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居住的钴蓝色宏伟宫殿遭到了敌人的入侵,身着柔白服饰的暴民集体包围着他的太阳王座,在苍生注视下发起了一场寻常而短暂的起义。
“哎,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只王八?”
肉眼凡胎的凡人约翰在天仙中找到了一位样貌奇特的暴民,自己乐的同时还不忘与同伴一起逗乐。
司基闻言也像他那样仰起脖子,两眼注视着快要被白云铺满的天空。在约翰所指的地方,一个拳头大小的椭圆形云朵从多个方位凸出了一小块。别说,看上去还真有点像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龟。
那只“乌龟”远在太阳与浮云的“战场”之外,在一个安静的小角落里惬意地漫游着,乌龟肥大的身子、四肢还有脑袋在穹顶的强风带动下缓缓飘动,与群云组成的包围圈渐行渐远。
也许是因为风实在是太大了,又或者这只乌龟的真身其实是五台机甲拼凑在一起的大赛沙,王八的脖子逐渐变细变长,最后仿佛顶不住两边分别施加的拉力,和脑袋一起彻底跟组织说了再见。
“啊,头断了。”司基说着便捂住了裆部,表情微妙,仿佛刚刚断掉的是他的头。
接着遭殃的是连着左前爪的大半边身子。整个过程绵长而慵懒,仿佛乌龟是被一股十分温柔的巨力缓缓撕裂,逐渐淡化的雾气就像连接着身体两端的筋。约翰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以前看过的一部动画,里面一头儿童画风的蓝色麋鹿为了把掉下树的小鸟送回巢,傻吊一样地爬上高得离谱的参天大树,结果在把小鸟送回去之后不慎掉下树枝。中途它用单手抓住了一根枝条,但因为速度太大导致胳膊从倒拐子的地方断掉了,那时候这只麋鹿就靠着从断层里伸出来的一根筋在半空中撑了一会儿,尽管最后还是摆脱不了摔死的命运。
乌龟的筋还没有断,身子的那部分就已经开始消散,看起来它们的毁灭并不只是单个部位的事情。很快丢掉的半边身子就彻底失去了形状,而剩下的右边部分看上去也难逃一劫。
约翰出神地张望着乌龟的灭亡,以至于他根本抽不出心思注意脚下。右脚塌下的时候突然没有了地面的触感,约翰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司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
看着眼前层层叠叠被绿油油青草填满的坡道,约翰的脑子里却空空如也,整个人都是木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膀子正被死死地抓着。
“谢了。”明白方才逃过了一劫,约翰丝毫不吝惜自己的感激之情。他用被拽着的那只手拍了拍司基的肩膀,对方便把手松开了。
司基脸上的表情就像受惊了一般,仿佛刚刚差点要摔下去丢掉半条命的不是约翰而是他自己。“卧槽兄弟你好好看路啊!没事别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装文艺范儿,你又不是杜甫!刚要不是我及时把你抓住,你现在已经摔死了!”
这话约翰听着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他又不好跟救命恩人打嘴皮子。“好吧好吧,”他敷衍道,“咱们好好走路,不看那劳什子云了。”他有意强调“咱们”,并试图把责任全部推卸给天上那只吸引了他们注意的乌龟。司基听他这么说,也便不再继续追究,只是看着约翰的眼睛,微张着嘴呼气吐气。约翰把视线移开,张望着他刚刚差点摔下去的地方。
这地方简直就像是被陨石砸过。高低不一的平原或丘陵沿着外围绕了一圈,把这块凹地紧紧包围。杂草丛生,野菊乱开,两池势单力薄的小水塘只能在角落里占据一席之地。这里既没有树也没有树苗,就算有也早就给砍光了。
很多人都聪明地选择了绕行。玩家们从陨石坑的左右两侧差不多高度的地方绕开,省得下去一趟又得往上爬。约翰自己也讨厌上坡,尤其是这种忐忑不平的山路。几天前他刚开始玩的时候,还满心壮志要在生存模式开天辟地,当一回麦块里的贝尔·格里尔斯,在夕阳西下的时刻背朝东方,站在世界的顶端吃着野味,一边啃着鸽子肉一边发表类似于“鸡肉味,嘎嘣脆,蛋白质是牛肉的N倍”的感言。
结果等他接上游戏捏完皮肤,最后终于进入自己建立的存档之后,却看到了大得不仅夸张还有点离谱的方块。谁也没跟他说过相同游戏不同主机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明明PC端里面的方块看上去只有那么点小,乖巧得只要一只手就能轻松把持,而这里的每一棵树都特么像是活了一百九十八年,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约翰躺在群山的怀抱之中,只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小心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
而等到爬山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变得更为强烈。他披着自己帅到不行的皮肤,挫到爆炸地用膝盖上山,心里面想到的是每次操纵主角——约翰用的不是默认的史蒂夫造型,而是网上扒到的钢铁侠皮肤——走路时,连空格键都不需要按,遇到障碍都会自动跳一格。一格!猪都可以上去的高度!
事实证明约翰连猪都不如。别说一格了,要是不屈腿的话他连半格都不一定跳得上去。要是放到现实中,这样的爬山方式几乎可以要了他的命。而约翰暂时(对,是暂时!)放弃了生存模式,转而在创造模式中开辟新天地,也和其中的艰辛有些许关系。
不过当他发现游戏里面的生物其实都和自己一样苦于爬墙时,约翰的自卑和烦恼顿时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还是比牲口强一点的嘛!
司基从他面前走过,用下巴指了一下前面的玩家:“我们也绕过去吧。”
约翰无言地同意了。他跟在司基身后,与后者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自己的影子时有时无地投在对方的腿上。他们从一棵大概是桦树的残骸下经过,浓密的残枝断叶悬浮在空中,往地上投下了大块绿荫。水塘边围绕着一小丛红花,这些花朵让约翰想到了暮色森林的打开方式。司基停下脚步,弯腰摘下了两朵。
“你说,能不能把这个做成毒品。真要这样我们就发了。”他说着便把鼻子埋了进去。
“这是啥。”约翰问道。这花看上去也不像玫瑰,但毒品?
“罂粟啊,”司基把脸从花朵中抬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知道?”
敢情这是罂粟。约翰从来不关心花花草草这类的东西,在他的认知中,区分花朵的唯一方法就是看颜色。玫瑰是红的,牡丹是白的,菊花是黄的,蒲公英是白的……等等等等,好像这游戏里面蒲公英是黄的,菊花才是白的?关于这点,约翰一直都觉得不对劲。
约翰耸了耸肩摆摆脑袋,司基把手里的残花递给他。紫黑色的花蕊被包裹在花瓣的怀抱中,仿佛一位身着亮红色华服的卓美少妇,身上无时不刻散发着淡淡的妖艳气息。颜色鲜艳的花似乎都没有香味,约翰学着司基刚才的样子凑近闻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闻到。
“罂粟就是毒品的原料,一般都拿来做……”“我知道。”约翰打断了司基的科普,以显示他对这方面知识的了解。“只是没认出来。”他接着说。
“怎么认不出来?红花就只有罂粟和玫瑰两种,玫瑰又有两格高,这种大小的除了罂粟还能是什么?”
“我是说我不知道红花是罂粟!因为我从来不管这些!”
说完约翰就后悔了。他的语气有点冲,声音也太大了,本来不应该这样说话的。但这个爆炸头的语气也确实让他恼火,约翰平日最讨厌那些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傻子的人。这种家伙单单因为肚子里面装着一点货,就把其他人当白痴一样到处卖弄自己的知识,在他看来,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傻B。
司基仿佛噎住了一般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突然间的沉默令约翰感觉一阵尴尬,可他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能缓解气氛。最后还是司基先开口了。
“好吧,”他耸了耸肩,作出轻松的样子,“现在你知道了吧。”
“是啊,知道了。”约翰连忙接口,想缓和关系,可又担心这样会太过明显,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样做了。
司基用鼻子发出笑声,“其实吧,”他道,“我是想说这东西可以做染料,然后染头发……”
约翰抬高眉毛作吃惊状,他看着手里华丽绽放的鲜花,脑袋里想着司基刚才说的,思索了一会儿。
“你等会儿。”他飞快地说完,接着掉头飞奔,跑回刚才路过的地方,摘下一朵野菊,不对不对,是蒲公英,然后再背包里加工成黄色染料,把成品放到装备栏的头部框架内。
当约翰回去的时候,司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焕然一新的脑袋,脸上挂着微妙的笑。“帅吧?”他用大拇指指着自己头上黄澄澄的一团,感觉一阵得意。
“有点像街上那种游手好闲的小混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