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燃烧物气味异常刺鼻,准是哪家小吃店又在开锅招揽源源不断的生意了,让瓦尔登回忆起多年前伦敦白教堂区的恶浊臭味。临近贫民窟的医院空气本已够糟糕,那条肮脏的小吃街尤甚。透过那些扇尘封已久的窗户仰视天穹,可以看见这城市从无数烟囱里喷出噩梦般的灰霾,附近基督教堂的尖顶上,那个原本格外惹人注目的红色十字架也在雾霾的荼毒下改头换脸了一番,与那些意义不明的铁柱一样成了黑色。曾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拿撒勒人以自己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十字架,赎清了人类的原罪,却不能根除可吸入颗粒物顽固的结构。瓦尔登想起小吃街上除了衣着时髦,顶着一头不羁怪发的城中村新农民贵族阶层,露出光滑白皙的大长腿的妙龄少女外,还有大批衣衫褴褛的饥饿者渴求一块变质的面包、一条死狗肉肠、一勺点滴油星炒过的马铃薯薄粥。
苍白无力的灯光打在瓦尔登脸上,他发觉自己又躺回了床上。之前在无意识之海中飘浮、在前意识世界中闯荡的记忆一幕幕地在脑海中回放,奇怪的是,瓦尔登虽然真切地体验过这一切,但在那时候他却根本想不起自己在医院的处境,
“你醒了?”
瓦尔登望向声源处的少女,不禁一愣,她给人的印象洁净得出奇,甚至令人觉得她从头到脚趾大概也是干净的。虽然瓦尔登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喜欢这个少女,可自己偏偏和平常一样拐弯抹角不曾与她交谈过,今日的少女也格外地令人怦然心动,那并非是淡妆浓抹带来的魄力,但瓦尔登还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刚看到过纯洁的雪花。
玲珑而高悬的鼻梁虽然被少女嫌单薄了些,在下方衬托着的轻吐的柔唇却宛如美到极致的水蛭环节,光滑而伸缩自如,在缄口不言的时候也有一种动的美感。于一般女生而言,如果嘴唇起了褶皱,或因生病淡了血色,就会显得不洁净。她的嘴唇却不是这样,是似乎无时不滋润着光泽的。
“怎么啦?”瓦尔登对少女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感到奇怪。
“睡醒了?”少女以为瓦尔登没听清,再问了一遍。
“是啊,爸妈呢?”
“他们回去了,昨晚整夜没睡,所以我一早过来的。”
瓦尔登看了一眼病房上的挂钟,才七点多,这个时间段对于病人来说应该还是在睡眠的阶段,然而实际上每天早上瓦尔登都会这么早醒,不是被吵醒,而是被发热的伤口疼醒。
难得你会过来陪我啊,瓦尔登看着身边的少女心中暗自抱怨。
“你吃过早餐了?”
“吃过了,豆浆油条嘛。”少女的饮食习惯非常简单,从她对早餐的搭配要求便可看出。
瓦尔登脸部扭曲了一下,努力摆出苦笑的表情。从昨天开始,医生便叮嘱他禁食,于是护士往他手上扎了一针吊瓶,靠营养液输液固然能解决营养问题,但填补不了他的空腹,少吃了一顿晚饭和早餐的空虚感让他开始怀念豆浆与油条这对绝佳的搭配。
“等下要做手术是吧?”瓦尔登想起来今天是接受手术的日子。
“是啊,不过不清楚什么时候。”
“你今天没课吗?”少女就读于医院附近的一所大学,过来探望他也不过三个公交车站的路程。但根据她的描述而言,这所大学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高中地狱”,想到这里,瓦尔登不由得开始担心少女会因要照看他而耽误学业。
“姑且算是没有的,况且照顾你比听课更费心思。”少女似乎是想中止与瓦尔登的交谈,在话语中加入了讽刺的成分,尽管她所说的都是实话。
“你有事情要忙的话还是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瓦尔登虽然口上这样说着,脸上却干脆摆出一副令女权主义者厌恶的无耻渣男的表情出来。就这样在死寂的尴尬氛围中呆下去,两人的表情会变得更加不自在,以至扫兴的。
少女毫无征兆地突然俯身看着瓦尔登,视线重叠之处,瓦尔登不可避免地直视少女的眼睛,它如磁石般吸引着瓦尔登的目光,那潭小小的、却又蕴含着无限思绪的深邃秋水,也许已知晓了瓦尔登所承受的,但却又无法分担的痛苦。
瓦尔登慌忙挪开了视线,他实在承受不了少女今天特有的令人怦然心动的魄力,他的目光在少女颧骨稍耸的圆脸上对焦,轮廓并非理想中的瓜子型,但肤色恰似在白陶瓷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脖颈底下的斜方肌尚未丰满,却在上衣的淡蓝色对比下显得格外雪白。少女虽算不上颜值满分,但她比谁都要显得洁净。
“‘同情’是‘共感’的后缀词。”少女以足够使瓦尔登产生错觉的时间盯了他。好一会,扔下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瓦尔登听不清少女的话中的复杂成分,他希望少女能够运用简单易懂的词汇进行交谈。因为,这与刚才少女所说的话大相径庭。
“我不走,总之就是担心你。”少女垂下眼睛,默不作声。她对此大概已经养成了一种通情达理、百依百顺的习惯。由于睫眉深黛,她那双垂下的眼睛,显得更加温顺,更加娇艳了。瓦尔登望着望着,少女清丽的脸向左右微微地侧了侧,似乎为了躲避瓦尔登的目光,又似乎为了掩盖自己的困窘,泛起了一抹红晕。
瓦尔登的视线顺着衣领继续向下滑,落在了胸前的突起上。对于一个刚成年的少女而言,她的乳量还是大了一点。
少女说着端端正正地坐起来,挺着胸脯,只觉得憋得慌。她本想埋头打盹,可是咬紧牙关强忍住了,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子。有时又振作起精神,打量着身边的环境。瓦尔登暗自揣测少女是大清早便从家里赶过来的,与生物钟违背的作息时间让少女开始微微犯困了,清早特有的习习凉风拂过少女的脸颊,更徒添她的睡意。
病房里的病人们陆陆续续醒来,开始隔着床位拉家常,他们甚至还能享受到家属带来的新鲜的早餐,除了手提包以外,少女倒是什么都没带,其实她也不需要再带额外的东西了。负责对面床的医生更是一早过来检查病人的情况,然后对那位六旬老伯的家属低声说道,“他身体没什么问题,就是营养跟不上,恢复得很慢,总之多给他吃点含蛋白质的食物。”
端庄淑惠的护士长也带着几个年轻的护士过来查看情况,她们围在瓦尔登的病床前,以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病号。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护士长开始例行公事地询问。
少女以眼神示意瓦尔登,又连忙别过视线。
瓦尔登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做手术?”
“今天上午。”
“已经禁食了吧?”
瓦尔登点了点头。
“休息一下吧。”护士长向少女示意,又在护士的簇拥下查看其他病人。
“好的,谢谢你们的关照啊。”少女除了起身道谢之外,不再有任何表示。大概她已经困得迷糊了,连护士都以为她在熬夜看护瓦尔登。
瓦尔登不再与少女进行没营养的搭话,他所想做的就是等待少女睡着,然后安静地接受手术,虽然不告知少女便被推走的话恐怕会给少女留下遗憾,但陪伴送进手术室并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瓦尔登并不希望给少女留下让人担心的印象。于是,待护士更换输液针管后,少女便完全陷入了睡梦中,她的头歪向椅子的一侧,构成了一个可爱的角度。
距离接受手术还有一段时间,瓦尔登干脆抓起床边的手机把玩起来,还好手机已经被少女插上了充电线,不然以瓦尔登这个重度手机依赖症患者的尿性,势必在第二天之前就要把手机的电量榨干。昨晚只是由于父母过来照看,不敢颠覆家长对自己的印象罢了,在少女面前,瓦尔登感觉似乎自己有点毫无顾忌了,他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种戏弄少女的负罪感。
瓦尔登操作手机连接上医院的公用无线网络,开始下载最近于某视频网站热播的动画《Fate/zero》,该部动画据说由于鬼才剧本家“爱的战士”亲自操刀的剧情、大胆颠覆传统桎梏的超人气人设、画社烧钱40亿资金的作画和豪华的声优阵容,以及芸集乐坛大神的作曲而人气高涨,甚至被一些网友封为“ACG界十年一见的神作”,因而被网友自发的宣传铺天盖地席卷了瓦尔登所有的社交圈,大有成为国民心目中最出色的神作的趋势。
对于如此不可多得的神作,自然少不了瓦尔登这样热心的看客,在因病入院之前他就开始追番,在病床上更是苦苦坚持,不看完最新的一集便不善罢甘休,有时候看到弹幕和评论区当中出现了“辣鸡动画,浪费老子时间。”等类似的评论的时候,瓦尔登甚至会腾出宝贵的休息时间不厌其烦在这种评论下方打上“F/Z宇宙神作,不服来辩!”等捍卫自己喜欢的动画的神作地位的留言,即使被对方扣上“日漫痴”称号的帽子然后嗤之以鼻一番也在所不惜。
《Fate/zero》的最后一集在昨晚已经放送,还没看到大结局的瓦尔登自然整晚心烦意躁,心不在焉,就连父母对他的叮嘱也被他两三句敷衍了事。瓦尔登打算在手术期间下载动画,待手术完成后给自己一个惊喜。
刚过了十点一刻,一个护士便脚步匆匆地过来了,她对病床调弄一番后,便把病床连同床上的瓦尔登推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少女的睡眠过浅,或者护士动作发出的响声太大,总之少女被吵醒了。她盯着朦胧的睡眼轮流打量着瓦尔登和护士,听到要动手术的消息后,那双眼睛又重新变得决绝起来,在微弯的眉毛下,那双外眼梢既不翘起,也不垂下,简直像有意描直了似的眼睛,如今滴溜溜的,稚气中带着几分倔强。
“水壶我来提吧。”
没等护士允诺,少女便离开椅子擅作主张地提起了连接瓦尔登胸口的水壶,那副格外小心的样子,生怕导管弯曲碰到了瓦尔登的肌肉组织。护士见她如此倔强,便冲她笑笑,无奈地不再勉强。
她突然变得百媚千娇,引人注目。这位端庄秀丽的少女,开始萌芽出了与母亲一般的责任感。
瓦尔登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少女更没有在意瓦尔登的目光。
护士推着瓦尔登走向走廊上的电梯,她在破旧的走廊上,每踏一步,都震得病床微微作响。瓦尔登感到手心碰到了一只温软如玉的柔荑,他心头一愣,原来少女悄悄把他的手握了起来。
在长廊尽头值班台的拐角处,婷婷玉立地站着一个少女,衣着病服的她裤脚下摆铺展在乌亮的地板上,使人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瓦尔登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他感觉到病服少女正在打量着他,但这种打量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让他的内心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无遗。
护士推着病床缓缓从病服少女身边经过,由于背光,瓦尔登在经过的瞬间还是没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就带着这样的遗憾,护士讲瓦尔登推入电梯中。
他才发觉自己的手被少女紧握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