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登坠入了无意识的海洋,他在一片漆黑无光的空间里漂浮着,连自身的四肢都看不到。他的身体被胸口的创口牵着,不由自主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着,那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瓦尔登隐约中感觉到一个沉睡已久的存在在呼唤着他,一个穿梭于漫长的时间之河已久的存在。那种诱人的呼唤有如温软的妹子在他耳边呢喃细语,又如威严的长辈严厉地下达命令。它并非以人类的语言呼唤瓦尔登,那是不需要通过语言的,几乎接近生物的本能的呼唤。这种呼唤的输出端以欺瞒造物主的手段将其巧妙地伪装成了“本能”,但在弗洛伊德针对人的行为动力所提出的本能理论当中,较为人熟知的只是“生的本能”,与其对立统一的“死的本能”却在这个无尽的空间内占据了每一角落。
无意识之海中,并没有如荣格所认为的诸如出生、再生和死亡等构成集体无意识的“原型”存在,即使存在,也不能为人所窥见,那个存在将它们深沉于海洋之巅,不愿被人类了解它们。相反,瓦尔登开始被一种恍惚感受攫住:时空被从宇宙中剥离,独立、切分并凝固为一个崭新的几何体,这几何体又分形为无数新的几何体,使他回忆起一种通过有丝分裂繁殖的生物。
他就置身于其中一个注满无意识的几何体内。
在经历了被时间遗弃一般漫长的前行后,上方传来了呈簇状扩散的光线,如海草般漂浮在无意识之海中,其中一道如银丝游曳于他周身,瓦尔登开始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迅速上浮,一团闪烁的光斑不断撕扯着无意识之海的黑暗,数不清的光线正在向外扩散,这就是意识与无意识的交接处吗?
你我犹如镜中窥物,所见无非雾里探花。
如同深浅海底的漆黑蜉蝣搁浅后干涸至死一般,探出水面的瞬间,恐惧、忧虑、孤独、黑暗等所有负面情绪向毫无防备的瓦尔登袭来,死的本能开始支配这副生理容器。身体的各项机能毫无征兆地迅速下降,唯一仅存的意识开始逝去,他即将永眠于无意识之海当中。
“但是,还有希望啊。”,瓦尔登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
构成无意识之海远不止黑暗,还有光明,以及它所象征的“希望”。无意识之海所包含的虚无与绝望固然是绝对的,但瓦尔登已置身于几何体的边缘,作为点状的存在,他的意识连接上了整个庞大的网络,透过网络,意识开始无限延伸。
潮水般涌上来的负面情绪正在一点点退去,被瓦尔登所窥见的希望带来的活力重新充满了身体。同时,那块被手术植入体内的组织也开始了生长,瓦尔登感受到它与原体内的组织迅速融合,手术创口的疼痛感因此消失殆尽,到最后,与根本没有动过手术无异。这一切在瓦尔登看来需要静养十天半个月的事情,就在几秒之内发生了。
瓦尔登感受到了躯体下坚实的土地,在几秒之前这里不过是如无意识之海般空荡的存在。他已经突破了无意识之海的水面,置身于介于意识与无意识交接的前意识世界,正如弗洛伊德将这种结构所作的比喻:无意识系统是一个门厅,各种心理冲动像许多个体,相互拥挤在一起。与门厅相连的第二个房间像一个接待室,意识便停留于此。门厅和接待室之间的门口有一个守卫,他检查着各种心理冲动,对于那些不赞同的冲动,他就不允许它们进入接待室。被允许进入了接待室的冲动,就进入了前意识的系统,一旦它们引起意识的注意,就成为意识。
他对这里唯一所知的便是“前意识世界”,至于为何被这样称呼,这是一件一深思便让他头疼的事情。在经历过几次脑浆炸裂般的体验后,瓦尔登决定放弃思考。
凌乱的线条,光暗分明的区间,嘈杂的声音,尽管前意识世界的光景比无意识之海的构成丰富了许多,但它还是一个充斥着灰调的世界。从瓦尔登所站立的街道,只能窥视部分浑浊且扭曲的天空——一条肮脏的窄巷,左右皆是密集建筑群,它们由无数高低错落的廊桥相连,如茂密的塔林,又如相互以混凝土禁锢的铁柱。他感到脚底被秽物黏住了,差点重心失衡摔了一跤,那是无意识之海向上涌出的黏稠物质,使瓦尔登如同行走在水面般提心吊胆;抬头向上望,是密密麻麻的尖顶,如狼牙鱼口中的锐齿般撕咬着整片天空,月亮吞噬了大半个天空。他向右转,进入了右侧昏暗的建筑内部,这里大约是心理冲动构成的个体们的集市,大量被锁链捆绑的集装箱和破烂运货车胡乱堆积,瓦尔登走上前,想辨别认上面模糊不清的字体;瓦尔登抬头找到了连接建筑之间的出口,步上黏腻的金属梯,看到建筑的每一层都堆积着形态怪异的货物,它们被钢钉紧封,被柳木条密封成同一个形状,跟被压缩处理的垃圾块无异,外人根本别想猜到里面藏的是何物;他看到行人,他们没有眼睛,那个观测外界的器官不曾在脸上占据过位置,他们喷着粗重的鼻息,瓦尔登认为他们靠嗅觉生存,但他从这些人身边经过时,内心却毫无波澜,仿佛已对这种奇怪的种族见怪不怪了,当然,行人似乎也并没有察觉到瓦尔登的存在。
“这些人,都看不见我吗?”周围的冷漠逐渐发酵了瓦尔登心中的失落感,但是没有眼睛的行人又莫名催生了安全的感觉,瓦尔登挠了挠头,“算了,反正都是奇怪的家伙,看不见我反而更好。”
他已经被这番光怪陆离的景象所困惑了,脚步与地面的接触更加亲密无间了,他甚至无意间撞翻一个容器,大量灰质液体从中缓慢地流出,容器主人破口大骂,空气中充斥着他不能理解的骂声,瓦尔登连忙逃出了集市,走进前方亦即巷道左面的建筑。这里比市集更腥臭阴冷,唯一的方向是沿螺旋阶梯上升至高处,再沿廊桥进入中层;从中层前往上层,则需进入老旧、嘎吱作响的齿轮升降机,他胆战心惊地任由它将自己载往高处。每一层都有衣衫褴褛的贫民挨挤在逼仄隔间内,他们嫌恶地“看”着他占用本属于他们的升降机械,他们明显地感受到了机械运作的躁动,但偷用机器的人的气息也被掩藏起来了,只得让鼻息愈发浓重起来。
底层不过是肮脏密集的普通城市,是堕落的灵魂与小小的阴暗凝结成的前意识结晶。中层建筑的形状则越发不可理喻,仿佛离月亮越近,那种疯狂便得到更多滋养,如同刃具得到回火处理后松弛和涣散便减少,狂态也变得更凝聚强力。他看到高耸的钟塔阁楼,指针和复杂机械结构转动声、金属震动和倾轧声使他的耳鼓如在服用了大量奎宁后嗡嗡作响;一只齿轮大约五十呎高,月光透过它细密的空隙投射出叵测的形状,如同泡沫沸腾般明灭。瓦尔登看到漩涡状的房间,犹如被恶癖的巨人用双手拧成扭曲形态,在这个奇异的空间内,时间也陷入旋转,人们徘徊其中,反复诉说同样的话语。他看到布满灰色内脏的房间,一群肉块形态的怪人种族在其中飨宴庆祝;一个房间里装饰着大大小小的眼球,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房间外经过的人,在瓦尔登看来是密集恐惧症患者的噩梦;一个房间里驻有一支合唱团,但歌声如鬼哭狼嚎。一个房间里的人们戴着烙铁的项圈赤身裸体跳舞,指挥者却是一只猫。一个房间里堆满生脓疮的有色人种的肉体,它们就像被屠杀后尸体胡乱遗弃在这里。
瓦尔登终于攀上了城市的顶层,月光照耀下的景象使他差点昏厥。这些哥特式般平滑、突兀与庄重的巨大穿空建筑,只不过是一群七零八落地插在地上的乱葬岗。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前意识世界就是一座坟墓。世界末日般的光景终使他明白了前意识的含义。
冷清的月亮低低地悬在他头上,瓦尔登甚至能够看到风暴洋下由冷海构成的巨大裂谷。无数心理冲动幻化而成的个体疯狂地扑向月球,如同宗教信仰者参加朝圣一样狂热,有些在半途中便尖叫着摔下了深不可测的底层,直至坠入无意识之海。月亮此刻如巨大的黑洞般吸引着他,瓦尔登的身体抵抗不了这股引力,他上前一步,然后看清了塔尖上的墓碑刻着的字。
“瓦尔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