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倾盆的大雨洗涤着那座素有魔都之称的城市——上海。
本世纪初的大规模再开发计划,以及让其成为泡影的经济恐慌决定了上海的命运。
先是遣散居民,但真正到了应该拆毁建筑的阶段时,计划又搁浅了,结果建筑物都成了闲置的废屋。旧城完全化为一座幽灵城,随处可见这种在规划整理中途搁置的建筑。
南区的萧条街道,穿着风衣的男人在雨幕中亡命飞奔,他的目标是闪亮着夺目光彩,恍若不夜城的新区,两旁的废屋在他的视线中飞速倒退。
雨幕不仅阻隔了视线,不断坠落的雨珠更是与地面发出连续的密响,影响着男人的听力。他不敢停下脚步,却还是在这恶劣的环境中不断确认着周围的状况。
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不确定是否摆脱了对方的追踪,也没有停下脚步确认的那个勇气。
亦或说,也没有必要,灯火辉煌的新城近在眼前。
那里是「青云帮」的统辖区,就算对方是再怎么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也好,都绝不敢在「青云帮」的地方光明正大的闹事——那代表着要被数以十万计的帮众追杀,这还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快了!男人掩不住内心死里逃生的激动,开始大口大口的呼出白气,张大的嘴接了不少肮脏的雨水,男人也不管不顾的大口咽到胃里。
和生死比起来,稍后些许的肚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五步——
男人已经奔跑到街区的尽头,只要跨出这片黑暗的幕布,他确信自己就逃过了今晚的死亡劫难。
四步——
男人的步伐稍许减慢,毕竟在大雨中飞奔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全身衣服湿透,还加上了雨水的重量。
三步——
男人的动作整个都慢了下来,他渐渐的感觉到手脚的僵硬,大脑都无法好好的指挥身体,整个协调性像是在慢慢崩塌。
二步——
男人以一种奔跑中的姿态诡异的停了下来,右手努力的前伸,拼命想触摸那仅仅一线之差的光亮,可惜现如今的身体,别说前进,可能再过几分钟,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因惊恐而扩张到极限的瞳孔和嘴巴,再也无法闭合,男人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身后有着什么,却连转头都无法做到。
黑暗将男人吞噬,旧街区的雨幕中,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生命的气息,一如四周空洞的废墟。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落进无处着眼的黑暗,带来了刹那的亮。
一瞬的光中,只看见一具白色的骸骨,静静的矗立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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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浦东最繁华地段的「青云帮总府」是一座比任何人的想象还要残旧矮小的建筑物,与「青云帮」称霸魔都黑道、机械义肢生意遍及全球的显赫地位甚不相称。
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年代,“青云帮总府”在周围几欲凌天的钢筋混凝土怪兽的包围下,散发出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异类气息。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越新越好。
一如「青云帮总府」残旧的楼邸,一如现在正坐在里面的那群人。
紫檀雕成的虎像无声地咆哮着,守卫着通往后堂的道路,挂轴上墨笔勾成的武圣威严无铸。就连幽幽的一丝灯火用的也不是电灯,而是鲸油点成的长明灯。挂在厅堂正中牌匾上书写的「仁、义」二字,每一个都有人头大小。
李云天端坐厅堂上位,他是「青云帮」第四十一任帮主,也是他带着这个原本籍籍无名的帮会一步步的走到了如今黑道霸主的地位,他的人生也随着「青云帮」这三个字步上巅峰。
可是他老了,「青云帮」却正值壮年。
在机械义肢及机械内脏遍及全球的今天,人类的普遍寿命延长至了150岁到200岁之间,只要你愿意,全身上下大概最后可以改造到只有大脑是属于原本自己的东西,甚至于在全身机能停止的那一刻也保持在20岁左右的样子。
当然其中需要花费的金钱不能以道理计,可李云天是「青云帮」的帮主,机械义肢和机械内脏,甚至一部分的人体器官克隆,原本就是属于他掌管的生意。
也许是因为真的老了,现年六十七岁的李云天不禁这么想道:自己如果再年轻个三十岁,他也许会毫不犹豫的接受这种改造手术。
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末路,可「青云帮」还要继续走下去。
想到这里,他不禁把手里的烟杆在旁边的小几上轻轻的磕了磕,随后送到嘴边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仿若有生命一般缭绕过每一个人的脸庞,最后消散在这宽阔的厅堂中。
议事堂中共设十一把座椅,分一主十次,主位的当然是现任帮主李云天,其后左右各五,按照帮内职级管辖不同依次列坐。
这里应该坐着十个人,这十个人加上李云天,代表了整个中华黑道的巅峰权利。
借着顶上那鲸油点燃的幽幽灯光,李云天的目光扫过下面十把座椅——空了四把。
除去远在滇西处理事务的徐润生以外,「青云帮」的核心力量,整整少了三个人。
李云天本能察觉到了阴谋,一个针对「青云帮」的巨大阴谋,可他毫无头绪。在将「青云帮」带上巅峰的过程中,他不知道自己触犯了多少人的利益,秉着斩草除根的信念,李云天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明面上的敌人,哪怕对方是尚在襁褓的婴儿也一样。
可是台面之下呢?到底又有多少充满杀气和贪婪的眼睛隐藏在暗处窥视着「青云帮」这头庞然巨兽,寻找着机会将其一举击垮。
是不是要借助那些人的力量?
李云天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杆,随即一边摇头一边将那些烟雾从肺叶中吐出。
诸多的干部被袭杀害,李云天并没有陷入恐慌,甚至连愤怒也没有。历经了四十年的黑道生涯,早让他将生死看淡,那些挂在嘴边的义气与兄弟之情,也不过是用来笼络人心的手段,一种表面的功夫。
他深信只要有「那群人」以及他们子孙的支持,「青云帮」这头由无数利益汇聚而成的庞然巨兽就会永远的存在下去。
谁都会被替代,李云天深深的清楚这一点。那些死去的干部各有门生,尽管在李云天看来不过还是一群黄毛小子,可是那些黄毛小子也总会长大,长到足以撑起「青云帮」这块招牌为止,一如当初的他。
李云天的脑海中转过无数念头,可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余下的干部也各有心事,是以一时间整个议事堂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外面传来的熙熙攘攘的嘈杂声,隔的远远的能听见像是两帮人的争论。过了一小会,就有个身穿长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环视了一圈后,在李云天的点头示意下,缓缓开口:“那群警察又来闹事了,说是要求查看各位故去长老的尸首。”
“轰走了事!”
说话的是位于李云天右手位下第三座的刑部长老刑道荣,他的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失去联系的徐润生的座位。
李云天基本同意邢道荣的看法,尽管他们现在有了自己的商业帝国,但说到底还是黑道,表面上有光鲜亮丽,私底下也有黑暗血腥。他们的事,自有自己料理的规矩,让警察插手,这就等于扫了帮会的面子。
人可以死,但帮会的面子必须找回来。
想到这里,李云天点点头,示意那年轻人按照邢长老的意思去办。末了又加了一句:“别做的太难看。”
李云天继续抽着他的烟袋,话已经起了头,邢道荣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李爷,这事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这两天外面传的是满城风雨。说什么我们青云帮作恶多端,一准儿是那些被我们害死的冤仇厉鬼回来索命来了。我们要是再没有行动,帮会的面子可就被人扫到地上喽。”
哼。
李云天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不禁想到帮会的面子早在第一个人被杀的时候就扫落了。可是他没有开口,反示意邢道荣继续说下去。
“李爷,要不这事,就交给我去处理吧。”
李云天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青云帮」共设四庵六部,各司其职。邢道荣掌管刑部,隶属于朱寺庵,可偏偏现在朱寺庵的庵主,也就是李云天的头号门生徐润生失去了联系。同样隶属于朱寺庵的兵部长老应山也已经死于非命。
如果邢道荣将这件事情完美处理,那么「青云帮」的大权将来很可能就落在他的手上。
李云天并不害怕自己大权旁落,只是害怕所托非人,让「青云帮」这三个字染上洗不去的污渍。
可事到如今,除非自己亲自出面,余下适合处理这件事情的,确实也只有掌管刑部的邢道荣了。
李云天看向邢道荣,发现对方的嘴角已经泛出了难掩的笑意。李云天再看向其他人,发现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
李云天太熟悉那种表情了,那是死里逃生的喜悦。
怒从心中起,李云天将他最喜欢的烟管“啪”的一声拍在身旁的小几上,道:“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歇着了。这件事就交给邢老去办了。”
每个人的表情都僵住了,包括被委以重任的邢道荣。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目视着那个苍老但依然挺拔的身影步入后堂。
无人敢动,也无人敢说话。
那么一瞬间,他们清晰的感受到了许多年之前,来自于李云天身上的那种摄人的气势,让人感觉自己无比接近死亡的气势。
老虎终究都是老虎,尽管他已年迈、老去、正在腐朽,但他永远都是一只老虎,不会变成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