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曼从地上捡起之前扔掉的球状物体,那是一个不断泛着七彩虹光的珠子,他一把捏碎了珠子,一个半透明的水球从珠子里飘了出来,质感如同果冻,被风吹过时漾起阵阵涟漪。
一轮彩虹在水球中浮现,一端延伸到希尔曼面前,另一端仍然停留在水球之中,没过多久,彩虹的七色光晕开始扭曲变形,就像有人用手指在搅拌颜料,七种颜色渐渐形成了一个画面——那是一张无法分辨外貌的抽象人脸。
抽象人脸睁开没有瞳孔的双眼,双唇翕动起来,发出扭曲失真的声音,夹杂着沙沙的声响:“霜狼,为什么使用水晶倒影紧急联络我们?”
“我长话短说好了,圣者隐修会得到了一个纯洁者。”
“纯洁者?!”
抽象人脸原本是由肉色颜料作为主色调,现在却有一大片红色与紫色的色块像火焰一般在脸上蔓延。
“我会把这个消息报告给议员大人的,现在你立即回议会汇报详细情……”
抽象人脸的话还没说完就崩溃了,一大团五颜六色的颜料砸在地上,希尔曼摇了摇头,从行囊中掏出了一根打了数十个孔洞的笛子。
“啧,水晶倒影的质量真是没有一次靠得住,才隔了小半个大陆就变成这样……我们这就出发吧。”
希尔曼握住笛子,以一种特定的频率吹奏着,似乎先吹哪些孔洞也有一定的规律,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用嘴弹钢琴,从笛子里滑出无声的复杂乐曲。
“嘎——”
随着一声高亢的鸟类鸣叫,从天空上俯冲下一只奇特的壮硕生物,它体长足有三米,和希尔曼一样壮硕,狮身鹰头豹尾虎爪,两对羽翼一大一小,从希尔曼头顶缓缓降落,翅膀扇动时的劲风掀起一阵浮土。
“它是阿赫希,一头摩拉索四翅鹫,我们就乘坐它返回议会。”
希尔曼摸了摸阿赫希的脑袋,它像小狗一样兴奋地接受了抚摸,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希尔曼的手,随后温驯地趴在地上,露出隐藏在背部浓密的白色毛发中的皮鞍。
希尔曼翻身坐上皮鞍,用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抬起莱尔,将他放到自己身后,然后指示莱尔用两根皮带将把自己牢牢固定在鞍上,随着希尔曼一声兴奋的呼哨,阿赫希四翼同时一振,带着两人冲天而起!
地面上的人在飞快地缩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呼啸的风从阿赫希身边划过,如果不是希尔曼在前方挡住了风力,莱尔应该已经呼吸困难了。
阿赫希很快上升到了云层附近,向上的势头渐渐停息,转而全速向着前方冲刺,莱尔感觉自己就像坐在飞机上,可以鸟瞰地面起伏不定的山峦,虽然颠簸了一些,杂音也很重。
“我们还要在它的背上度过几小时,我会趁这个机会给你普及一些必要的常识。”
希尔曼打了个响指,莱尔敏锐地察觉到两人周围出现了一层半透明的水流薄膜,将呼啸的劲风隔离在外,让双方得以在安静的环境中交谈。
注意到莱尔的疑惑,希尔曼解释道:“这只是个小把戏,可以在极端环境中制造出水流隔绝层,属于最普及的大路货巫术。现在,我要开始我的传授了。”
“首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巫师是什么?”
“巫师是什么?”
莱尔沉思了几分钟,将关于巫师的乱七八糟的传说故事抛之脑后,认真回答道:“巫师是拥有强大力量的自由者。”
“……唔,你的回答还算不错。听好了,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我不知道巫师是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霜狼大师?”
“巫师不是别的东西,巫师就是巫师。巫师是无法分类的,因为巫师里面什么样的存在都不缺少。这个世界现在名为巫师世界,但它的原名并不是这个,只是因为巫师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主宰者,它才变成了今天的巫师世界。”
“所以巫师世界里什么样的存在都有,无论是幻想中的存在,异世界的神灵,还是数量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的智慧种族。他们的立场不同,利益不同,自然会引发无穷无尽的冲突,巫师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血腥磨盘,将失败者毫不留情地碾成肉沫,只有赢家才能获得活下去的资格。”
“在巫师世界,只要是拥有足够的力量的存在,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体,都被统一称作‘巫师’,哪怕是只会用拳头砸人的野蛮人也是如此。所以当你面对一条比你强大得多的鼻涕虫时,你必须承认它也是一名巫师。每一名巫师的性格、立场、能力、追求都截然不同,有的巫师,比如说野蛮人巫师,他们可能想要痛痛快快地用拳头砸人,顺便不断地强化自己的躯体,挑战新的强敌,而有的巫师,比如说鼻涕虫,它们什么也不想,只顺从本能而行动。”
“当然,我们尼尔德密林议会是巫师世界的本土组织,掌握正统的巫术体系,不像异世界的那些缺陷很大的力量体系,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巫师中什么人都有,最不缺的就是疯子和变态,你要记住这一点。”
“听了这么多,现在你又觉得巫师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接下来我会给你讲解一下作为巫师学徒的常识,免得你糊里糊涂送了命……”
几小时后。
“多谢霜狼大师教诲。”
“嘿嘿,你现在不用急着谢我。我直说吧,小子,我看你很顺眼,正好我突破一级巫师没多久,可以选择收一个徒弟,如果你能在领地争夺战上取得前三的成绩,你就有机会一直聆听我的教诲了……”
还有这种好事?虽然还不清楚领地争夺战的概念,莱尔还是目光坚定地回答道:“我不会让大师失望的。”
“我知道你做得到,不论是欺骗、威胁、偷袭还是下毒,只要能让你达到目的,你都做得到,你就是这样不择手段的人,这一点和我一模一样。杀掉其他竞争者,把你的实力证明给我看吧!”
希尔曼狞笑的时候,他脸上的伤疤也跟着扭曲起来,就像几条张牙舞爪的毒蛇,散发出浓郁的煞气。
脚下的阿赫希一声长鸣,庞大的身躯开始向下移动,下方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似乎是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庄。
阿赫希稳稳地降落到地面,希尔曼和莱尔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打算去找点木柴生火。
整个村庄静悄悄的,阿赫希弄出的动静似乎一个人都没有惊动,莱尔环视四周,这些小木屋全都破旧到了极点,有的连门都没有,露出里面一团黑乎乎的房间。
现在夕阳正渐渐沉入地平线,晚霞的光芒照耀在平静的村庄中,将一切镀上了一层妖异的亮色,却给人一种心惊胆战的错觉,就像看到了择人欲噬的妖魔。
“这个村庄已经被遗弃了,”希尔曼用力吸了吸鼻子,“周围五百米内一个活的生物都没有。”
莱尔突然感到有一道充满恶意的视线从背后注视着自己,他急忙转头,只看到长满杂草的农田中站着一个孤零零的稻草人。
稻草人的脑袋已经腐烂,露出内部黑灰色的枯草,摇摇晃晃地缀在脖子上,一只乌鸦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它的肩膀上,几根羽毛凌乱地散落在稻草人的胸口。
一阵微风吹过,整片天地都随之摇曳起来,婆娑的树影斜投在地面上,拖曳出獠牙一般交错的黑影。
莱尔不禁打了个冷战。
“您的意思是,连昆虫和鸟类也没有?”
希尔曼没有回答,他皱了皱眉,向着小木屋走去,他的靴底踏在深一块浅一块的碎石扳上,顿时整座村庄里都回荡起了清晰到刺耳的重音。
“啧,这个地方有点小麻烦,你就和我呆在一块,别乱跑。”
莱尔连忙快步跟上阿赫希,听到他嘴里喃喃抱怨:“所以说我最讨厌什么恶灵啊诅咒啊之类的东西了,有本事出来和我打拳击啊,看我不揍死你们这些混球。”
“大师,您想要?”
“阿赫希必须休息一个晚上,我也懒得换地方了,正好,我来教你一个破解这种诡异地方最简单的方法。”
希尔曼赤裸的上身肌肉暴绽,条条怒龙般粗大的青筋不断跳动,就像充了气一样浑身鼓胀,他低喝一声,胸膛的双头巨狼瞳中闪烁着妖异的绿光,一拳毫无花哨地对木屋轰了过去!
面对希尔曼的攻击,木屋没有展现出任何诡异之处,毫无抵抗地被一拳打塌,无数木板和木屑被拳风掀得四处乱飞,莱尔眼尖地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下看到了一只苍白浮肿的手。
接下来希尔曼又如法炮制,把这个村庄的所有屋子全部打成了废墟,又把视野内一切可疑的物体,包括稻草人在内,统统打成几截,再用火球烧了个干净。
两人在村中兜兜转转,来到了村庄的中央,这里似乎是一片小型的集会广场,只能看到一口干涸的水井,却找不到水桶。
在广场的正中央,竖立着一个石制的人形雕像,看到这座雕像的第一眼,莱尔心里一阵发毛,这雕刻的哪里是什么人类,根本就是一个有着模糊的人类体态的不可名状之物!
莱尔眨了眨眼,猛地后退了半步,就在他注视雕像的那一瞬间,雕像似乎动了一下,脸上的一只复眼朝他看了过来?
“等等,这是古阿斯莱特语?”
希尔曼谨慎地走到雕像正前方,轻声念出了雕像下方的字。
“切,这村庄原来是个邪神崇拜者的聚集地吗?怪不得这么古怪。”
太阳虽然已经落山,可这个原本阴森的村庄却燃起了数十个旺盛的大型篝火,一派狂欢中的节日景象。
在火光的照耀下,莱尔已经感受不到阴冷的感觉了,希尔曼满意地拍拍手,回到了闭目沉眠的阿赫希身边。
“现在你知道了吧,只要把舞台全部拆毁,那些演员要么脱下伪装,与我们大战一场,要么灰溜溜地离开。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我的力量不足以拆毁舞台,又该怎么办呢?”
希尔曼话音刚落,又一阵微风吹过,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响动,这股风邪门得很,直往莱尔的衣领里钻,吹得他心中发冷。
莱尔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注视着自己,他回过头,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稻草人。
稻草人的头颅摇晃两下,滚落到了地上。它的肩膀上空空如也。
“不可能!我记得这个稻草人已经被烧毁了!”
莱尔心底涌现出荒谬的感觉,他急忙环视四周,火焰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那些阴沉的小木屋如同幽灵一般重新伫立在原地,笼罩着不详的气息。
在寒风的吹拂下,小木屋的破门一摇一摆,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门内只看得见一团蠕动的漆黑阴影,似乎有什么不祥之物潜藏其中。
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音色各不相同,就像有数百人在莱尔耳边接连不停地叹息……
“富坦……”
“克……富坦……”
不知名的吟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逐渐演变成演唱会一般的合唱,最后所有人都带着狂热的情绪嘶声狂叫。
希尔曼咒骂一声,右手飞快掏出一个小袋子,从中一把抓出一些盐一样的白色小颗粒,向空中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