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的指针昭示着时间停留在凌晨四点了,医院一间死寂的病房内,泛黄的床单上还在闪着微微亮光,一个外形邋遢的男子以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他的胸口还裹着棉纱,被一根连接着水壶的导管赫然贯穿其中。他全然不顾伤口带来的痛苦,甚至不惜熬夜玩手机,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屏幕上正播放着被某视频网站用户评为“宇宙第一神作”的《Fate/zero》。
“Saber,现在我以令咒之令命令你,破坏圣杯。”
风王结界擅自扩散,Excalibur,契约胜利之剑展现出了它的真正姿态。
“什……”
“杂碎,谁允许你擅作主张!”
金皮卡一句愤怒的咆哮,让Saber像狂风中极力挣扎的风筝一样不住地颤抖,她的意识在极力反抗令咒带来的强制力。Saber并不惧怕英雄王,圣杯被破坏的结果才是她无法接受的。
“再次以令咒之名命令你,破坏圣杯。”
面无表情的切嗣再次对Saber下令道。
“不要……”
Saber终于无力抵抗,就像掰手腕中一方把另一方强势压在桌上,尽管再不情愿,自己也不得违背令咒的绝对律令,Saber的动作也开始流畅起来。
“Ex——calibur!”
汇集幻想的神器,随着与它一起身经百战的英雄唤出它真实的姓名,一股难以言喻的能量自剑身喷涌而出,碾压着眼前一切反抗与不反抗的人或物,而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圣杯,纯粹的能量并未因为圣杯停止,甚至将结构坚固的教堂也一分为二,光束一直延伸至远方,如同刺穿夜空的一道光芒。
带着巨大的困惑与遗憾,Saber消失了,大圣杯也被砍得粉碎,原被圣杯盛装的黑泥向外溢出,在冬木市引起了大火灾。
“切嗣真是愚蠢,抓了一手好牌却却打了,却打得烂到极点,赢了比赛,却输了人生啊,要是我……漆黑的魔法使,不然必定是全触全收的大后宫结局啊!哈哈哈哈……”
把手机扔在一边,瓦尔登顾不上挪动伤口的疼痛,准备下床撒尿,毕竟憋了一宿了。谁料他却一个踉跄,整个身体便从床上摔了下来。导管受折猛地贯穿了肺部,逆推眼前一黑,口中喃喃低语,可惜没有人听见,内脏被搅动的痛苦蔓延上来,他的眼神伴随着“意识”那个东西的逝去而黯淡无光。
偌大的病房唯余手机播放的动画结尾曲《天高云阔风语如歌》。
为什么天空如此蔚蓝
仿佛不知道悲伤为何物
……
皓月坠落于地面,那么苍白,就像穹顶长出了巨大的留疤一样突兀。
瓦尔登在满月银辉中醒来,他依然躺在病床上,大概在昏过去的期间不知道被什么人抬了起来。被月光所照耀的胸口之处,连接着水壶的导管已经被拔出,创口也愈合了,除了皮肤上被棉纱厚厚覆盖的刀疤,一切所代表他动过手术的痕迹都不存在了。
瓦尔登还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刀疤所在之处,手指所触及之处,感受到皮层下与人体脉搏截然不同的跳动,就像有一个强大的生命潜伏于他的体内。
我被寄生了。
瓦尔登的脑海中忽然跳出这样的想法。
后一秒他就打断了刚才愚蠢的思考。他入住的医院是市内三甲,主刀医师也是收了红包打点,即使真要将他当做病床上待宰的猪崽,也应该从身上割走不必要的器官作收费移植才是,植入组织这样亏本的事情医院才懒得做。
他开始确信自己是在手术完成后醒来了,然而脑海中并没有被推进手术室的记忆,莫非是麻药过量麻痹了海马体的缘故?
不管怎么样,手术算是完成了,总算不用遭受气胸的折磨了。瓦尔登安慰自己。
重新以病人的姿态平躺了半晌,瓦尔登开始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死寂的环境里。对面病号的哀嚎声,病人家属的说话声,护士推车时轮椅与地面的摩擦声……那些平时制造声音的对象都已经丧失了发声的能力,它们安静地待在阴暗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盯着瓦尔登这个滑稽的舞台剧主演,却又不报以捧腹的笑声。
“不会吧,他们都睡了吗?”
他侧过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监护仪,屏幕上的折线以一种奇怪的频率波动着。瓦尔登对着那台仪器研究了好一会,才看清上面的各项参数,ECG值在120间居高不下,NIBP处于60~90这个大区间内,SpO2没有低于94%,勉强跟正常扯上关系。然而RR值却也在60,这一切数据表明,这幅身体宛若初生的婴儿般,即使是成年病人的指数也不应该这么奇怪,那么只剩一个可能,监护仪给出的数据并不是他的,尽管传感器确实贴在他的胸前、手指上。
我确实是被寄生了。
这样的想法是何等的不真切。瓦尔登开始寻思这台仪器是不是出了故障,他挣扎着用一只手撑起上身,一手把身上的传感器拔掉,准备翻身下床。
然而仪器依然在正常运作。
瓦尔登胆战心惊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呆坐了半晌,他最终以正常人的角度得出一个结论:个破机器坏掉了!
“哈……”,他松了一口气,摆脱了科学神教的困惑带来的是莫大的轻松,“这什么破鬼机器啊。”
他把双脚挪到了床沿,目光在地板上搜索着那双拖鞋。瓦尔登不由自主地在床铺上摸了摸他放手机的位置,那里除了皱巴巴的床单,什么都没有。
“蛤,我的手机呢?”病床上那个可怜的病号开始慌张起来了。对于他这种重度手机依赖症患者来说,手机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手机不见了,比起找不到拖鞋更紧要一百倍。瓦尔登慌张地站起身来,不顾赤足踩在地上的冰凉感,弯下腰四处摸索,昏暗的环境让他摸黑碰壁,样子滑稽十足。
刚才明明放在床上的……瓦尔登回想摔倒前的情景,又疑心会不会刚才动作幅度太大手机被摔下床底了。于是他猫着腰钻进了床底,除了更漆黑的黑暗外,瓦尔登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了。
按了按床头的电铃,瓦尔登一边想着“先把护士叫过来吧,让护士帮忙找。”,一边将整个身子倚靠在了床头柜上,大概是弯腰的姿势使伤口又隐隐发作了,手术初愈的瓦尔登虚弱得如初生的婴儿一般,力气又被疼痛带走了极大多数。如果有灯光照着的话,那么瓦尔登的脸一定比棉纱还要惨白。
他耐心地等到了值班护士应该出现的时间,但是期待中的温柔体贴的护士依然没有过来。他所在的病房离值班护士台不过几步之遥,按理说护士不可能看不到电铃提示才是。瓦尔登以衣袖拭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想既然你不主动,那么我就来找你咯。他决定走到值班室那边看看。
“诶,那个谁,麻烦一下,扶我起来吧……”瓦尔登也不记得隔床病人的姓名了,他口胡了一下,打算让其他人帮忙扶他起来。过来医院看护的老妹已经早早回去了,走前还叮嘱他少玩点手机,不过瓦尔登仗着辈分高低偏要熬夜看番,结果一摔摔出这么番奇怪的景象来,早知道就早点休息了,等瓦尔登把自己的人生都碎碎念了一遍、休息够了之后,发现周围根本没有人向他伸出援助之手。
“嗨呀好气啊,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你扶我起来我又不会偷看你穿什么颜色的内裤。”,瓦尔登在心里埋怨了一句,一手抓住床骨吃力地站了起来,他刚想怪罪隔壁床的病人,喉咙里呼之欲出的话又被吞回腹中。
其他人早已不翼而飞。
10个床位的普通病房,昨天还是人满为患的,病人家属来得比病人还要多,像右手边那个大腿骨折的病人,整天缠着撞伤他的肇事司机不放,对面床是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六旬老人,他的儿媳轮流过来照看他,有事没事向瓦尔登八卦他的家庭状况,一副相亲媒人的样子;再旁边病床上躺了个嗜烟的病人,没烟抽时便大呼小叫装疯卖傻,然后被医生的一片安眠药弄得安静下来……现在那些床位都空了出来,床单整齐得不带一点褶皱,就像护士在他手术期间把病人都转移了一样,留给他的是一间空荡荡的特大号病房。
“专属VIP病房吗?太棒了!”,瓦尔登干笑两声,这笑声实在格外瘆人,但肺部带来的剧痛又扭曲了他的脸。“但是我还是得去找护士。”
这种感觉实在太诡异了,对于瓦尔登来说,宁可是他们都被转移,也不愿一个人都见不到。于是他把半个身子探出门外,洒满月光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其他病房也没有亮灯,瓦尔登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虚弱的呼吸气息。
走廊尽头的大厅处还亮着灯,那边是值班医生和护士休息的地方,但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也看不出有何异常之处。既然还亮着灯,那么等下过去看看吧。瓦尔登这么想,他并不急着过去,在没摸索清楚周围的情况之前,还是不要轻易走动为好。
瓦尔登再转头看向另一端,落地窗在的景色差不多被整个月亮占据了,月亮大得看不到尽头,仿佛一颗硕大的球体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地平线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瓦尔登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些景物被月亮疯狂吞噬的画面,明明没有任何进食,胃却跟随着被吞噬的景物抽搐起来,仿佛他体内的伤口在拉扯着内脏。但当瓦尔登别过眼,这种恶心感又如退潮般在体内退去了。
落地窗尽头的景象在诱惑着他,瓦尔登想过去看看那边到底有什么让他如此不适,然而此刻最需要的勇气却在心中荡然无存。有次他起来活动,见到走廊尽头有一座电梯,瓦尔登那时还奇怪为何没有人使用那座电梯,后来在晚上看见一张覆盖着黑色床单的病床被几个人匆匆推过,才恍然大悟:那条其实是通向停尸房的通道。
现在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停尸房的各种鬼怪传说让瓦尔登不寒而栗,本来积攒不多的勇气此刻如被刺穿的气球一样再也鼓不起来了。背后发麻、双腿颤抖这样的并发症开始集中出现在瓦尔登身上,他迅速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向值班室跑去。
背后的黑暗如洪水猛兽一般无声袭来,仿佛要将他淹没在未知的恐惧中,瓦尔登的颈部甚至都能感受到那股独特的冰凉气息,黑暗中那些混沌之物的湿气拂过他的肌肤,在上面留下了一层冷汗。他的视野跟着步伐左摇右晃,不经意间落在了一间病房的房门上。那道灰色的门上开有一个小窗,但是不能看清里面的情形,只是有一双手掌覆盖在上面。
这房间有人?
看到可能存在着其他人的情况,瓦尔登并没有喜出望外,相反,他的头麻得快要炸开了。既然有人为何没有声音?那双手敲打玻璃的频率越来越快,仿佛有人在后面追杀他们似的。
手印如盛放的墨花般覆盖在玻璃上,一开始只是一双,后来越来越多的手印出现了,这些手掌都争先恐后地挤在那块小小的玻璃上,隔着一扇门的瓦尔登却完全感受不到对面有人的气息,那些手影只是隔着窗在默默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皮影戏。
他们到底是谁?怎么会被困在里面?
瓦尔登并不想开门,他带着疑问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已经可以感受到值班台昏黄的灯光,说不定拐角处的桌子上还会趴着一个打盹的医生。
然后他听到了刺耳的声音。
那是手术推车被推动时发出的“隆隆”声,从空旷的走廊上传来,由远到近,步步逼近。瓦尔登开始慌了,他感觉那不是手推车,是死神驾驭着灵车在恭候他,更糟糕的是,他被困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了。他拼命地跑向光源处,企图以光芒驱逐黑暗,那是他唯一的希冀。但他开始意识到这是徒劳的,因为值班台前空无一人,只有偌大的桌子,上面还凌乱地摆放着药瓶和文件,说不定那群医护人员才刚撤离不久。
手推车的声音在背后逼近,瓦尔登已经无路可退了。既然他们可以逃掉的话,我也可以的,瓦尔登绝望地想道。
对了,赶紧按电梯!还亮着的电梯指示灯提醒了瓦尔登,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扑向了值班台对面的电梯口,死命按着电梯的向上键。随着显示的楼层上升,那阵令人不安的声音消失了,瓦尔登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里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移动的物体,黑暗甚至连苍白的月光都给吞噬了。只有近处的病房在灯光的照射下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没有了,声音消失了。瓦尔登松了口气,但显然他的身体并不轻松,方才一番发力使经受过手术的肺部隐隐作痛,瓦尔登只得弯着腰大口喘气等待身体缓过劲来。
“叮”。
电梯到达了瓦尔登所在的楼层,瓦尔登打算一头冲进电梯间时,他感觉似乎撞到了什么。
一抬头,他看到了一张覆盖了黑色床单的病床,床单不知为何被掀起了一角,瓦尔登朝里面看了一眼,突然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他在床单下看到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