吸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头冷汗如瀑布般宣泄而下。
"......我们到了吗?"爱德问。
"......呼......到了。"
"但我们还没回到地面上,对吧?"
"没错。话说,先让我搞清楚一下,我背上那湿湿的感觉究竟是我的汗、还是从你裤头里滴出的某中东西?"
"当然是你的汗,臭死了!"
"你肯定尿出来了,对吧?"
"如果你对真相有兴趣,我们可以下去之后好好地确认一下。"
"不,算了。"
"所以?"
"我觉得我的手脚有点麻掉了,给我几秒钟。"
汤玛士稍稍动了动手指头,等确认手部没有受到重伤、手臂仍可出力后,他缓缓沿着树枝往下爬去,直到离地约两公尺左右才一跃而下,身子如压缩的弹簧般由直立而蹲,最终再加上双手触地好将重量分散至最低。在汤玛士一声令下,爱德华胆颤地睁开双眼、接着踏回地,医生并没有表现得太过欣喜,但回到地上的感觉确实棒透了。
"很蠢,但速度真的很快,"爱德华回头看看两人曾爬过的地方,此时爆破的粉尘已经散去,只留下一条彷佛毛毛虫般的扭曲沟槽,"刚才那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会信。"汤玛士吃力地站起身子,他检查着手臂的状况,幸好刚才的激烈运动只是造成了几处流血的擦伤,也许还有严重的拉伤,但汤玛士暂时先不管这么多了。
"以后你或许可以考虑去马戏团工作,他们一定会很欣赏的你杂耍技巧的。"
"哈哈,很好笑,爱德。"
爱德华绕到了汤玛士面前检查对方的伤势,他连问都没问就径自拉起汤玛士的手臂评估伤势,而汤玛士也顺着爱德华的意思又是举臂、又是活动掌腕,一会儿后,医生带着汤玛士到树头与矮墙之间的隐密处开始进行清创作业,他的腰袋里准备了大多数的小型医疗用品,包括药草汁、酒精与棉花团,可惜他只带了足够包扎手指的绷带在身上,所以爱德华干脆就剪了自己的大衣来用。
"其实我不太需要担心感染与化脓这些事,而且你能剪我身上的披风,反正他的主人大概也没指望这东西还能多完整了。"汤玛士说。
"无所谓,反正我是做安心的,"爱德华瞥了一眼汤玛士所谓的披风,"恶,你敢用那脏玩意儿当绷带吗?"
"反正都只是求安心,就跟护身符差不多嘛。"
"说你蠢还不信,就算雅南之血、甚至雅南让你拥有真正的超级恢复力,但不处理的伤口就是拖累。若说沾了毒素的伤口是等同于负十,你的身体得花十的时间与力气去抵抗那负十造成了伤害,但要是处理得好,没有进一步感染伤口就只是负一,你的身体只要花一的时间与力气进行修复。你听懂了吗?只要简单的处置就能给你换来大把好处。"
"我听不懂。什么是’负十’。"
"你懂欠债吗?负就是欠。"
"喔......"
"你根本没搞懂,对吧?"
"对。"
"你回去得多上几堂数学课,汤姆。蠢得跟猪似的......。"
汤玛士没回话,他眼神飘向一旁,亲切与厌烦搓揉而成的矛盾感汤玛士的脑袋中前后摆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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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看够旧雅南城的风景了。爱德华评论,这不合逻辑的世界中最不合逻辑的事就是路上堆满了关大便的马车铁牢,天晓得那些由数十具人体融合而成的异形到底是怎么出现的,总之爱德华对它们的存在感到失望与懊恼,因为那实在太超过了,超过不合逻辑的极限、超越了丑陋的极限,这种过度甚至强行将他从震撼中再次被吓醒。
比起爱德华的牢骚话,汤玛士更担心他的精神状况,虽然爱德华面对怪物时的拐杖挥击证实了他确实没想象中那么无力,但那位医生的开始有点语无伦次,他有点疯,但疯的方向却异常的正面。汤玛士在心中暗暗评论,爱德华就像在梦游,他比以前更加开朗积极,经常做出一些身为医生的他不会做出的粗鲁举动、言论上也更多直率犀利,也许爱德华确实把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当作是场梦,如果真是如此,那汤玛士唯一要担心的就是他会不会突然冲出去和怪物们决一死战。
希望不会。汤玛士以此作结,不久后他把尘封在斜肩包中的深海符石交给了爱德华,只希望他的手脚能安分些,至少要跟他的脑袋一样冷冽与精明才行。
"你还带着那本书?"爱德华似乎一点都不讶异。
"还有你的幸运币。"
"连硬币也带着?那只是诺克斯给的垃圾呀,汤姆。"
汤玛士笑而不答。
越接近发出黑柱的地点,天空没有变暗、反倒更加鲜红;红月虽在柱子之后,然而柱子遮蔽了云系,却遮不住它的光辉。街道上摆设着极度扭曲的雕塑品,塑像的主题依旧是批袍修士,但修士们已失去了人形,它们的躯干歪七扭八地往天上旋转、生长,有如枯萎的向日葵,灯杆的造型亦是如此,蕈类与破碎的人体躯干至杆上、崇拜着然于顶端的幽火。
教学区的最后一处小爬坡上散乱着好几具破碎的尸骸,其中有一具尚未被破坏,它趴跪在教学区的大门前,不知在朝拜何物。
突然间,高处传来了一道呼唤声。汤玛士讶异地往上一看,他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在左侧的大楼平台中招手。那栋大楼像是个教会建筑,多层次的尖拱门与过于雕琢的细节看了让人眼花撩乱,而对方则站在抬高的一层楼通廊上,看起来像是才抵达这不久一样。
"弗奇翁先生?"
"汤玛士,真的是你对吧?"汉门匆匆跑至地面广场,他直对着汤玛士说话,完全不管一旁的爱德华,"该死的下士,我找你好久了!"
"你怎么过来的?"
"天晓得,你知道自己怎么来的吗?"
"不晓得。"
汉门双肩一耸。"这就对啦。"
"但你在找我。你知道我会过来?"
"你是整个事件的大主角,你不出现还有谁会出现?而我相信,在重要的关卡耐心等待,该来的从来不会错过。"
站在一旁得爱德华抬起一侧眉头,看来不是很信任眼前这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我听波弗说,理论上其他人是没办法直接与汤玛士碰头的。"
"汤玛士,这瘦皮猴是谁?"汉门眼睛一瞇,淡蓝色的双眸发出一丝高傲的火光。
"我的朋友,爱德华.坎贝尔,是位医生。爱德,这位是汉门.弗奇翁,前子爵、现任安息会斥侯。"
"你这该死的小浑蛋,谁跟你’前’子爵了?"
爱德华双手环胸。"所以,弗奇翁先生,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你问了一个连我都不懂的事,"汉门高举双手,"拜托,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问一些我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回答的事?我受够了,汤玛士,管管你的朋友!"
"嗯,弗奇翁先生,冷静点。你需要一点花草茶吗?"
汤玛士见情势不对,于是急着说:"大伙,在梦魇炼狱中吵架太不切实际了!"
"坦白讲,"爱德华说,"你有什么目的,老人家?"
汉门气的胡子发俏,然而他耐着性着转对汤玛士解释:"我是斥侯兼联络人,找你是应该的!此外,其实我还遇到了一点麻烦。老实说,我没办法回去......照理讲,契普曼最多只能让我们待在雅南六个小时,但从上一次进入以来,已经过了至少二十个钟头了。汤玛士,我被困在这里了!......而且,有东西在追我,那怪物到处在找我麻烦!总之,小伙子,我需要援手,你等帮我搞定这件事才行。"
"但我的行程满了,"汤玛士比了比大门后头的广场,场上因黑柱而黯淡无光,色调呈现熟成葡萄般的暗紫红,"现在我得把这场梦魇给解决才行。不如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多点人好办事,反正追着你的怪物一定也是梦魇创造出来的。"
"这听起来很不吸引人,"汉门抓抓胡子,"你说梦魇长什么样子?"
汤玛士耸肩回应。
汉门坍塌的表情传来了浓厚的无力感。"好吧,去向的事情等一下再说。说起来,你有见到其他的安息会成员吗?"
"显然他们只有你一个联络员。"
"其实还有四个,这段时间我们都在试图寻找你,我不确定其他人有没有和你碰头过。"
汤玛是忍不住说:"拜托,老爷爷,我在赶时间,能长话短说吗?"
这次汉门没生气,他也很讶异自己已经放弃去纠正汤玛士的礼仪了。"问问罢了,我只是以为会有更多人被送来这个鬼地方。你知道安息会最后一次要我们执行的任务是什么吗?就是帮你到达拜尔金沃斯旧址,现在我和你都在这了,也算不负期望,但其他年轻人怎么没出现?他们还活着吗?如果你能给的答案,我或许能更放心地留在这等死......但看来他们没有人成功抵达这。多么可悲?迷失这片连现实都算不上的鬼地方......"
汉门.弗奇翁说完话后变得异常消沉,他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虽然短,但他并不讨厌和那群年轻人一起共事。比他更加年轻、更有未来的伙伴。汉门意识到自己的情感过于外露,实在有失贵族身分,于是他赶紧改了语气说道:"我要活着离开这,史瓦兹下士,而为了求活命,我就得跟着你走才行,毕竟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帮助我了。现在,我雇用你当我的护卫,如果我们都能活着离开这场梦魇,我汉门.盖德索恩(GuiderThorne).弗奇翁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汤玛士与爱德华互看了一眼。尽管汤玛士与汉门确实算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他也同意对方跟上来一起行动,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汉门的到来的确有点奇怪,此外,他刚才还提到了追逐的怪物,汤玛士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让他招惹了这种麻烦。至于爱德华,他从头到尾都紧抓着一股冷冰冰的困惑感不放,医生虽然理解到汉门是安息会的成员、同时可能还是个前外乡人,但包括爱德华在内外侧人士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如果没有血的联系,其他从外面进入雅南的人是不可能找到他的。
难道有其他方法?或者有其他东西让汉门能找到汤玛士?爱德华想着,但没说出口。
"你们有闻到吗?"汉门对着空气闻了几下,他神色一变,"该死,那东西追上来了!"
"闻到什么?"汤玛士问。
汉门凝神警戒,他抽出长剑,过于扎实的架式让他看起来十足的神经质。"沼泥味,那只泥巴怪物!"
"沼泥?......的确,腐败的泥巴味。但是,泥巴怪物?牠长的什么样?"
"你们要往里头走,对吧?走就走吧,我们最好别待在原地了。举起你的武器,史瓦兹下士,随时戒备!"汉门自顾自地退往门内。
前庭广场的灰影将汉门吞噬,汤玛士慢了几步追上前,而爱德华又跟在汤玛士之后才前进。汉门的慢慢走到广场侧边,他躲进柱廊中并胡乱地左右张望,恐惧侵蚀了他的动作,那位老贵族变得过于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要了他的命。
若说泥巴怪物,汤玛士知道,全雅南只有一只泥巴怪,那就是提尔,但提尔为什么要追汉门?老贵族怎么会得罪那只傻野兽?汤玛士希望汉门快点解释清楚,但对方我行我素、甚至开始语无伦次,汉门只管催着汤玛士快点前进,只要能有能够躲藏的地方,去哪都行。
剎那,浓厚的泥臭袭来,其气味之厚重,就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了。汉门失声大叫,立即从门廊中狼狈逃出;老贵族还抓着直剑,然而他吓得连架式都忘了,汉门仓促而不稳的步伐跳下阶梯,可惜双脚尚未着地,一只巨大的泥手就从廊柱的黑影中窜出,牠手爪一收,便像抓布娃娃一样扣住了汉门的腰际。
站在不远处的汤玛士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汉门已淹没在黑暗中了。然而野兽并未消失,牠那硕大躯体藏在廊柱之下,比阴影还要更黑,其身躯彷佛将所有的光线都吞噬殆尽一般,只留下了一抹轮廓在贴在墙边;野兽出声低吼,活像是在个三岁小孩在发怒,牠要汉门把东西还来,但汉门不从,那位老贵族拚死挣扎,手上的直剑在泥手前又剁又刺。
现在泥兽觉得厌烦了,牠抬起另一只泥手,厚实而有力的手掌急往汉门头顶而去--
--"提尔!"汤玛士大叫。
泥兽吓了一跳,牠棕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耀,那双无辜的眼神盯着汤玛士。
"住手,提尔!把他交给我来审问吧,我会替你把东西要回来的!"汤玛士上前一步。
泥兽的双眼充满恐惧,牠好想念汤玛士,如果按照父亲的话,牠也的确应该和汤玛士碰面,但不是现在。东西还没找到。
"我没有生气,提尔,别害怕。"汤玛士把斧头扔在地上。
"......偶......偶不是勒个提尔......"泥兽抓着汉门的大手越捏越紧,"......偶.....偶不是坏孩子!泥,泥想要做什么!"
爱德华高举双手,他完全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情况。"我的老天爷,汤玛士,你现在有空解释一下吗?"
"对,你不是坏孩子,你很乖,你是我的好兄弟......"汤玛士说,"......兄弟,你知道问话的技巧吗?我们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拷问犯人,一千种,每一种都能让人哭着讨妈妈安慰!只要让对方屈服,守在他口中的秘密就会自动跑出来了。可是,前提是对方不能死,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汉门气得撕牙大喊:"天杀的烂下士,你到底想干嘛!"
"塔姆......勒个......他是个坏蛋!偶必须做,为了泥......"
汤玛士回答:"我不想要你为我做什么,兄弟,只要你好、我就好。他是个坏蛋?就算如此,我也得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行呀......也许到最后你只是搞错了,被你那位’父亲’给误导了。"
泥兽思考了数秒,牠同意了汤玛士的话,然而单纯的态度一转,泥兽却连同汤玛士的建议一起接纳了,现在牠要亲自进行拷问,谁都不能阻止牠--在此同时,汉门举枪轰了泥兽的脑袋,瞬间的火光照亮了野兽油亮发黑的泥脸,子弹朝着那只棕绿色的左眼而去,那只眼睛还来不及回避枪口并出的火花,弹尖已从眼窝直冲脑门,注入了猎人血的软银弹在穿过了泥兽的头骨后产生了变形,它像苍蝇般乱窜、搅烂了泥巴底下的脑袋,最终才一鼓作气地从后脑门炸开。
牠倒了,倒地前收紧的手指压断了汉门的肋骨,突如其来的冲击挤破了他的肾脏,汉门痛哭哀号,但无论他怎么做,野兽的手就是不松开。
事情发生了,汤玛士却连出声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他不确定地走到泥兽与汉门面前,先是一阵困惑、接着才感到痛苦难耐。汤玛士选择了将帮汉门从硕壮的野兽只手中挣脱。
"快要来不及了,贝提丽彩,"汉门神智不清地喃喃着,"对不起,我快不行了。贝提丽彩,我什么都没做到,真该死--喝呼--该死--喝呼......你说的事情,我一个也没做到......"
"爱德,"汤玛士回过神,他对后头大喊,"爱德,帮我看一下他的状况!"
爱德华从震撼中清醒,他匆匆上前检查,但他也只能告诉汤玛士同样的话:他快不行了。
汉门呼唤着贝特丽彩,他再也见不到的爱人;他呼唤着那位女性,却只能看见对方的裙襬飘扬。贝特丽彩,汉门能想象她那短小且富有弹性的脚如何舞动,在宴会厅、在乡野酒馆、在夏日柳树前,她嘲讽地微笑,淡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如金麦耀眼。
还有那双眼睛。是怎样的眼睛呢?
时光匆匆,永不回头。忽然间,汉门叹了一口气:"......啊,原来只是幻影。谁让我做了一场梦?是你吗?贝特丽彩?"
"弗奇翁先生。"单跪在一旁的汤玛士呼唤,他的手扶着汉门的头,让他呼吸能顺畅些。
"结束了,汤玛士。我知道,你情愿看着我死掉,那我就顺你的意吧。但我要说,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幻影、幻梦......甜美又可怕。该死,我不该看那封信的,可恨的催眠师。"
"告诉我,提尔到底想从你身上取回什么东西?"
汉门迟缓地将沾满烂泥的风衣给掀开,接着左手探入其中一个内袋。时过半饷,他抓出了一条青灰色的物体,那东西像条腐坏的细长触手,腐败、还保有些许弹性,其外观令人完全摸不着头绪,但汤玛士立刻经由条状物上头的眼点群而认出了它的来历。
是脐带,但是谁的脐带?
"贝特丽彩说,我得将它带出雅南。啊,也许这样的东西,就此消失在雅南还更好,不是吗?拿去吧,把这东西当作你兄弟的陪葬品。"语毕,汉门的双眼失去光辉。
汤玛士想汉门阖上眼皮,但他的身躯却早一步便化为了烟雾。也许是死了、也许是梦醒了,如果汤玛士还能离开雅南,他一定得好好确认一下。
"汤姆,牠还在动!"爱德华低声提醒。
的确,泥兽还在动,牠只是在垂死挣扎。汤玛士急忙走入柱廊深处群找野兽,他没有呼唤、也没说话,汤玛士狼狈地来到野兽的脑袋旁,他讶异着对方的体型比上次见到时还大上两倍,尽管月光微弱、廊中的幻火飘渺,但汤玛士还依稀看得出泥兽那副过度发达的上半身与短而札实的兽足。几乎不像是个人了。
汤玛士跪坐在泥兽身旁,他将脐带交捧在双掌间。
"兄弟,你说你不叫提尔,"汤玛士的问话声极为轻柔,亦充满恐惧,"所以你想起自己叫什么了吗?"
泥兽明亮的右眼凝视着汤玛士。"......勒......勒个......安......安迪......偶.....偶叫,安迪。"
"安迪,"汤玛士说,"好名字,安迪。"
"......父亲说......脐带......是塔姆的......"安迪的泥身逐渐崩塌,"......塔姆,但......那是母亲的......她......母亲她......好难过......她想回家......"
"拿到这东西她就能回去了吗?"
"......偶不知道......塔姆......偶不知道......"
汤玛士将脐带放在安迪瘫软的手掌上。"拿去吧,安迪,这是你的东西。"
"......呜......呜呜......"
"怎么了?"
"......偶好想......偶也好想......回家......好想......好怀念......星空......"
"别害怕,你已经到家了,安迪。"
"......塔姆......还有好多......好多事......"
"什么事,安迪?说吧,我在等着呢......安迪?你还听得见吗?安迪?安迪?......对,我还在听呢,我会听你说的,亲爱的兄弟......别害怕,你已经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