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邢道荣接下这个任务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天之久。
这三天里,那个神秘的杀手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每当听到别人恭维他的‘办事能力’和‘威名’的话时,他的心就跳个不停。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其实什么也没能做到,所以他心虚,尤其是在面对李云天那双眯着的眼睛的时候。
三天里,派出去的人也好,各个分堂送回来的信息也好,有用的半点没有。
邢道荣如今五十六岁,以如今人类的平均年龄来看,他不过正直壮年。而他的黑道人生,离走到终点,只有两步之遥。
一步就是朱寺庵的庵主徐润生,另外一步就是李云天。
青云帮是个有着古老传承的帮会,草创之初,翁、钱二位祖师爷相继先后仙逝,潘祖独撑大志,与门下弟子共同订定家规法则,劝戒帮众修德论道,将一帮市井船夫治理的有条有序。
满帮是良才,讲究的是师带徒的体制,帮中大小以字辈论之,俨然是个大家族,并设立家庙,凡入帮者,不论何姓,一旦入帮,均为潘家子孙,因此不仅仅是入帮会,而是入家族,且不论何字班辈,一师皆为师,一徒皆为徒。
长幼有序,是以帮内要职皆由长辈担任——直到上一任帮主破格提拔李云天之前,青云帮都是如此。
李云天以弱冠之年接过青云帮的龙头之位,一改往日作风,任用年轻一辈子弟,激流勇进,用四十年的时间缔造了一个黑道的传奇帝国。徐润生是李云天的门生,其人深谋远虑,行事作风雷厉风行且手段狠辣。邢道荣在他的身上看到了李云天年轻时候的影子。
是以,李云天力排众议,让徐润生以比邢道荣还小二十多岁的年龄和资历,接任了朱寺庵的庵主一职,说直白点,也就是下一任帮主的候选。
邢道荣每次看见徐润生,还得要恭恭敬敬的尊一声:“徐先生。”。
而事实证明李云天的眼光非凡,徐润生为帮会带来的巨大利益将那些议论统统碾压至无形。
邢道荣并非没有争胜之心,只是那颗心早在二十年前,在徐润生的接任仪式上就已经沉睡了下去。
他看得出徐润生和李云天是同一种人,而前者的野心只会更加庞大。
自己四十年前无法胜过李云天,二十年后同样无法胜过徐润生。
邢道荣的手掌猛的一下拍在身旁的桌子上,上好黄花梨的办公桌裂开了一条条的裂缝,正在报告的属下立刻噤若寒蝉。回过神来的邢道荣压住了内心的火焰,示意手下把消息放在桌上之后就出去。
空旷的办公室只剩下邢道荣和那些奢华的家具,他几次凝神,终于把思绪从回忆转回了眼前的事态上。
这次的事情对邢道荣来说是个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如果成功的将这个神秘的杀手就地正法,那么青云帮帮主的位置便唾手可得,然而一但要是失手,在帮会内部评价下降还是小事,搞不好就可以去和已经故去的三位长老凑成一桌麻将。
看着面前桌面上散落成一堆的纸张,邢道荣隐隐感到头痛。
如果事情毫无头绪,那就从基础开始做起,这是他从李云天身上学到的。
他着手从眼前的A4纸张开始整理和察看,将有用的和没用的情报区分开来,将刑部的情报和江湖流言分开,将三位故去长老的情报和神秘杀手的情报分开……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桌上原本散乱的白纸渐渐的减少,变成一堆堆看起来井然有序的文件,而地面上,那些无用的消息则四处乱丢。
当把最后一份消息扔在地下之后,落地窗外已经是暮色染天,邢道荣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内回响。
揉了揉太阳穴缓解双眼的疲劳,办公室内柔和的灯光在他的话语中应声亮起。
他决定从三位长老的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再次入手。
而同一时间追查这件事情的,不止是邢道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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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云南,又有另外一个名称,蛮州。
这里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兵家必争的要地,反而是除了边关之外另一个极佳的流放之所。只因古时候科技未能如现在发达,人类的繁衍和扩展受到了原本大地地势的极大阻碍,除了因为某些原因退守在此处自立山寨的三苗九黎之外,鲜有人迹。
云贵高原多山区密林,最宜滋养毒虫异兽,只要重兵驻守前往中原的要道,那么流放的犯人除非有飞天遁地之能,否则便是逃无可逃。茂密的森林,未知名的毒虫异兽,还有彪悍的苗民,都是流犯的致命威胁。
随着后来时代的变迁,渐渐有汉人因为避祸,逃难等等原因而来到云南,加上刑满释放却不愿回中原的汉人,日积月累之下,终于形成了汉人自己的村落。
而也因为五湖四海之人的汇聚,形成了云南独特的滇味料理——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徐润生品尝到了正宗的滇味,却遗憾无缘一见传说中的苗疆蛊术。
年逾三十的徐润生看起来并不如他真实的年纪,反而像是一个二十七八的青年,精明干练,像事业有成的菁英多过黑道未来的接班人。
此刻徐润生正在某一处极其普通的筒子楼中的某一户人家,普通的方木桌上放着三荤两素,五菜一汤。菜肴很丰盛,有鸡,有鱼,有牛肉,还有各种徐润生喊不出名字的山茅野菜。
同桌的是一对年轻夫妻。与上海的严峻局面截然相反,徐润生就像是单纯来旅游的游客,受到了当地人热情的招待。
方桌正对面的年轻汉子正在用大碗大口大口的扒着白饭,时不时夹一筷子桌子上丰盛的菜肴;女子则显得矜持的多,一小口一小口的将食物送进嘴里。
他在吃完自己碗里的白饭和一些菜之后,就看着那个男人将桌上全部的东西风卷残云的消灭干净。不是第一次看见,但还是觉得惊讶一个人居然可以在一顿里吃掉这么多东西。他的记忆中,似乎只有应山长老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
女人默默的收拾着碗筷,男人则擦干净嘴准备出门——没有人问徐润生要做什么,也没有在意他要什么时候离开。
徐润生跟着汉子出了门,绕到了他们居住的那栋筒子楼后的一块空地上。
汉子脱去外衣挂到一旁的树枝上,两臂上的肌肉肌理分明,整个身躯既有流线型的美感又有爆炸性的力量。
那是历经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打磨而成的武者独有的身躯。
汉子立一个甚低沉的马步,开始运起拳法来。动作时而缓慢如浮云,间中又突然发出短速的拳劲;身形步履的姿势,一时灵巧如蛇,一时轻捷像鹤。一招手间,腕臂似乎柔若棉絮,当中却又暗藏阴狠。
男人的拳法越打越是快速,但却无叱喝呼气,似是毫不费力。那蛇鹤两势不停互换,指掌出手越见狠辣,每一击都全无先兆可寻。招法连绵起来,如行云流水,又如白云苍狗,斯须变幻间不着半点痕迹。
徐润生不懂所谓的武术,在现如今这个只要有钱就可以随意更换自己身体器官的年代,没有谁还会愿意去认真且愚蠢的花个几十年锻炼那具随时可以丢弃的破烂。就连青云帮自己经常组织的地下拳赛,都不过是比拼谁的机械义肢更好罢了。
但同时,被视为青云帮下一任龙头,李云天的得意门生,他也同样接触到了一些永远不为常人所知的秘密——青云帮背后那个强大且庞大的力量,那个让李云天在短短四十年间迅速崛起并地位稳固的力量。
徐润生并不知道李云天如何让他们愿意支持一个风雨飘摇的小帮会,他只知道这条线已经搭上,并且经过了四十年时间的沉淀,掺杂了血与利益的这条线只会越拧越紧。
与李云天进行了久违的例行联络之后,徐润生终于了解到了上海目前的事态,虽然并非是怀疑邢道荣的能力,但是身为朱寺庵的庵主,青云帮实际最强武力的领导人,这件事情并没有他袖手旁观的余地。
原本处理完这边的公事准备留一段时间进行怀柔的徐润生,今天第一次在男人打完拳收势之后上前去搭话,按照之前几天的观察,男人接下来会进行一些看起来很幼稚,却又极为基础的练习。
看着走上前来的徐润生,男人抢先开口道:“要走了吗?”
徐润生惊讶过一瞬后很快镇定下来,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的脸上露出嘲讽似的笑容,“你看了这么多天,总不会现在才想来找我请教武术的窍门吧。”
徐润生也笑了,“我请教了你就教吗?”
男人嘴角的弧度平和了下来,“为什么不呢?有些事情并不是我教了你就能学会的。”
徐润生的表情僵了一下,不过也很快的恢复了,“据我所知你们这些武林中人不是一向都敝扫自珍,生怕别人学了你们的一星半点吗?”
男人示意徐润生仔细观看,他左右手在身前缓慢互换,呈外蓬之势,既像一个圆,又像一朵云,如此数次,直到确定徐润生看清楚才停了下来,“这是我武术里很基础的动作云手。旁人看去,学得了形似,学不到神似;通过我的讲解,做到了神似,却也因个人的悟性而最终云泥之别。我的门派,从来不惧别人学会自己的武功,有教无类。”
徐润生黯然,男人话里的意思他听得再明白不过。
——你们这些凡人,和我不是对等的。
“但你的门派,如今只有你一个人了。”
男人对这句话视若罔闻,反问道:“你的帮派历史有多久?”
徐润生在脑中盘算了一番,回到道:“二百六十一年。”
男人不置可否,道:“你知道我的门派存在了多少年吗?两千年。整整两千年的流传,如今却仍然有我一人。你能保证你的帮派存续两年千吗?即便伟大如千古第一帝的秦始皇也没有预料到秦二世而亡。”
徐润生沉默,与男人相比,青云帮流传下来的规矩,条例似乎早在李云天的时代就已经结束,他从李云天身上学到的不过是处事的手段,经营的方法。而对方,延续了两千年的时光,一个似乎将历史的沉淀彻底执行并且收于己身的人。
男人笑了,道:“随便闲聊,不必放在心上。需要我护送你到机场吗?”
徐润生也笑了起来,“之前的救命之恩还没谢过,现在似乎又要欠你一个人情了。”
男人道:“举手之劳,也谢谢你帮我摆平杀人的事情,让我保住工作。”
徐润生连连摇手,“彼此彼此,与帮你的事情比起来我觉得我的命更值钱一点。说到这里……”徐润生打开了手机,翻找出了一张图片递给了男人,“你有兴趣跟我去看看另外一个你可能的举手之劳吗?”
男人仔细看着照片,那照片当然不是什么香艳美人,而是一个死人,一个死法很奇怪的死人。
徐润生问道:“就我所知,非法义肢改造或许有几种特化的义肢可以做到这种事情,不知道你从武术的方面有什么看法。”
男人微微皱眉,不确定的道:“武术方面没什么建议,我可以把人的血肉完全打碎或者不伤及血肉打碎全身骨头,但现场总会留下东西。但是……”
“但是?”
“准备两张机票吧,我和我的妻子一起去。”
徐润生的内心一阵狂喜,面色还是平静如常,“你就这么答应了?”
男人耸肩,“就当成一次委托,条件就是事情处理完之后你得为我在家乡安排一份新的工作,如果我没帮上忙,你帮我准备回程的双人机票就可以了。”
徐润生点头,“当然没问题,如果事情能顺利解决,我还会送上丰厚的谢礼。给我的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码,我订明天一早的机票。”
男人一脸鄙夷的表情,“没想到青云帮朱寺庵的庵主居然连私人飞机都没有,还乘坐民营的航空公司。”
徐润生苦笑,“有些时候,不确定的行程和交通工具会更安全一些。”
男人反笑道:“比如这次?”
徐润生无奈,“这次不过就是个意外。好了,给我你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吧。”
男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徐润生订机票的同时,还将这个名字发给了户部的长老。
当天晚上,徐润生收到了一条两个字的回复。
武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