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在五光十色的城市,很容易就让人忘记了时间。但观察着一切的眼睛的主人,并不身处其中。
那个因为错误的决定导致废弃的城区,恍若幽都——如果从上往下俯瞰,那就是在一个巨大白色光球上被黑暗吞噬掉的一块。
无家可归的拾荒者,面露凶光的强盗,贼眉鼠眼的小偷,用劣质香水掩盖体味的低级「娼」「妓」——没人知道这个废旧的城区里到底潜藏了多少的危险人物,各种势力盘亘交错,政府既不想彻底的清理这个肮脏的区块,也不想重新建设为一个可以利用的黄金地——那都需要天文数字的金钱,现在显然并没有一个适合的投资者。
正午时分,赤裸裸的巨型太阳,轰轰烈烈,刚阳壮美。赤红的生命之火。
火正旺盛的燃烧,却穿不透那片阴郁的诡幕。
这里的一切都是可怕而毫无生机,泛着不同于金属的冰冷质感。
-------------
在上海这个大都会中,你很难想象会存在一些与时代,与历史遗留的证明这些东西格格不入的建筑。既跟现代完全无关,也够不上时代遗留物的建筑,但他们就那样的存在那里,占据各个黄金位置,并且无一例外的与「青云帮」有关。
「灵堂」。
一栋四四方方的建筑,被高逾二十米的实心围墙结结实实的围挡起来,围墙上还竖着电网,正面是笨重的黑铁大门,没有任何机关或者科技力量,需要六个筋肉盘虬纠缠的壮汉一齐发力才能推动——像监狱多过像灵堂。
即使小雪以为了保护尸体的安全为主要目标来解释,商承羽依然不能理解这么做的必要性。
「灵堂」的高度比围墙矮上不少,但十多米的吊顶依然让人感觉目眩。四面的墙壁和地板都是青石,以阴刻的方法雕刻着古风花纹。正对大门的墙上成「品」字形挂着三幅斗大的遗照,而对应着的朱红棺材也呈「品」字形摆放。
没有花圈,没有供桌,也没有高挂横幅挽联,只有遗照前设一长桌,供了三盏长明灯。
午后的阳光从两旁尽开的天窗照进来,失却了温度,气氛一片宁谧庄严。
商承羽和小雪对视一眼,小雪吩咐跟随进来的壮汉道:「开棺。」
六个大汉上前,两人一口,一齐发力。三口沉重的楠木棺盖一齐打开。
商承羽向着右边的棺材走去,示意司马秋棠去查看左边的棺材。
只见右边的棺材中内衬着鲜红的丝绒,躺着一具白骨,与徐润生给自己看的那张照片颇为相似。除没有血肉之外,那副白骨的完好程度宛如医学系的标本模型——但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一个成年人的尸体要想完全腐烂,血肉不剩,至少需要七年的时间,而骨头也不可能呈现一种病态的白色。
「这口棺材装的是应山长老,他是第二个被杀害的。」小雪走到商承羽的身边,详细的说着目前已经掌握的状况,「应山长老执掌兵部,而且也是继李爷之下帮内有数的好手,平时总是有三四个兵部的好手相随。」
商承羽问道:「他是在哪里被杀的?」
小雪想了想,「应长老的尸体在上南公园凉亭的石凳被发现,我们的人仔细调查过,那里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因为周围完全没留下任何痕迹。」
商承羽抬起头看着右边的那张遗照,里面的老人面现峥嵘,太阳穴高高的鼓起。虽然是咧着嘴在笑,但却给人可怖之感。这样的人执掌负责争斗的兵部,却是再适合不过。再低头看骸骨,每根骨头都较通常成年男子粗壮不少,还有的地方隐隐有着细微的裂缝,都是常年打磨筋骨留下来的痕迹。
「那么他当天的跟班呢?」
「已经仔细核对了兵部登堂的名册,分别少了韶国之,蒲昌元还有耿勇三人。这三人都是应长老的亲信,目前全都联系不上,去住处找过也没人。如果他们不是里通外敌合谋害死应长老的话,那么现在就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小雪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一种例行报告的口吻,让商承羽觉得可怕可怖——像「青云帮」这种庞然大物,死一两个人根本无法动摇其根本,除非将其连根拔起,或者在一夜之间把所有话事人全部灭杀,否则都是伤皮不伤骨的闹剧。
「左边的那具棺材是工部长老彭心的。既然徐先生请您来,想必您对我们青云帮的营生是有所了解的。彭长老主要负责的就是机械义肢、脏器的开发和生产。他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家中,没有外来人入侵的迹象,发现尸体的是彭长老的妻子,根据她说当天晚上没有任何的异常,第二天醒过来就发现身边的活人变成了一句骷髅。
「中间的棺材就是石室庵的庵主,宇文乐。他是最后一个被杀害的,七天前,他带着人去废弃的南城,结果在那里遭到了刺杀。带去的手下无一例外的失踪,而宇文先生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直挺挺的站在南城和新城的交界处的。他被杀害的那天下着大雨,也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们的医生检查过三具尸体的DNA和齿模,确定都是本人,而且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十七天。至于没有血肉只剩白骨的原因,目前还不清楚。只是宇文先生和彭长老的尸体上都有大量细密的齿痕,而应长老的骸骨上则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时候司马秋棠也检查完了左边的棺材,回到了丈夫身边。
「那具尸体上的齿痕我仔细看过了,非常的细小,应该是老鼠或者蟑螂一类的拟态兽。而且血肉啃噬的这么干净,数量应该很庞大。」
「会不会是早上袭击我们的那一批?」
「不会,拟态兽是没办法自由转换形体的,那具骸骨上并没有像是鸟类啄食留下的撞击伤痕。」
小雪在一旁静默听着夫妻二人的对话,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该自己知道的,但徐润生安排她当向导的时候,大概也已经预计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商承羽和司马秋棠,徐润生深信着这两人可以查出这件事情的真相,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已经有些眉目了。
商承羽嘱咐妻子再去检查一下宇文乐的尸体,转头对小雪道:「把应长老的尸体抬出棺木,我要仔细检查。」
两个壮汉依言撤下棺盖,将应山的骸骨从棺材中小心的取出,放在一先铺好的红绸上。
商承羽十指连动,仔细的检查着应山的每一根骸骨。
入手的手感传来的异样在逐渐肯定着他的判断,小雪不敢打扰,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平凡男人的一切奇异举动。
当商承羽放下最后一节骨头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些微的讶异之色,不过他却并不想在此时揭秘某些事情,只是吩咐人把应山的骸骨放回棺木里去。
「商先生,接下来我们去哪?」
「去酒店吧,还有劳烦你告诉徐润生,今晚最好抽个空来见我一面,就说有很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他。」
-------------
两人下榻的酒店也是「青云帮」的产业。在三十九楼的落地窗前面,可以俯瞰整个上海的繁华,而再前方的一点,则是深不可测的黑暗地带。
商承羽站在落地窗前负手望去,似乎想看清楚前方那片无底深渊中潜藏着什么。
司马秋棠从后环抱自己的丈夫,额头抵在那健实的背脊上。
「怎么了?」轻握自己妻子的手,商承羽柔声问到。
「你从应山的尸体上发现了什么?」
商承羽轻笑,道:「一般死人骨头,表面摸起来应该是光滑的,比鹅卵石略差一些。但是如果为了掩饰痕迹而用刀刮去一层,则会非常的癞手,就像是触摸火山岩那种感觉。」
「你是说应山的骨头表面是这样的?」
「不,一点都不癞。而且更加的光滑。」
「那你的意思是?」
「我在检查应山尸骨的时候,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应山骨头所有朝向身体外侧的部分都比内侧要来的光滑,就像有人刻意打磨过一样。但问题是……」
商承羽回转身体,正视着妻子秀美的脸,「没有谁的手艺可能把人骨打磨的这么光滑,毕竟人骨是凹凸的曲线而不是平面,又或许花上几年可以做到,但短短几天内绝对不可能。
「敌人至少有两人,其中一个还是用刀的高手。」
商承羽自己并没有察觉,但一起生活多年的妻子却察觉到了丈夫语气中扭曲的变化。
「就我所知,有一种刀法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那个人和你比如何?」
商承羽哑然失笑,随即曲指轻弹妻子的额头,「傻瓜,根本没有可比性。」
——相信我,我是无敌的。
-------------
徐润生趁着夜色踩上了房间内铺设的绒毯。商承羽将茶几移到一边,正在宽敞的客厅内习练着那套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拳法。看见徐润生到来,他将动作衔接到了收式,然后和徐润生一齐坐到了沙发上。
司马秋棠为两人端来了热茶。
商承羽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徐润生,对方听后皱起了眉头。
徐润生像是要确定般的再次问道:「你是说宇文和彭心是死于蛊兽,而应山长老却是在正面搏杀的时候被武术高手杀害了?」
商承羽纠正道:「是不是正面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偷袭。毕竟对方的刀术已到化境,偷袭的话一刀封喉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润生不解道:「可是为什么杀那两个人要用蛊兽,而应山长老非要出动一个高手?」
商承羽不语,只是左手搭住了徐润生的右手——刹那间,一股澎湃巨力朝着徐润生的右腕冲击而去,刚刚触及皮肤,就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就像潮起潮落般自然,只是比那快上太多,多到如果不是徐润生右腕上那一摊晕开的鲜血,都让人无法相信这一切发生过。
「抱歉,这个力量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我也不是想要弄伤你。」商承羽一边道歉,一边让妻子从行李中取来了一些药粉,擦去血迹后均匀的撒在那片皮肤上,破裂的毛细血管很快的愈合,不再往外渗血。
徐润生表情僵硬,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力量。就在他在云南遇刺,商承羽当时击毙刺客所使用的力量,与刚刚的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
商承羽沉吟了一会儿,道:「如果非要解释的话,你理解成武侠小说中的内力就好了。本来武术就有内外之别。外家主要锻筋炼骨,打熬身体气力,内家就讲究养气合神,培育的正是这种排斥一切『非我』的生命能。
「和内力不同的是,这种力量既不能蒸干衣服,也不能运功替别人疗伤。应山长老虽然习练的是硬功,但是长期习武的人,身体中或多或少都有这种能量。虽然不能主动使用,但是这种能量伴随着『呼喝』还是或多或少的附加在攻防之中,如果碰到『异物』袭体,这种生命能也会主动的进行自我防御,排斥一切『非我』。」
徐润生哑然,道:「你的意思是因为那些拟态兽无法伤害到应长老,所以对方才出动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刀手?」
商承羽点头,「就是这样。但这也仅仅是相对的,比如秋棠饲育的蛊兽就可以轻易的剿灭应山,甚至是刺杀应山这一级数的高手,但对我来说仅仅是有些麻烦罢了。」
徐润生沉默,他看着商承羽的眼睛,仿佛想从对方平凡的脸上找出什么东西。过了良久,徐润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在与商承羽认识不算长的时间里,徐润生认识到了重要的一点——与对方不用多做心机,开诚布公的「真诚」交谈,是最好的沟通手段。
「我相信你也知道,『青云帮』能走到如今地位,靠的绝对不会是明面上那五十万帮众,也不是那些机械化改造的部队。」再次深深的呼吸一口,徐润生接下来的话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齿缝间露出来的异样,「『青云帮』的背后,有着一群人,一群和你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