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真正的空无之所。纵使宇宙繁星满载,但星点是孤独的,填塞在那璀璨光芒之间的、是以千亿万里来计算的空无。天空只是一个谎言。活在这世上--活在这浩瀚宇宙中,任何生物都是孤独的,牠们受困于黑暗汪洋,猜测着汪洋彼端是否存在着一批与自己类似的物种,牠们无法逐风扬帆、一舟飘荡漫无目的;牠们没有武器,只有一枚镜片能用来探索汪洋中的无度万物,然后一次次被虚幻的星光给欺骗,因而狂喜、因而恐惧。那里才是真正的空无,纵使挤满了星光,但光芒之间的距离却宽阔到足以忽略彼此的存在。
然后是黑暗。
汤玛士卧在黑暗的泥地中,在他顶上就是那片空无之所,如此浩瀚,足以让意志化为尘埃;他抓住吉尔曼的镰刀缩卧在花丛中,揉捻出汁的青草与白花散发出大地曾存在过的证明,然而比起那片苍穹,所谓的土地不过只是一块孤岛,包围着、侵蚀着它的是来自苍穹的暗流,不怀好意的巨物正在里头伺机而动。
黑暗。
"爱德,你在哪?"汤玛士呢喃,"这里是不是只有我?人偶?你还在吗?"
就在这个时候,月亮响应了他。巨大的红色月盘从黑海中升起,尽管其光泛红,却不像梦魇雅南的红月那样污秽,它的红光中带着无法言喻的澄澈与庄严;月亮来了,它降临在猎人之梦中,它注视着这座孤岛,将迷失于广袤尺度中的墓碑与白花再次唤醒。汤玛士怯懦地望向光芒的来源,他丑陋的野兽面容在月光下无所遁形,然而那颗月亮未曾透出异样,没有折磨人的呢喃与尖叫、没有摧毁心灵的重压与拷问,月亮垂挂于天际,以注视表达着它的所有。
接着,那只魔物出现了。它从月亮上凝聚而生,其修长的身影缓缓降落,它骨架般的复杂兽体网着月光,一头柔软的触须与复数的细长兽尾在风中飘动、其优雅宛如蛛丝轻抚;它出现了,月亮中的芙劳拉,彷佛一丛瑰丽的珊瑚、一颗藏于深海中的奇异珍珠。
月之魔物降临大地,它到来、朝着汤玛士而来,那道纤细的影子逐渐放大,几乎遮蔽了半颗月亮,魔物的躯体像是才刚去掉皮肉的野兽骨架,身上沾染着尚未洗尽的血液,恣意生长肋骨丛与骨架的是白色的,其余的部分则如斑驳的黑色玄武岩;时过半飨,魔物的短小的后足触地,随后它直立的身子前倾,前足悠悠地放入泥上。汤玛士能听见那些触手发出的翻搅声,他注视着魔物的头,它的长而歪斜的脸上没有五官,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彷佛树瘤的大孔洞与几个零星小孔。洞中发出了细细的风鸣声,魔物在呼唤汤玛士。
汤玛士无法动弹,他被迫臣服,血液诉诸了血缘的联系,月之魔物是他的亲血,他潜意识中所追求的终极目标。血,纯粹、无暇、超越污秽所能形容的真实之血,汤玛士渴望接触魔物,他必须这么做。
这场梦需要新的主人。魔物伸出双掌将汤玛士拦至自己面前,它的孔洞又发出了一声长鸣,月之魔物告诉汤玛士,这场梦是永无止尽的轮回,自从雅南人唤醒了苏美鲁的诅咒后,轮回就开始了。要他们灭亡的不是只那些被屠杀的人的怨恨、也不只是可怜的海之科斯所下的毒咒,诅咒就是血,以血为粮、以血为信仰,当无度的恐惧与求知欲被唤醒时,一切注定重蹈覆辙。这是血的原罪,渴求进化的原罪。
’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我的小人儿,在无尽的梦中。’魔物将意念投射在汤玛士的脑海。
它的脸洞贴近汤玛士,微微的气流正往里头而去。魔物的大手紧握,彷佛把把玩着人偶般地磨蹭着汤玛士,最终它将口洞贴在汤玛士的胸口,魔物吸允着那只人皮野兽的秽血,它要剥夺对方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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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玛士看见遥远的弗兰姆城燃起了大火,漫天烟硝、黑鸦盘旋,科俄斯人在那里胡作非为,他们要的战争就在特弥斯,正如特弥斯要的战场就在科俄斯一样,他们是两头疯狗,追着彼此的尾巴猛咬。倾刻间,火焰消失了,时间开始倒退,焚毁的屋舍退去煤灰与菌斑,倾倒的树头归回原位、干涸的树叶再次绿意盎然;然后白昼走入破晓、破晓迎上黑夜,月光西升东沉、太阳西起东落--时间加速倒退--冬雪、秋叶、夏虫、春雨,一轮又一轮,那是汤玛士错过多年的故土,他熟悉的世界正在复苏。
汤玛士在科俄斯的老妪林。他与他的小队正在风雪中行走,森林如此寒冷,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迷路了多久。饥饿。
索非亚.史瓦兹在计算汤玛士第一天上工赚了多少钱,之后她兴奋地抱着自己的大儿子,并说:’伐木场的先生肯定是知道你的潜力了,他没有坑你的钱,反倒还多给了半成!’
风雪停了两天,但方圆百里渺无人烟;他们迷路了,被雪绒树团团包围,林子外头有科俄斯的军队徘徊,林子内部则充斥着死亡的幽影。恐惧、孤独。
’汤姆,这里曾是座城堡吗?大人物住的那种?’安德烈问。他小小的身子在废墟中打转,他一下惊呼、一下尖叫,汤玛士满意地在前方带路,他知道这里以后就是他们兄弟俩的秘密基地了。
那天晚上,月光皎洁。亚历山大.马克举起军刀,他杀死了布鲁克.卢恩,目睹事件发生的汤玛士愣了半饷,他苍白的脸闪一丝错愕、一丝羡慕,但在神游之际,汤玛士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上前给了亚历山大一重重拳,两人倒在地上缠斗,飞溅的血滴在雪地中然出了几枚红花。亚历山大的刀子陷落于积雪中。
索非亚.史瓦兹坐在窗边,史瓦兹的老家盖在城郊,那是一栋极为破旧的矮平房,没什么干扰、但交通不方便。天气阴阴郁郁,彷佛骤雨将至。突然间,安德烈兴奋地抓着汤玛士写来的书信冲入家中,他说这次不是代笔,是汤玛士第一次亲手写的信。
亚历山大看起来很惊慌,那小伙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他恐惧的双眼乞求着汤玛士不要伤害他。就在这个时候,屠杀开始了。’住手,温切斯特中士!’汤玛士大喊。
’他写了什么?有提到我吗?’索非亚问。长得高瘦的安德烈清了清喉咙,他开始读信:给清爱的妈与安迪,我升官了!
爱德华的身影出现在牢房外,他看着汤玛士;他走进牢房,穿过了窄小的天窗洒下的微光,爱德华呼唤着汤玛士,要那名深陷梦魇的囚犯醒来。
汤玛士孤零零地站在血池中,地上尸骸满布。
爱德华摇了摇那名囚犯的肩头,他说:醒来,汤玛士,醒来,事情结束了--
--汤玛士从睡梦中惊醒。他怒道:"这不是你他的妈说的就算的,爱德!"
月之魔物察觉汤玛士尚未屈服,于是又一次加足了力道,它头上的触须紧紧地纠缠住汤玛士,让他无法从孔洞的吸引力中脱身。然而汤玛士出拳了,他一拳将魔物的脸孔给打偏了转了几分,接着是第二拳,汤玛士喊了出来,陨石般的钩拳让魔物发出了尖叫声。
"......呜......干你妈的臭玩意儿,"汤玛士站稳双脚,他半兽的姿态仍在,但外貌上更接近人类了,"梦境是吧?我知道,梦境就是你们的一切,贱婊子!既然你们不肯帮我,那我就自己来!"
月之魔物撑起上半身,它蹲踞着、赤红的月光裁出了魔物巨大而怪异的轮廓,野兽的下盘、人类的双臂,恣意拼凑的样貌毫无协调性可言,歪斜了将近四十五度的头颅看了让人心中疙瘩;它不再美丽,那只魔物成了不堪入眼的污渍,占据脸庞的洞口宛如深渊,深渊之口凝视着汤玛士,黑暗的引力在作祟,它在撕扯着那只生物尚未茁壮的意志。
尽管汤玛士身上带有同类的污血,然而那一点点分量终究不够让汤玛士走入苍穹,既然此刻他已无法成为梦的代理人,那汤玛士必须立刻消失在时空中。月之魔物出此结论,最根本的理由仍旧在于从最初的召唤者如何看待整件事情,吉尔曼认同、劳伦斯认同、而它亦如此认同,像人类这样可悲而渺小的存在就应该安分地留在地上、尽可能地善用自己短暂的生命,追寻超越自我的进化是不智而愚昧的,在这片浩瀚星空中,进化的结果无非是一场幻梦,相较于那帷幕内侧的物质世界之宁静,将人类族群拉入冰冷的恐惧之渊又有何意义?
追求超越能让人类突破进化的死胡同吗?何谓进化之末?这群连童年都尚未开启的脆弱种族为何要担心自己将被世界淘汰?难道是因为牠们厌倦的征服与被征服、支配与被支配?不,牠们只是认为,自己必须追上万物之灵的称号,作为一个文明的、理性的、傲慢与睿智的存在。
这些都是月之魔物的想法吗?不,来自月亮的芙劳拉是没有人性的生命,它响应着呼唤者的请求,它是呼唤者的结论。那月之魔物又在想什么?
汤玛士仓皇地退了几步,他找回了吉尔曼的镰刀,准备随时应战。"来吧,畜生!"
对人类而言,月之魔物只是一只本能之兽,它不会思考。魔物身躯缓缓飘起,后足离地半尺;它的空洞发出混浊不清的咆啸,声音钻入泥地、化为真实,墓园中升起了一道道反射着月光的白雾烟柱,它们将汤玛士团团包围,随后烟雾在半空中凝缩成雾球,不过才又飘高几吋,白雾瞬间染红、发黑。汤玛士急着弄清楚况,数不清楚异物在半空中起舞,他了解到,这是上位者的声音、力量的实体,然而它们到底能造成什么影响?
汤玛士还发现一件更严重的问题--他不会用镰刀。
’管他的,’汤玛士冲刺上前,’当斧头吧,谁不会用斧头?’
他希望自己能更谨慎一点,只是这种时候,谨慎又有什么用?汤玛士察觉到,他已经不需要再像个人类一样畏畏缩缩了,他坦然接受自己早已脱离人类的事实,这个梦境的汤玛士只是一个工具,为了找拯救爱德华而存在的工具,他不需要浮夸的尊严、又或者是证明自己还能回归真实世界的软弱与自卑,他要力量。
魔物落回地上,它的脸洞发出刺耳的尖叫,剎时,洞中燃起出一阵红光,那道光芒彷佛让透镜折射的灯塔之火,远在十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楚。奔跑中的汤玛士不禁举起手臂遮掩,却不见半点作用,他闷声哀鸣,疼痛伴随着目盲一同袭来,这时汤玛士因一个泥坑而失了平衡,冲刺的力道让他猛摔了一跤。红光持续不过一秒,但它烧尽了汤玛士的体力与知觉,光芒彷佛掏开他的皮肤、将内部的血液给冻结,血管长出了冰枝,它们刺穿眼珠、横过气管。
在此同时,雾球爆炸了,球体中的红黑色液体散入地面,玷污了残存的白花;它们如雨而下,洒满了整片丘陵地,黏稠如血的液体也沾附在汤玛士身上,它紧抓着汤玛士的痛觉不放,酸蚀之痒、火穿之刺,液体在啃食汤玛士的躯体,他的再生力正在和持续蔓延的伤害互相较劲。汤玛士没意识到自己在大叫,他侧躺在泥泞中,四肢不听使唤地收成了一团,而魔物毫不费力地出爪一挖,它瘦长如骨的的爪子便把汤玛士被击飞至丘底的墓碑边崖,五道爪沟横过他背膀,污血顺势渗入。
汤玛士没有在地上逗留太久,离开红光不久后,他剩余的感觉便慢慢回来了,唯独痛觉仍异常敏锐,甚至连压在脚掌上的重量彷佛都有千斤之重。他仍紧抓着镰刀、并倚靠它再度撑起双脚,汤玛士散成雾状的视线隐约能看见一团红褐色的影子上头有个黑块、耳朵听见黑块奔跑与吼叫发出了声音--那东西迅速放大--汤玛士吓声一起,他也抓着镰刀冲了上去。
汤玛士没有倒下,他立即回到战场,拒绝屈服于疼痛与麻木中。汤玛士的双眼重回光明,魔物的一举一动都不再诡谲。
红光再起。汤玛士感觉到了,光芒正在魔物的脸洞中汇聚。他咬紧牙关、嘶声使劲,汤玛士的兽足狠踏泥地,瞬间模糊的身影以近乎飞跃的方式直闯魔物怀中。那彷佛吉尔曼所使用加速技艺,尽管只是粗糙的模仿、甚至与那无关,不过对于超越人类极限的汤玛士而言,只要目的达到就行了。
"吓啊!"汤玛士大吼,紧握在手的镰刀朝着魔物的脸洞砸去。
镰刀的尖头敲击着红光,光芒中的无形力量与它短暂抗衡;刀刃断破藏在深渊中的、支配意志的核心,汤玛士将所有的力气投注在这一击,他受够了闪躲与逃亡,恐惧必须在此话下句点。他是雅南之血的继承者,是猎人与野兽的继承者;他是吉尔曼的继承者,最后一位响应月亮呼唤的人。
老旧的刀刃断开了月之魔物藏匿深渊的开口,尚未卸除了力量划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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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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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玛士惊醒,他的视野让白雾占据。月亮消失了。他在处一片白雾坡地上,那里是猎人之梦,然而天地已让雾露所占据。
"爱德?"他循着声音前进。
雾水中隐约可见烧成废墟的猎人大宅,巨树的影子在不光不暗的空中摇晃;地上的白花仍盛,墓碑依旧,让不变的青苔所拥抱。半兽的汤玛士走出墓园,他的脚爪在石板地上响起此地唯一的噪音,镰刀划过雾水、气旋在刃上翩翩起舞。
"爱德,你在吗?"汤玛士怯懦地问道。
"汤姆。"伫立于废墟前的人影出声。那声音,那道样胆怯、又故作矜持的身影。
喜悦爬上汤玛士的脸庞,嘴角藏不住他的利牙。
"爱德!"汤玛士扔下镰刀,他冲上前将爱德华拥入怀中,"对不起,爱德华,都是我的错......"
"汤姆,你做错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但也不重要了。"汤玛士笑着,他一直不敢将泛泪的目光移向爱德华。
"......嘿,你猜我去哪了?"
"去哪?"
"了解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关于进化。汤姆,你愿意尝试看看吗?......汤姆?"
"什么?"
"进化,我的朋友,这是个大好机会。"
"......我......我不懂。"汤玛士的笑容瞬即坍塌。
"你为什么不懂?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们应该心有灵犀......"对方说。
他将怀中的人给用力推开,汤玛士发狂的眼神将前方的人影看个仔细,他反复确认着,第一次看错没关系,他可以在看第二次--然而,无论汤玛士怎么确认,那道人影都不再散发出爱德华的特质,对方只是虚有其表,那透蓝的眼睛、戏谑的言语,所有的一切都和爱德华毫无差别,但本质上却是假的。汤玛士吼道:"幻影!"
"我是,"幻影站稳脚步,他理了理衣服,"爱德华.坎贝尔,大蠢蛋。"
"他去哪了?你把他弄去哪了?"
"去哪了、去哪了,吧啦吧啦吧啦......汤姆,仔细看了,我就在这。"幻影展示着爱德华的躯体,那副威严、自律、一丝不苟的形象。
汤玛士瞪大眼睛,脑子一时间无法运转。"干你妈的赶快给我离开那家伙的身体!"
"当然,有一天会的,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这家伙,死脑筋、不求上进。"他不再以爱德华的声音说话。
汤玛士下意识地退至镰刀旁边,他捡起武器,抓紧属于他的浮木。"你是谁?"
"你的朋友,亚丹。"
"亚丹不存在......你是假的......"汤玛士丢出了吉尔曼给的答案,接着他困惑了起来,因为幻影真正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噢,是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当一次你的杰克曼医生。"
他沉沉地呼吸,后来变成了急促的换气。汤玛士不断地对自己说,不可能,杰克曼应该还在特弥斯的某处;那位医生疯了,他被月亮给逼疯了。
霎时,一道恶心、黏腻的触感深入汤玛士的脑海,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真正的恐惧,不是梦境强加于人类身上的痛苦与压迫,而是存在于汤玛士心中永远无法克服的记忆伤痕,匍匐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耳边呢喃。一旦了解到,这一路以来他曾以为的陌生幻象、那些疏离而非人的形象突然化为了一个具体的样貌,那个令人熟悉的恶徒总是在他身边打转,甚至曾令汤玛士感到些许慰藉,因为那是非人类、是一道幻影,对方给予的压力是来自一处他所不能理解的空间--
--不可能是真的。汤玛士抽搐地呼吸,他无法抑制自己去想象那真正的未知,那位具体、却完全令人费解的存在曾在他的意识深处逗留过,用着他朋友的样貌与声音施予皮鞭与甜头,现在那个人就近在眼前,对方自称占据了爱德华的躯体、但他使用了杰克曼的声音;汤玛士突然失去了对方的样貌,他是块黑影,不可理喻的空洞。汤玛士咯格发笑,他的认知产生了严重的矛盾,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杰克曼成了鬼魂、或另一个幻象,什么都有可能!既然如此,何必去探讨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没错,你这么想就对了,我,我是亨利.杰克曼,但我也是亚丹、是爱德华.坎贝尔。我是谁?我为什么令你害怕?不,这不重要,因为我就是血液本身,是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然而,显然你就是比较害怕杰克曼,不是吗?"
"我已经不是那个疯人院的傻子了,杰克曼!"
"提尔,你是,你怎么不是呢?"
"这里是我的梦境,现在,我命令你......我命令你!立刻离开爱德华的身体!"
"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哪边是现实、哪边又是梦境?"幻影坐在石阶旁的小平台上,"提尔,小泥兽,为何你认为自己就是此地的主人?面对,’现实’吧,你所拥有的只一场永无止尽的轮回,真真假假,从你意识到问题的当下就失去意义了。"
汤玛士抿起嘴巴,他了解到自己无法对幻影下达任何命令,于是立刻改以哀求说:"放过爱德华吧,你只是想要我去做某些事情,不是吗?我在这,任你宰割,但你要让爱德华回到属于他的真实世界......"
幻影从大衣中取出了一个包裹个一枚硬币,他端详两者甚久,像是在思考要取哪份数据当课堂讲义一样。他雪则先拆开包裹,将里头那本残破不堪的书籍给取出来。"《汪洋漂流记》,你知道这本书在讲什么吗?你的兄弟肯定已经将它被得滚瓜烂熟了,毕竟这是文法课会用到的经典书籍......嗯嗯......尽管我不是很喜欢这本书,但有句话令我印象深刻,作者杰弗里说:’迷梦未散,我仍置身孤舟,浪涛卷走了桨与舵,我已是流亡异客,浪涛卷走了爱与期盼,黑夜中唯有一灯慰藉,但只是一时片刻。如今孤独化作实体,我必成它的信徒,但是,尽管孤独也服侍着恐惧,我却无法视恐惧为亲父。别将把那灯火举起,别试探星光的距离;别把那灯火举起,别探索汪洋的容貌,黑暗与恐惧将会把你拥抱,只消你把灯火举起......’......对了,还喜欢我给你带来的惊喜吧?老实说,当初我去探访那具尸骨时从未想过......噢,真是的,那些神秘学的玩意儿,我一辈子都看不起神秘学,但那晚我试着为你召唤了安德烈的灵魂。哈,天晓得有没有成功!反正事情就是做了,就结论而言,能意外获得伊碧塔斯的青睐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不是吗?"
汤玛士的心头失了半拍,四肢冰冷无力。他半开的嘴在半空中颤抖,呼吸浅如蝇蚊。"......安......安迪?"
"嘘,嘘嘘--别害怕,事情已经过去了,孩子......"幻影温柔地说着,和蔼与亲切浮上那张模糊轻的面容,"......话说,你怎么那么笃定是我占据了爱德华的身体?也许我只是假装成那浑小子的样貌,正如这些日子以来的幻影--哈?你说这书?提尔,梦境呀,你自己说的!"
"......哈哈......对,你只是在玩弄我。我就知道。"
幻影声音顿时下沉,深入无名幽谷,宛若地鸣。"不,这都是真的。你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吗?一直都是。我看着你们,从梦中,我引导你们,在幻梦境的深处......"它举起硬币,"......只要想通了,要做到这些事并不困难,操纵阿弥达拉、捏造幻象、潜入梦境深处......真正困难的事,你要如何保持自我。我是亚丹,也是亨利.杰克曼、甚至是爱德华.坎贝尔,你可以说我就是杰克曼本人没错,但请记得,所有的声音都来自你的潜意识。我也可能是你,小提尔,你软弱的象征。"
汤玛士扑上前,他伸长的手爪想把爱德华与安德烈的东西给抢回来,但幻影消失了,他化为雾水的一部分。"......杰......杰克曼!我们来交换条件吧!"汤玛士四处张望,"我就听你的,你想要做什么,我都答应!可是你必须保证爱德华的安全!杰克曼,你听见了吗?我在这,我才是你要的那只野兽!"
’进化的意义是什么?为何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幻影的声音从汤玛士脑海中钻出,’我查觉到,苏美鲁人、以及雅南人所谓的进化,很单纯地就是要创造出一名新的上位者,能代表人类的新生神祇,其最终目的即是解开人类的精神枷锁,将沉沦于黑暗的愚昧众生带往新的时代,消弥分歧、创造灿烂未来;他们谈进化,通常代表着一种令人类种族获、或光是令进化者本身得至上权柄的意图。但我相信,进化是一个终点,生命之终结、死亡之开端,当物种抵达自然赋予的极限后,不管如何挣扎都是枉然,尽管光辉灿烂依旧,却只是昙花一现。只是,纵使如此,我仍旧期盼那火花闪现而出。的确,梦该醒了,人类一直止步于启蒙前夕,坐着懵懂的未生之梦,我们不敢面对真实世界,而真实就是我们是孤独的、软弱的、连揭开文明面纱的勇气都没有。啊,汤玛士,多么令人厌恶,不是吗?为何人类失去了求知求解的欲望?’
"杰克曼,不要讲这些废话了!"
’月之神,它不想要人类进化,它的仁慈对我们来说即是最惨忍的报复,我们被迫深陷轮回,一次又一次地重演属于人类的悲喜剧。’
"杰克曼!"
’没有所谓的真实与梦境之分,我们从头到尾都活在一场谎言中。’
人皮兽浑身发颤,怒火在他的皮肤下窜烧;他抓起镰刀朝雾气胡乱批砍,赌上那微不足道可得能性试着把消失的幻影给砍成两半。可是汤玛士惊觉,幻影现在拥有的正是爱德华的实体,杀死他、就等于杀死爱德华。
"拜托,杰克曼,我都听你的......我发誓,我会杀了你......不!我是说,如果你敢让爱德华有个万一,你就完蛋了!杰克曼!"
’你没得选择,汤玛士。你错过了离开此地的最佳时机,现在一切都归我管了。但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总之,来吧,成就进化伟业,让我们一起结束这场梦境。’
语毕,猎人之梦在强风与迷雾中崩解,焦黑的大屋无声无息地坍塌了、绿意与石基化为一摊死水,最后除了汤玛士所伫立的一小块地面外,放眼望去尽是黑褐色的泥泞地。迷雾仍在,但雾中的背景不再是那场梦境的无顶树群,深浅不一的黑色建物占据了空间,仔细一样,汤玛士所以为的广大泥滩也不过就是一座小石堡的后院。史提勒疯人院。
汤玛士没有质问幻影为何要带他回到此地,他只管接受现况,耐心地等待对方的下一步指示。几秒后,天上降下了石头雨,那些彷佛从建筑物上拆下来的大小石块砸进泥地,不偏不倚地铺成了一条路,路径指向几公尺外的小祭祀台;汤玛士走上前,踏上祭祀台的阶梯,梯末的平台上放了一张铺上红方巾的小茶几。两条上位者之子的脐带陈列其中。
’赫特夫人做得很好,她把雅南女王的脐带交给了你。其实她根本不相信坎贝尔会去找所谓的亚丹原血,而事实上,原血也不全然是指一个古物,它是可以被重新制造的,比如说利用你,我们坚强的野兽。脐带的功能确有其事,它会让你的本质变得污秽不堪,成为三分之一个赤子的你必然不够资格去担任其他赤子的容器--推测上是如此,坎贝尔也相信是如此,在我的帮助下......不过,等你回去以后,他们就会不择手段把你给抓走,你将会成为赫斯特血族的新血源,永不见天日。但是,赫特夫人确实做的真的很好,她替我省下了一些功夫。’
汤玛士凝视着脐带上的眼目群,它们控诉着汤玛士的存在。
’脐带,连结苍穹的关键、眼之带!为什么没人敢像威廉一样尝试以脐带连结苍穹之眼呢?难道是怕自己的意识将溶解在汪洋中吗?是的,因为就连威廉也落得了这种下场,他成功了两次,然而一个罗姆成了无知性的野兽、另一个威廉本人则成了无法前进的幽灵。好不容易,密寇赖许那好家伙想出了以脐带创造出一颗的眼之脑,如此一来,只要操纵那歌脑袋,他就能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梦境国度,只可惜那份启蒙终究不是密寇赖许的......最后,他唯一想出的方法,就是让你在梦的边境中成为上位者之子的躯体......啊,抱歉,我想你大概也听不懂吧,没关系,反正这再也不会是重点了......吃吧,汤玛士,别担心坎贝尔了,等你完结这一切后,我也没必要留在这了......快,快点,动手吧,我的赤子。’
其中一条脐带沾满了泥巴,那是汤玛士交还给安迪的东西,幻影抢走了安迪珍贵的宝物,但汤玛士现在却连愤怒的勇气都没有。在幻影的催促下,他不加思索地就先将那条肮脏的脐带塞进嘴巴,两排利牙狠狠地咀嚼着,顿时间,苦涩的泥沼味与腐朽、腥臊的肉汁在汤玛士的齿间流走,发烂的肉泥裹住了他的舌头--恶心。汤玛士的身体发出严重的抗议--他吐了,尽管双手使劲堵住嘴巴,但汤玛士依旧只拦住一半的碎块,剩下的一半则混着胃液坠入地面。汤玛士凭借意志力将股在双颊里的物体挤进食道,接着又连忙把地上那团看似仍在蠕动的黑色物体给送进了嘴巴。
脐带就快引发幻象了。汤玛士不想连续体验两次幻象,他不想再多看一次幻影所谓的苍穹,于是汤玛士一鼓作气又把另一条脐带给送进了胃了。
咀嚼、吞咽、恶心、呕吐、扒食、吞咽。
他缩跪在地上,手爪仍捂着嘴巴,恶心、屈辱、以及复杂的渴望感一涌而上,汤玛士双眼紧闭,试图拒绝任何外物引起的情感;他的眼睑与脸上的肌肉挤出一道道的细纹,身子因不适与痛苦而拱缩成弓状。汤玛士在变形,四肢逐渐退化收缩,苍穹之上的黑暗物体捎来了呼唤声,宽阔、却缺乏意义的空间牵引着汤玛士的躯体,将柔软的外肢、以及从兽毛中孕育而生的眼珠拉扯成细枝,彷佛有棵树寄生在汤玛士的皮肤下。
失去人类之躯,失去界定自我的基准。汤玛士没看到自己所预期的东西,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那片道水流声。
广袤的宇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动弹的狭小监牢。
汤玛士喊不出声,他陷入了极度的惊惧,同一时间却又感到喜悦,喜悦似那道微弱的灯火,在恐惧至极的时候更显耀眼。汤玛士不敢相信,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着终结竟是如此轻易而温柔,他的血不再躁动,它们找到了得以休憩的源头;他的心灵不再是空壳,尽管宇宙如此飘渺而虚无,但它仍拥有黑暗,黑暗就是宇宙最完美的存在,它就是海洋本身。
他在哭。他依旧深陷恐惧,光芒逐渐消失,他的小船就要失去方向了。
难道这片黑暗没有出口吗?我会就此消失在这座无刑囚牢中吗?千万个类似的问题在汤玛士的意识中载浮载沉。
但问题的终点是什么?又是谁在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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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将扁平的小石块摆在汤玛士膝前,石块上刻着深海。爱德华没有出声呼唤,他也无须呼唤,因为梦早就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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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汤玛士吶喊。
他拒绝变形,汤玛士坦承自己始终只是个懦弱的野兽;他拒绝异物的接触,来自苍穹的启蒙是他永远都不承认的妄想。
否定他们!
"爱德华,你还在这,对吧!"汤玛士哭喊。
他推开茶几、并重新拿起了吉尔曼的镰刀,汤玛士以半兽之姿从地上跳起,那副强壮而笨拙的身子一股脑儿地往前冲刺。汤玛士跳下了祭坛,双腿陷入泥潦,他一边怒吼、一边使劲在泥泞中前进,而每走一步、泥深就浅了一些,最后他踩上干硬的泥土地。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前进了。
汤玛士跑过泥地,冲进史提勒疯人院的石堡中,但拱门后方衔接着慈母医院的主任办公室,梦境的白雾被隔绝在长窗之后,房中书籍散乱、不知名的秘仪器物堆占据了大半的空地,数盏灯火驱散了暧昧不明的光源,也照亮了幻影的轮廓。它站在办公桌后、背对着一扇大拱窗,爱德华的蓝眼在灰暗中特别醒目,彷佛两颗多面切割的宝石,能靠最微弱的光芒发出虹彩。
汤玛士喘息着,兽容让犹豫与痛苦所扭曲,他手里握着的是吉尔曼的镰刀,当初他打算用这把武器将汤玛士给送离梦境,而这也同样是让爱德华从梦中脱身的办法。但要是出错了该怎么办?汤玛士往前跨了一步,镰刀高举过肩。
"......醒来......"他低语,接着又跨出了第二步,"......梦已经,结束了。"
第三步,汤玛士的脚重重踩响了地面,而后他奔跑。幻影闭上眼睛。
汤玛士跑过秘仪器具,他卷起的气流熄灭了灯火。幻影露出微笑。
最后一步,汤玛士又一个重踩,急停于办公桌前的身子将冲力传至腰间,而后旋劲一扭、接连带动了上半身的力量--搁在右后方的镰刃滑过肩头,一道银光破空。
他屠杀了梦魇。
梦境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