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梦境。
书架上堆满了书籍,书籍上又堆满了灰尘。这些书籍装帧不一,有些是用近代的新印刷术出版的图书,有些是带着年代感的手抄本,就连羊皮卷、竹木简之类的玩意儿,也能在这里找到不少。
少女在故纸堆中翻寻,即便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期望找到些什么。
同书架和地板一样,那些书籍也好像丧失了生命力。徐梓触碰过去,它就化作四散的尘埃。在书房中一路走过,就好像在灰烬的鹅毛大雪中前行。
图像渐变,少女的眼前出现了模糊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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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金发的男人,穿着正装,右胸别着一朵白色朴素的小花,脖颈的项链上挂着一只近似十字架的饰品。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悄悄潜入,投射下一个个阴冷的影子。
他埋首桌间,泛着红光的眼睛紧盯纸面。右手的铅笔不停挥动,在一旁的草纸上涂涂画画。
他所写的,不是徐梓能认出来的符号,不是徐梓曾见过的文字。但是,徐梓却又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其中的含义,尽管只是说不上理由的,模模糊糊的理解。
那上面书写的,同整个书房组合在一起,就是血脉和传承,生命和灵魂,破碎和聚合,以及令人疯狂的起源与令人绝望的末日。自然,这仅仅是凡人角度的推理与证明,而非金口玉律的神言。
这个男人一定是位魔法师,不,应该说,是巫师。
原本的正式职称没有意义,魔法师和巫师在这里都没有那么明确的定义。对于徐梓而言,这家伙的感觉更像是巫师,仅此而已。
他的右手停止了挥动,放下笔,双手从两侧将那张半人大的纸面举起来,对着阳光仔细审阅。随着阅读,目光缓慢地滑动,而越是滑动,他的眉头就越是紧蹙。
灰白的小鼠从某处窜出,发出异样地声响,又在某处消失。
他的思绪被打断,不得不把纸面放下。他仿佛在叹息,又像是在念诵无名的咒文。随后,他向后转去,从腐朽书架的纸堆中抽出了一本书。那本书异常地精致,和周围腐朽的气味格格不入。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
奇异的力场扩散开来,世界好像换上了枯黄的滤镜。时与空都黏稠地凝滞起来,一切现象都仿佛被静止,除了唯一剩下的一种现象。
腐朽、老化、枯萎……无数的类似的词汇在徐梓的脑海中错乱闪动。
书桌上娇艳绽放的鲜花变成了植物的干尸,木制的书架与地板腐烂枯朽得不成样子,附近的书本化作灰烬,纷纷洒洒飞散开来。只有较远处的物体,才有机会侥幸地躲过灭顶之灾,但尽管没有立刻迎来末日,这些好运的物体也如同在地下放置了百年一样褶皱失水。
在倒带的时光中,他阅读着这本书籍。不敢于直视,只是用自己的余光蜻蜓点水般偷偷瞄去,不敢在同一页里停留太久,不停地哗啦着残朽的书页。
他的眼睛更红了,神情也愈加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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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梓回过神来。
幻象消失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回忆起来,反而分不清是倒地看到了这样的幻象,还是自己临时想出了这样的幻象。
少女摆摆头。尽管还是恍惚,但也不是什么有所谓的事情。
不知何时,已经没有还保有完型的书籍了。它们全都变成灰烬,堆积在书架上,地板上,以及少女的脚下。
朽木的地板已经看不见了,而可见的地方尽数比先前又老了几十年。
少女的脚被埋在厚厚的灰烬里头,无论腿部怎样用力都没法拔出来。然而,若是脑中想着向前,依然可以不抬脚地向前走。只不过,比起走路,更像是在更新脑内图画罢了。
离开这里吧,徐梓想,去真正该去的地方。
于是,眼前的景象又改变了。
======少女做梦中======
没有前奏,没有过程,只是突然就到了另一个地方。是少女忽然地瞬移,还是周围环境在瞬间改变,在这里大概已经没有意义了吧。徐梓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不再在恍惚中追究莫名的原理。
徐梓认得这里。
这是一楼客房处的走廊,少女和杰斯见上面的地方。面前就是那一幅材质不明的肖像画,左侧则是瓦克西曾住的大客房。石头的墙壁斑斑点点,凹凸不平,缝隙和角落中还长着霉菌和青苔。黄铜的烛台上生着锈,那些锈斑就像是又一个阴暗的诅咒,伴随着荧荧火光散发着晦涩昏暗的气息。
是要进入画中吗?可那画中只光秃秃地有个男人,金发红眸,穿着正装,胸口别着一朵朴素的白色小花,脖颈的项链上坠着顶端有圆环的奇怪十字架。除此以外,就只有用黯淡的色彩在人物周围勾勒出来的沉重阴影。
这只是一幅画,而不是什么画中世界。
徐梓下了定论,转头就走。在她的身后,走廊的尽头是超女仆婆婆宣称禁止进入的杂物间。那里似乎已经被荒废了很久,残破的木箱、缺口的瓶罐、以及没了把手的工具,全都三三两两地散乱堆放着。
这里原本用落满灰尘的铁栅门锁住,但此刻那扇门不知被谁打开了——这是邀请函吧?
任何一个有好奇心的人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徐梓迈步进入其中,踮着脚尖,绕开杂七杂八的破烂玩意儿。除了美式RPG的狂热爱好者,不会有人对地上的这些垃圾感兴趣的。
几乎没有掩饰地,在储物间的里侧,有一个向下的密道。这并非是多么出乎意料的事情,城堡一定要有密道已经是常识一般的定理了。
徐梓顺着金属的梯子爬下。感觉上,只爬下了两三米就碰到了底,但回首向上看去时,却又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深渊一样。
地下的走廊中没有丝毫光亮,可徐梓却依然能勉强视物。她用手撑着两侧的墙壁,慢慢向前行走。双手传来了光滑的触感,不像是金属或者玻璃的光滑,而更像是动物的胶原蛋白。
然后,少女发现了那位超女仆婆婆。
她躺在地上,右手还握着一把手枪。白色与粉红色的混合物从头部右侧缓缓流出,肌肉松弛,瞳孔也失去了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