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如草木,荣耀如昙花。草会枯萎,花会凋零。然而死亡并非终结,一如真理永远长存。”
他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真理,然而其中大多内容传到徐梓耳中时就已经含糊不清,甚至和周围的杂音无异。只有那一句祷言无比清晰,回环往复。
随着祷言的进行,周围的血肉脏器也纷纷蠢动起来。它们此涨彼伏,无序而混乱、忽视物理法则地运动。然而,渐渐地,这种运动又显现出一种趋向性。某一刻开始,神父身下的血肉脏器聚合物猛然升高了一层,而后愈加快速地膨胀、拔高,几乎要飞上空中。
与之相对的,徐梓只觉得自己在向下堕落。黏糊恶心、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的肉块与脏器包裹着她。究竟是被这些肮脏的东西拉扯向下,还是自身在莫名的堕落,又或只是面对不断拔高的神父而产生的错感,此时已经无关紧要。
少女无力挣扎,只是在恍惚中仰望。那神父身下的血肉脏器聚合体终于成了一个体型庞大的怪物,像神明一样威严而不可理喻。然后,这个怪物脱离地面,身后显现出六片如蝉翼一般的翅膀,急剧地震动,在空中卷起无数肉眼可见的气流。与此同时,尚在地面上扩散的血肉与脏器,以及浓汁般的黑水,又有了新的变化。它们仿佛在朝拜一样地摇曳摆动,又像是在相互斗争融合。
它们正在升格。
恍惚中的徐梓,忽然就有了这样的念头。她不顾粘稠的束缚感,只一心盯着这个过程,希望看到最后的产物。渐渐地,天上的怪物也好,地上的脏物也好,聚合它们的,从有机物和无机物转化而成的血肉、脏器、黑水,都不再有分明的区别。它们在某种神秘的作用下,变成了另一种难以理解的物质。貌似是暗淡的红色,实际上却又是另一种难以理解的颜色;看上去,这种物质的质感既柔软滑腻,又粗糙坚硬,既像是有机的肉块,又像是无机的土石。矛盾的信息交错着冲击徐梓的识海,所幸的是,少女早就在恍惚中不可自拔,仅仅是下意识地接受难以忍受的违和,而不对其分析处理。这样一来,起码不会在看见最终的产物之前就疯掉吧。
可是,徐梓也不敢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还正常。她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在升高,难言的异样感受从每一片肌肤传入大脑。
她已经被这些反人物质彻底包裹住,却不知为何依然能看见正在发生的一切。天空中的巨大怪物、地上的反人物质,又发生了新的变化。某时刻起,白色的花朵在它们身上遍地开放,然而,仔细想来,又仿佛这些白色的小花一直都在随风摇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而已。
在她的视界中,天空风卷残云地燃烧着,灰烬如鹅毛大雪,不断从火烧云中飘落。
夕阳在这一刻燃烧殆尽,黑色的巨球悬挂中天,末日和地狱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呼、呼、哈……哈……呼……”
徐梓从噩梦中惊醒,半坐在床上,捂着胸口,大声喘着粗气。尚且半裹在身上的被子已经被冷汗彻底沾湿,黏糊的凝滞感让她想起梦中包裹她的血肉和脏器。少女浑身发烫,心脏的跳动几乎突破胸口。但这些感觉随着她的喘息逐渐平复,她冷静下来,总算从梦中的恍惚脱离。
“喏,水。”
徐梓接过透明的水杯,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她在此刻重新体会到生命的美好,以清醒的意识认识这个世界。
当她的舌尖触碰到肌肤的时候,徐梓不由得颤动一下,身体马上僵硬住。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她差点呛到,这一口清水好不容易从喉中滑下,下一口清水却在口中进退维谷。
终于,女孩的舌头,发丝,鼻息,都暂时离开了徐梓,她才敢继续把水灌下去。
“谢什么呢?”银发的洛丝卡笑嘻嘻地看着她,“这杯水,还是……我的特别服务?”
“最好还是不要这样突然,“徐梓脸上多少有些红晕,”差点就呛到啦。”
“我不介意哦。”
“我介意!”
“睡得怎么样?”洛丝卡问道。
徐梓回想起先前的梦境,从那朵荒诞的小花开始,杂音的孩童,血肉的地狱,祷言的神父,以及最后,空中的怪物、地上的异物、朴素而迷幻的白色小花、铺天盖地的孢子、燃烧的天空……整个世界都步入末日,这就是噩梦的终结。
“总觉得,没有做完。”徐梓看着洛丝卡,注视着她摄人心魄的红眸,说道,“那个梦。”
“那就继续睡吧。”
洛丝卡把徐梓搂摁在床上,替她盖上床被,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徐梓闭上眼,在黑暗中,她只觉有一股吸力在把她向下猛拽,渐渐地,她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