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的飞机上,他们的座位是靠角落的位置,可以很方便的观察这个机舱内的情形。
商承羽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散落坐于机舱各处的乘客,他的妻子安静的坐在一旁,徐润生则观察者商承羽的作为。
「有什么发现吗?」徐润生同样也观察了那些乘客,但并没有特别的发现。
「没有,都不过是些普通人。那些空乘也没什么问题。」商承羽顿了顿,有点幸灾落祸的道:「但我并不觉得你在回到上海之前是安全的,那些想杀你的人没这么容易罢手。」
徐润生无语,转头向着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白云。
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事情,商承羽也倚在靠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商承羽只觉得飞机猛烈的晃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发现徐润生正脸色难看的看着他。
徐润生指了指窗外,商承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外间已是一片漆黑,不见天地。
「这是?」商承羽疑惑的凝神细看,这才看清楚并不是天色已黑,而是乌鸦。数不清的乌鸦正围着飞机,尖锐的长喙一下接着一下的奋力啄着机身和窗子。
「我就说嘛,对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商承羽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反而还有心思取笑徐润生。
徐润生苦着脸道:「我们就这样等死?」
「当然不是。」商承羽摇摇头,脸转向了他的妻子,轻声问道:「秋棠,能确定是什么吗?」
司马秋棠姣好的面容闪过一丝疑虑,然后才肯定的说,「应该是低级的『兽』。」
「这么一大群的『兽』,真是好手段。」商承羽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随即消失不见,「能处理吗?」
秋棠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徐润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听懂。他十九岁拜入「青云帮」,经历的暴力流血事件绝对不比任何一位长老要少,更有甚的血腥凶残程度比那些知名于世的杀人狂魔还犹有过之。
但眼前的事情却让他感到诡异,一种无处着手的失落感让他没办法等事情解决就离开向商承羽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那些是什么?」
「是蛊。」
「蛊?!」
徐润生大惊。蛊术与湘西赶尸、泰国降头并称东南亚三大巫术。其余两术多少有迹可循,唯有蛊术,无影无形,无迹可寻。
商承羽嘴角上扬,外间的危险并不能构成真正的威胁,他并不介意客串一次教书先生,「蛊字上虫下皿,在《诸病源候论·蛊毒候》里记载:『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便能变惑,随逐酒食,为人患祸。』,说的是最古老的炼蛊方法。
「但这种方法练出来的蛊只不过一种奇特毒虫,远没有杀人无形本事。这个时候,养蛊的女子就会以自身的心血喂养存活的蛊虫,辅以咒术,蛊虫就会演变成『兽』。只有到这个时候,养蛊人才能随心所欲的指使『兽』,而『兽』则变成了不生不死,穿梭幽冥的存在。」
徐润生双拳捏紧,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如果我不是刚好请你们跟我一起走这一趟的话……」
商承羽颔首,「必死无疑。」
一声无声咆哮,恍若响自九幽黄泉。
徐润生连忙向着窗外望去。
只见黑暗退去,重现白色天空。那漫天黑影像是受到了惊吓,扑腾着四散飞逃。
这时候再仔细看去,只觉那些乌鸦不过是些徒具外形的模糊黑影,就像是一团团黑色雾气。那一团团的黑色雾气渐渐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团庞大的黑雾。那黑雾也并不袭击飞机,只是向着相反的方向飞速逃开。
徐润生还想问什么,商承羽的话先一步打断了他。
「下面那是哪里?」
徐润生看了一眼窗外,稀薄的云层之下,大地上仿佛矗立了一个炽白的巨大光球。
「我们到了。」
——魔都。
-------------
迎接的队伍既不是「青云帮」的人马,也不是敌对的刺杀。
是警察,在机场的门口就把一行三人堵了下来。
在商承羽看来,即使上海是沿海的城市,现在也不过才九月,正是初秋,天气并没有冷到需要穿上风衣。他忽略了他自己早已寒暑不侵的体质,又或许没有。
为首的警察穿着浅黄色的风衣,里面是一套看起来有些脏旧的墨蓝色西装。他乱蓬蓬的头发和胡子拉碴的面容,很难让人想到他刚刚步入三十的壮年。
「怎么,你们这的警察不用穿警服吗?」
徐润生还没来得及回答商承羽的调笑,那个警察就已经走到了近前。
「总算等到你回来了。」
自顾自的说着,点燃了嘴上香烟的警察同时也递给了徐润生一根,他仅仅是用眼角扫过了一旁的年轻夫妻。
徐润生就着警察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在云南碰到了一些事情,耽搁了几天。」
警察深深的吸了一口香烟,随后从鼻孔喷出淼淼的烟雾,「你们帮会几位长老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我想告诉你这并不只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徐润生笑了起来,他能想象到眼前的警察去找自己的师父结果却吃了闭门羹的灰头土脸的样子。没有黑道中的人会喜欢警察,尽管双方在某些事情上有共识,但讨厌的感情却并不会减少。这一点上徐润生也是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他和对方的交谈乃至合作。
「我懂你的意思,但是你也应该了解李爷的脾气。他说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这件事情我也是爱莫能助。」
「该死!」警察暴躁的把手中只抽了几口的香烟扔到地上踩灭,「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我却连尸体都没有看到一眼!该死的李云天!你要知道这次的事情并不是你们自己能解决的!」
「恕我多嘴,我觉得这件事情也并不是你们警察能解决的。」
循着声音,警察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的年轻男人身上。
似乎对自己的能力受到质疑而发怒,警察的双眼感觉都快喷出火来,「这位是?」
徐润生有些无奈的看了商承羽一眼,他经历过飞机上的事情当然明白商承羽是一番好意,可是他这种说法就好像在嘲笑对方无能一样。
「这位是商承羽,旁边的是她的妻子司马秋棠。他们是我的朋友,受我的邀请来旅游罢了。」
「旅游?」警察那怀疑的眼光几乎要把那对年轻夫妻给剥光一样,「好吧。最好别让我抓到你们犯事的把柄。那件事情真的没得谈?」最后的一句,显然是在问徐润生。
「我才刚刚回来,让我回总部见见李爷吧。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
「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想抓这个凶手,可是上面的命令下来了,我不抓也不行。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明显是针对你们『青云帮』的。要我说,他把你们这些黑道的人都杀光了才好。」警察再三的叹气,最终无奈的带着手下离开。
「你们这里的警察都这个样子吗?」
直到坐上了徐润生手下来接机的车,商承羽才问出了这句话。
「不,大概全国也只有他这么一个吧。」徐润生的脸皮有些不自在的跳动,「他叫黄希平,干了警察十年,到现在也不过是一个便衣,没杠没花。抽烟、酗酒、赌博、嫖娼,你从他的身上根本找不到半点警察的样子。
「可他的破案率是整个上海警局最高的,有些棘手的案子也只有他能处理,政界有些高层也有意保他,所以上海市当局一直容忍他至今。」
「听起来就像一个罪犯。」徐润生很赞同商承羽的这句话,不过下一句就立刻让这种感觉抛之脑后,「但是他看起来是一个好人。」
「好人?」徐润生几乎感觉自己都要跳起来了,「你知道他为什么破案率奇高吗?伪证、非法取证、刑讯逼供,他用了一切不合法的手段来查案。奇怪的是最后总能证明他从来没有抓错任何一个人,所有被他抓的罪犯全部都是罪有应得。」
商承羽无畏的耸肩,「所以我说他是一个好人。」
徐润生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算了,不说这个了。一会先送你们去酒店,我要先回帮内一趟。」
商承羽点头,「也不用那么麻烦,你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当我们向导,去酒店放了行李我们就开始着手调查。」
徐润生点点头,他已经在云南耽搁了一段时间,这件事情也确实不宜再拖,剩下的一切等处理完这件事再谈也不迟。
「小雪,这段时间你就跟着商先生吧,他有什么要求你就照办。」
在驾驶座开车,女扮男装的小雪点头答应。
汽车在「青云帮」总府的门前停下,徐润生和商承羽夫妻打过招呼后就下车,走进了那幢两层的矮小建筑。
「这里就是『青云帮』的总部吗?」商承羽并没有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车就行驶了起来,从边道并入了车流当中。
「是的,这里就是『青云帮』最早开帮立派的总府,已经有二百六十一年的历史。」这么回答的小雪,语气里有一种自信和骄傲。
商承羽轻笑,他对小雪的这种感情并不陌生,只是他自己却不再有这种可以值得骄傲的对象。
「先带我们去看看尸体吧。」
「好的。」
-------------
「青云帮总府」就像一头异兽,外间的光透不进来,里面的亮漏不出去。
徐润生一进门,已经守卫这座总府二十年的老管家把他迎了进去,领他到了偏堂。偏堂那套红木八仙桌上,已经备了一套藏青色长衫,一把折扇,还有一双布鞋。
徐润生迅速的换上准备好的衣衫,展现出了另外一种风韵。
此刻,他是「青云帮」朱寺庵的庵主,人人见到都要尊一声的「徐先生」。
他推开偏堂的木门,管家一路引进,将他带到了仁义厅。
这里,就是日前李云天与两寺六部长老议事的地方。
李云天已经坐在正位上等着他了,与徐润生一样的打扮,只是那袍服颜色更近墨色,宽大的袖口被卷了起来,露出两只布满皱纹的枯瘦手臂。
那只手上,正抓着细瘦的烟杆。
徐润生上前,双手交叠抱拳,扇子直竖,神情肃穆的对着正中鞠了一躬。
这一拜,非是拜李云天,也不是武圣画像,而是二百六十一年前,开派祖师潘祖亲手所书的「仁义牌匾」。
厅内幽光映得李云天的脸孔忽明忽暗,让人看不真切。他见徐润生拜完,用烟杆指了指下首的位子,「坐。」
徐润生依言坐下,他的脸也隐在了幽光之中。
「这次云南之行,可还顺利?」
徐润生拱手,「一切顺利。只是我才刚到云南就遭人行刺,幸得贵人相助才屡次化险为夷。这次我更是将贵人请了过来,协同我一起处理两寺一部被刺杀的案件。」
「胡闹!」李云天怒声咆哮,那声音让人绝对联想不到是花甲老人发出来的,「『青云帮』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插手了!」
「可是李爷……」
徐润生说话吞吐,似乎在斟酌内心中的用词。
「说。」
「那个人,也是那一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