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默默的吸着管烟,下首的徐润生也同样默不作声,仁义厅内的寂静犹如看不见的魔爪,不紧不慢的一下又一下抓挠着两人的心脏。
李云天毫不怀疑徐润生看人的眼光,如果那个外来的男子值得徐润生如此评价,那么他就肯定有着与这份评价相称的能力——正是因为这份知人善任的眼光,才让徐润生得到了李云天的破格提拔。
——自己老了。
李云天不禁再一次这样心内唏嘘。
日出与日暮,看起来是如此相近。分别也许只在乎观看者的心境。
六十七岁的李云天看起来就是六十七岁的样子,而且是一个更加疲惫的六十七岁。他每天早上费力的睁开眼睛,要花好久的时间才能将视野聚焦,即使这样,周围的一切还是有着模糊的朦胧感,这让他尝到「年老」的感觉……
不,那只是肉体的疲劳。一个人真正感觉「年老」,是当他发觉人生未来的各种可能性已经渐渐消失时……那是精神上的「年老」感觉。
中华黑道霸主「青云帮」的现任帮主暨首席战将,人生已经走到了巅峰。在「青云帮」之前,从没有一个像它一样的黑道组织。
胜利。那是一种切切实实的快乐。可是当你知道这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次胜利时,那亦是一种切切实实的寂寞。
李云天的最后一次快乐,已经是遥远的十三年前了。他现在就是一个等死的老人,等着徐润生一点点的成长,一点点的成熟,最后完成权利的移交,朝代的更替。
而徐润生呢?
三十八岁的徐润生看起来就是三十八岁的样子,而且是好看的三十八岁。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反而让他五官轮廊都变得深刻了。
徐润生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但是什么原因致使李云天到现在还不肯放权下去?
李云天凝视徐润生的双眼,发现那双眼睛中缺了点什么?
——是「欲望」。
「青云帮」的营生主要是机械义肢、脏器,还有因为人道问题没有合法化的人体养殖克隆。作为黑道最纯粹的两个利益来源——毒品,卖淫。「青云帮」从不插手,上至帮主,下至普通帮众,都没有人敢插手这门生意。
下层的帮众当然是因为帮主的命令而不敢插手这门生意,那么李云天呢?
是因为「规矩」。
谁的「规矩」?
「那群人」的「规矩」。
——我当年也是迫于无奈……
李云天在内心如此安慰自己。
这或许是个机会?念头一起,就像是荒枯草原上的星星之火,火被点燃,火势瞬间开始向着四周扩散,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无穷无尽,烧之不绝。
他的胃再一次感觉到了「饥饿」。
「润生啊……」李云天吸了一口管烟,从干瘪的两唇中吐出一口烟雾,「你调查过那个人吗?」
徐润生恭谨的答道,「调查过,但是只有『武当』两个字,润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说完这话的徐润生小心仔细的观察者李云天的反应,只见他拿烟杆的右手微微的颤了一下——这更让徐润生坚定了心中的判断。
「唉……」长长的叹息一声,李云天转而问道:「帮内四庵六部,各堂各组,你还有哪些不清楚的事情?」
徐润生稽首道:「帮内事情无论大小,巨细无遗,润生都了然于胸。」看着李云天的笑脸,又略微有些犹豫,「只是,还有一事不甚明了。」
「我知道,是『那群人』的事情吧。」李云天还想要吸一口管烟,却发现内里烟草早已燃尽。他索性放下烟杆,双手笼在了袖中。
「要说『那群人』的事情之前,就要先说说他们的敌人。
「『武当』是一个门派。在两千年前,他代表了武术集团的巅峰力量,也代表了当时最可怕的一种武术。」
徐润生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曾多次看见商承羽习练的那套慢悠悠的拳法。
李云天从嘴里缓慢的吐出两个字,他到入土的那一天也不会忘记如此告诉他的那个人告诉他这件事时脸上的恐惧。
——「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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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的铃声响起,徐润生虽然很不悦在谈话进行到紧要关头被打断,但在看了来电人姓名之后,他还是选择优先接听这通电话。
商承羽看着窗边徐润生的脸色渐渐变差,约莫猜到了这个电话大概不是通报什么好消息的。
徐润生黑着脸走了回来,「邢长老被杀了,现场还是只留下一具白骨。」
商承羽心念一动,飞机上对方的饲蛊人已经和秋棠交过手,对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秋棠的对手。但如今敌人非但没有撤离这座城市,反而变本加厉的继续刺杀的行动。要不是有什么迫不得己的理由,那就是对方持有更大的倚仗。
不管结论如何,商承羽决定还是和徐润生走一趟,并嘱咐妻子留在酒店中等自己回来。
一路上徐润生的脸色凝重,英挺的眉毛时而舒展时而折皱成一堆,看起来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但却有更多的疑问。
邢道荣的尸体被发现在他的办公室,最先发现的是他的部下。
办公室的玻璃完好,门也没有撬开的迹象,大楼的监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个西装笔挺,脸容英挺的男人正沉默的站在一旁,双拳紧紧的握住,指甲都掐进肉里也仍未察觉。徐润生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悲伤,也看见了愤怒——门外还有更多这样的人。
徐润生走到了正在查看尸体的商承羽身旁,问道:「有什么发现?」
商承羽摇头道:「应该也是被蛊兽吞噬的,其他没什么线索。」
「焦松,过来一下。」徐润生招来了在一旁等候的男人,他拍拍男人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一些,「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想把凶手碎尸万段。但是你现在先冷静一些,仔细的给我说说邢长老这几天的行程,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是的,徐先生,我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被叫做焦松的男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一些。
「自从宇文先生、应长老,彭长老相继被杀,徐先生您又失去联系,邢长老主动承下了追查刺客的事情。这几天刑部的事情几乎都是由我们几个亲信处理,邢长老除了去过几次现场之外,几乎都没出过这个办公室,他一直在查看几个死者的验尸报告还有户部和礼部送来的情报,吃喝基本也是由我们准备的。
「刑部的弟兄害怕长老也遭遇不测,还特意分了三班人马,轮流跟在邢长老身边,可没想到……没想到邢长老还是……」
「你最后一次看见邢长老还活着是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一点半左右,我来收拾餐具的时候邢长老还好好的,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发现。」
徐润生疑惑道:「你说邢长老一直在查看各种情报,那么那些文件呢?」
焦松指了指桌上,道:「就在邢长老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那张宽敞的办公桌上,空空如也。
「不可能啊!」焦松着急的辩解道:「我中午的时候还看见这里有好些文件的,怎么就没了呢?」
徐润生挥手道:「行了,焦松,这件事情不要对外乱说。还有你去告诉外面的兄弟们先散了吧,让他们这几天安分一些,不要到处惹事。」
焦松点头道:「我知道的,徐先生。你看要不要留些兄弟下来保护您?」
徐润生摇头道:「有商先生在这里,没事的。你让兄弟们都回去休息吧,尤其是要注意不要到处惹事,现在敌暗我明,不要打草惊蛇。」
焦松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徐润生又叫住了他,「我不想失去更多的兄弟了,你们千万好好的。」
背对着徐润生的焦松用力的点了点头,徐润生没能看见焦松几欲吃人的表情,还有眼眶里溢出的眼泪。
「你有什么看法?」焦松离去后,徐润生走到了落地窗前,和商承羽并肩俯视外间的五光十色。天上下起了濛濛细雨,可却浇不灭夜幕下这座城市里袒露的各种欲望。
商承羽反问,「你呢,你有什么看法?」
徐润生道:「邢长老这个死法,很明显刺客是同一批人。按照常理来说,应该是邢长老发现了什么,他的这个发现很可能会暴露刺客的真实身份,所以刺客灭了口,还同时带走了所有相关的资料。」
商承羽点点头,「如果是通常情况的话。」
徐润身接着道:「对,如果是通常情况的话。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邢长老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外面还有兄弟二十四小时轮流保护,监控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我认为,刺客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刺杀邢长老,只是碰巧发现了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资料,所以一并带走销毁罢了。」
「和我的观点基本一致。」
「但我有个疑惑,只有你能替我解答。」
商承羽笑了笑,道:「我也有个问题,不如就你先问吧。」
「来的不可能是那个刀手,那些蛊虫……」徐润生看着旁边邢道荣的骸骨问道:「会吃纸张或者金属吗?」
商承羽摇头,「不会。蛊兽就算再怎么玄奇,毕竟也只是另外一种生命的存在方式。纸张还好说,但是没有哪个生命体会去吃金属吧。」紧接着,商承羽一愣,「你是说这个邢道荣邢长老是经过机械改造的?」
徐润生道:「对。邢长老之前常年酗酒吸烟,肺和肝早就不行了。后来索性将所有内脏都换成了机械内脏。」
两人一同望向那具骸骨,那张高大的老板椅里面,只有白森森的骸骨。
商承羽面有忧色的道:「这也就是我想问你的那个问题了。今天白天我们在飞机上就遭到了袭击,对方和秋棠交过手,应该知道自己饲育的蛊兽赢不过秋棠。我本以为他们会就此蛰伏或者逃跑,但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对方并没有这么做。」
徐润生接道:「看起来他们还有底牌,一张自信打出来就能赢过我们的底牌。」
商承羽道:「找人不是我的强项,我只能对付敌人。」
徐润生皱眉道:「你说的是那个警察?」
商承羽耸肩道:「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敌人然后把它消灭才是现在这个事态下最正确的做法。不要忘了,如果不是你碰巧遇到我,那么邢道荣其实是第五个死的人。」
商承羽的最后一句话,就像在徐润生的心中投下了一块小小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世界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看向了一旁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他正凝视着窗外的黑暗出神。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凝视着你。」
商承羽笑道:「你认为深渊里有什么?恶魔?奇形怪状的生物?」
他并没有移开视线。
徐润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告诉你吧,深渊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未知。」商承羽终于收回了视线,一脸正色的道:「现在我们的敌人就是未知,你也许会感到恐惧。但是把他找出来,我就会让你知道,世界上但凡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什么是我杀不死的。」
——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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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秋棠留在酒店,敲打窗子的细雨让她心烦意乱,就连心血相连的那头蛊兽都有些不安分的蠢蠢欲动。
她手捧热茶,身体陷在柔软的高档沙发里,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女人的直觉,让她本能的感受到这件事情的非比寻常。
但是她不会阻止自己的丈夫,商承羽不是那种可以安稳一生的人,即使现在阻止了他,以后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事情会让他在世界这个大舞台上登场——不管他本人是否愿意。
她在第一眼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清楚的知道了。
既然阻止不了,不如就选一个最好的契机让他腾飞。
无论他去到哪里,自己都会跟随他一起的,哪怕那是地狱,是无间。
她需要做的,就是跟在他的身边,一直看到最后。
司马秋棠的嘴角泛起了笑容,她不禁想到第一次看见他时候的模样。
他的表情冷漠,但是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悲伤,仿佛历经了世上所有的苦难。
没来由的,让人心疼。
她接近了他。
没想到的是,他不是坚冰,而是一团火。
一团可以将一切,连同他自己一起烧毁的黑「色」「欲」火。
那欲火在他的大脑、胸膛、血液、四肢百骸中奔流不息。
那火早已经与他融为一体。
敲门声响起,司马秋棠去开门,出现的正是他刚刚还在思念的男人。
「我回来了。」
商承羽用温柔的口吻说道。
「欢迎回来。」
司马秋棠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面早已没有了悲伤——
——不,是被掩藏的更深了吧。
他身体里的火焰从来不曾熄灭。
她愿意跟着他一起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