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夜晚,客厅里的电视总会开着。屏幕上的综艺演员们鞠躬尽瘁,夸张的音效渲染浮夸气氛。可无论电视里的笑声再怎么喧嚣,仍旧盖不住秒针行走的脚步声,咔哒咔哒的声音碾过耳膜,像是有人踩着心脏迈着正步正在行军,每一次都会让全身毛孔不由自主地震颤。每隔一会儿你都会下意识地抬头,映着灯光看看时钟上那冷漠的时分秒。素白的灯光反射在钟面上,落在眼里,感觉就像是在冬天……喝下一杯冰水。
这样的夜晚,春日野穹已经度过了九十二次。
也就是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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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野穹一直依靠着春日野悠。
这是穹很早以前就明白的事情。
众所周知,小时候她的身体并不算好。大概从有记忆开始,医院就成了她摆脱不了的地方。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床铺和墙壁、戴着口罩满脸严肃的医生。当别的孩子在草地上尽情奔跑享受童年的时候,陪伴着她的却是这些东西。
但她并不觉得不幸。
因为她有悠。
每次住到医院去之后,悠总会过来看望她。有时候会带着老师上课的笔记,有时候会带着她心爱的玩具,有时候会抱着童话书过来,但其实悠最喜欢带过来的,还是他白天里面遇到的趣事。在他的描述中,穹知道了学校是什么样,知道了现在流行的话题,也知道了这个世界并不仅仅只是她隔着玻璃看到的碧蓝天空,还有那么多让人光是听着就忍不住露出微笑的东西。上学路上道旁的樱花树,春游时候的碧绿草坪,以及那让悠赞叹不已的叫做电脑的东西。
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开始依赖悠了吧?所以病好了之后她总要悠陪着去上学,暑假回到乡下她和悠形影不离,在悠跳级之后她也闹了很长时间的别扭。从那个时候开始,尚且年幼的穹心里就产生了一个近似不切实际的愿望——
——想要去看看悠说的那些东西。
但是实际上,这些愿望实不实现都无所谓,因为对穹来说,有一个东西更为重要——
——那就是和悠一起。
——……永远。
尤其是……在父母离世了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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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晚饭之后的春日野家。
“……打工?”
穹放下饭碗,看着对面的悠,小脸上的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了些许的困惑神色。
“是啊,多亏了我打工那个餐厅的店长大叔,不然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
悠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略带庆幸的笑容。
“报酬……很高?”穹眨了眨眼,“……要做什么?”
“呃……其实是夜间食品加工。”悠挠挠头,“因为一笔大订单,工厂需要连夜赶班,但是工人们都拒绝夜间上班,所以他们才会到外面来招人。不过正因为如此,报酬才会很高,而且像我这个年龄的人也可以混进去打工。”
3 “……不累么?”
“不累,怎么会累?”悠夸张地摆手,“都是一些机械性的活,最多只是繁琐罢了。如果是体力活,店长大叔也不会让我去的,不是么?”
“悠……必须去?”穹的表情依旧很平静,可她的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丝的紧张,“不去……不行?”
“嗯,不去不行。怎么了穹?”悠笑眯眯地问,“不舍得我?”
穹别过脸,不去看悠带有笑意的视线,侧脸努力摆出冰冷的模样。
“好好好,我知道穹是个独立自主的好孩子,才不会舍不得我。”悠叹了口气,“是我离不开穹行了吧?”
“离不开我什么的……”
穹的脸上露出一抹不知是羞还是恼的红晕,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点波动。
“悠……笨蛋。”
他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穹的面前,轻轻蹲了下来,伸出右手握住穹洁白的手掌,脸上的笑容并不算是灿烂热烈,但却足够温和,那双黑色的眸子直视着穹,并不灼烈,但足够宠溺。
“放心吧穹。”
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用左手摸了摸穹的面庞:
“你和我定下的约定……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穹微微侧过头来,眼帘低垂,像是半信半疑:
“真的?”
“真的。”悠点头,“三个月后我就回学校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学校吧;你不是一直想要给我买点衣服么?等我攒够了钱我们就一起上网选衣服怎么样?除了这些,教你做饭的约定,晚上给你拉小提琴的约定,还有帮你梳头发的约定,我都没有忘。”
穹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却没有说话。
“还是不满意么,穹你还真是贪心呢。”悠说着抱怨的话,脸上却挂着轻松的笑意,“既然如此,那么再立下另一个约定吧。无论每天回来得有多晚,我都会为你准备早饭和便当的。”
“……悠不会很辛苦吗?”
“穹的关心我收到了,不过该怎么说呢?辛苦的话,大概会稍微有点吧?不过无所谓。”
“……无所谓?”
“因为是在照顾穹你啊。这样的事情,放在过去那大概就是照顾公主殿下吧?”悠像是忍俊不禁,“这还抱怨的话就未免有些贪心不足了吧?”
“公、公主殿下什么的……”穹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潮再次涌了上来,语气里似乎有点不满,“悠你怎么忽然说这么别扭的话?”
“总之,就这样说好了行吧?”
悠微笑着伸出小拇指。
“来吧,约定。”
穹回过头,盯着悠的双眼,淡漠的表情透着一丝认真。她微微低头,看着眼前少年伸出来的洁白小指,迟疑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去,点了点头。
“嗯,约定。”
可现在的春日野穹……后悔了。
她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叹了口气。
——凌晨一点了。
穹把视线转移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双手抱紧了膝盖。
——悠没有回来。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从未在夜里等到过悠。
其实按照悠的期望来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上床睡觉了——就算没有睡觉,也不应该还在客厅里面玩电脑。
但是她睡不着。
准确的说,过去的三个月里,每一个悠不在的夜晚,她总是很难按照平常的作息入睡。
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夜晚的时光……会如此难捱。
还记得在悠第一次出门打工的那个夜晚,她还信心满满,觉得悠的叮嘱实在是啰嗦。不就一个人看家么?这有什么难的?
可是那个夜晚,她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自己所在的这个家,太大了。
这是她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意识到的盲点。
因为悠不见了。
以前每次吃完晚饭,穹总会独自一个人缩进房间里去。可是哪怕她待在自己那间卧室里,屋子里也时不时会传来响动。电视里面的节目喧嚣,吸尘器嗡嗡嗡地响,走动的脚步声,开关门的动静。这些声音时不时地响起又落下,此起彼伏地交织在耳畔。而穹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虽然脸上神色依旧平静,可心里却觉得有点放松,像是趴在软绵绵的玩偶上,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可那个晚上房间里却静悄悄的,哪怕她的房门故意漏了一个缝隙也听不见厨房里那熟悉的水声。于是整个房子都显得空旷了起来,光着脚踏在木质地板上,传来的感觉也是冰凉。
空荡荡的三间卧室,冷冰冰的厨房,幽暗的卫生间。熟悉的布局换上了陌生的面具,让穹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阴森恶意,那个夜晚她缩在沙发的一角,电视声音震耳欲聋,每个房间的灯光都被任性的她按开了。
可尽管如此,阴森森的恐惧感还是如影随形地徘徊在穹的身侧,像个挥之不去的梦魇,让她在路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不敢去看里面那光滑的镜子。
而这个时候,穹才真正地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依赖悠。
以前的悠总会嘲笑她离开电脑就活不下去,那时候的穹没法反驳,只能一个人默默生气。
但现在她想她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离开了悠……她才会真的活不下去。
因此,持续了三个月的等待开始了。
刚开始的她会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竖着耳朵,竭尽全力地听楼道上的动静,然后在失望中不知不觉地沉入梦乡。
“怎么一个人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还要我把你抱回房间去。”
在那之后的穹学乖了。每当悠出去之后,她就会跑回房间关上门,抱着电脑坐在窗户前,时不时地低头看下公寓入口,直到睡意降临,她才会戴着耳机跳到床上,拉上蚊帐,用被子蒙着头,在不安中陷入梦乡。
她深知这是不得已,却也深深地憎恨着这种不得已。每个夜晚她看着悠的背影走出公寓大门,心中都像是结了冰,可冰层下去有着莫名的情绪翻腾,像是随时会破冰而出。
——这样的自己……在别人看来,大概就是悠的拖累吧?
——葬礼的时候,负责一切事宜的是悠;面临亲戚责难的时候,说出要两人相互依靠的也是悠;退学打工的是悠,处理家务的是悠,甚至现在每晚悠奔波不停,自己唯一能做的却是在这个空旷的豪华公寓里面安然入睡,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的……依然是悠做好的早餐。
——一年之前的自己只是拖累,而现在的自己……也依旧在被动地接受悠的照顾么?
——不,从小到大,自己一直都是拖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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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是一个天才。
正如她那众所周知的虚弱身体一样,春日野悠的天才之名,哪怕是身处在病房中的她也有所耳闻。
那是足以在报纸上烙下姓名打上印记的天才。
——【出道=夺冠!新一代的小提琴之王!】
那张被穹收藏在床底的报纸上,那堪称夸张的标题,至今还烙印在穹的脑海中。
穹曾经去现场看过悠的表演。也是在那之后,穹才知道为什么报纸会用这种几乎惊悚的标题。一身白色西装的少年站在台上,银发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五指在琴弦上飞舞,可音符却并不杂乱,像是炫技。但少年双眼微阖,弓弦的每次摆动都能让人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是有鲜花绽放。
然后理所当然地捧起奖杯。
这就是春日野悠,一个让评论家无比赞叹却又忍不住咬牙切齿的乐坛新星。不止一个评论家留下过这样的话语:
【虽然名声尚且不显,但每个看过他比赛的人都应该知道,他是我们这个贫瘠国度毫无疑问的天才,生来就该如同彗星一样的男人。假以时日,他必将会成为提琴界里的冬马曜子。不!应该是属于我们日本的帕格尼尼!但太可惜了,这位天才现在几乎销声匿迹了,如果他能够保持一定的参赛频率,我相信现在的他已经可以把他自己的名字烙印在这个国度的每个角落了。唯一值得我们庆幸的,应该就是哪怕没有比赛磨练,这位天才的进步速度依然出乎了每个人的意料吧?】
不约而同的,每个评论家在乐评的末尾都会加上类似的话语——
【不论身在何处……请务必加油啊,春日野君。】
但只有穹知道,悠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评论。他之所以会去学小提琴,也并不是因为兴趣或者爱好。
而是更简单的理由。
从那之后,她就更加习惯悠的照顾了。
不,准确的说……是享受。
所以在父母离世之后,她就像从前一样,一言不发地缩到了悠的背后,蜷缩着身体享受着悠的照顾,还肆无忌惮地和悠定下一个又一个任性的约定。
真的……太狡猾了啊,悠。
可是如果悠从未在晚上离去,让她独自一人忐忑不安难以入眠,只能在冰冷的夜里静静思考,这样卑劣的像是寄生虫一样的生活方式……到底还会持续多久呢?
可现在她坐在沙发上,咬着牙撑着昏昏入睡的眼帘,看着那静静迈着步伐的时分秒,默默地数着时间。
如果是往日她大概已经去睡了吧?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悠辞职的日子,也是兄妹俩的约定将要生效的日子。
同样……也是她试着迈出跌跌撞撞的第一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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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从迷糊中睁开了眼,努力地看了眼时钟。
——一点四十了。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有点轻。
她猛然惊醒过来,将电脑摆在了桌子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长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摸了摸桌上的茶,才发现这杯茶已经完全冷了。她慌慌张张地端起茶杯,却不知道该放到那儿去。
脚步声走到了门口,门口的锁传来了钥匙的响动。
她猛地举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门被打开了,悠走过玄关来到客厅,看到穹的时候整个人都明显愣了下:
“穹,还没睡?”
穹努力保持平静,点了点头。
“真是的,不是叫你早点去睡的么?”
悠皱起了眉头,走到了穹的面前,眼神有点严肃。
“我等悠……有事。”
悠忽然凑上来,在穹的嘴唇附近闻了闻:
“穹,你喝了什么?”
穹涨红了脸,连退几步,吐字都有点抖:
“悠……太、太近了!”
“看来穹也长大了啊,居然害羞了。忽然感觉有点寂寞了呢。”悠直起腰叹了口气,“那么穹,等我有什么事情吗?”
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自己纷杂的心绪:
“我想说……春分时候的扫墓……”
“嗯,怎么?”
“……交给我来吧。”
“什么?”悠眨了眨眼,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的意思是,春分时候扫墓那件事……交给我吧。”穹的语气平静了下来。
“……就是因为辛苦,我才会想要帮助悠啊。”
穹抬头看着悠,紧抿着唇,有点紧张,可眼神却很坚决:
“我……不想只是躲在悠的背后。”
“穹,我说过了,照顾穹你是我……”
“可是我……也想照顾悠啊。”穹轻声说。
那一瞬间,悠忽然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了。眼前的少女脸上的神色略带哀伤,却并不悲切。这个往日里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现在却在他眼前绽放出了几乎堪称耀眼的光芒,眉宇间的坚决让他都忍不住动容。
“我啊,不想只是待在悠的背后看着悠努力了。每天晚上我都只能看着悠你独自一人走出门去,我真的很幸福,但是也真的很痛苦啊。我不想把所有的家务都推给悠,我也不想每天晚上都看不到悠的踪影,我更不想像个寄生虫一样趴在悠你的背上。我想要,想要……”穹努力地组织着话语,这个平常如同冰一样的少女此刻却罕见地滔滔不绝起来,那么多的情绪从她的脸上倾泻而出,像是开闸之后的洪水。
艰难地,她说出了这句话,看着悠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
“一直以来靠着悠照顾的我,太卑劣了。一直以来都这么温柔地照顾我的悠……也太狡猾了。”
她低下头,眼圈有点红,呼吸间也有细微的抽泣声。
可她仍旧倔强地,不愿意落下泪来。
面对这样的女孩,你怎么能说出拒绝呢?
悠叹了口气,这不知道是今天他第几次叹气。然后他走上前去,轻轻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把穹抱住了。
“好了别哭了穹,我知道了。”
“悠……不要道歉。”穹抽了抽鼻子,“道歉的话,就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么?或许吧。”在穹看不到的地方,悠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过穹,虽然我过分又狡猾,但是你的决意……我确实收到了啊。”
“那么悠,你的答案是?”穹小心翼翼地问。
“面对这样的你,如果我还说拒绝的话,那才叫过分吧。”悠轻声说,“放心吧,我同意了。”
“真的?”
“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主持扫墓的时候,我们俩一起吧。”
“……什么?”
“既然是为了纪念爸爸妈妈的扫墓,那可不能在他们墓碑前丢脸呢,不是么?”悠放开怀抱,双手放在穹的肩上,脸上带着笑看着穹。
“……好吧。”穹微微点头,像是有点不情愿,眼睛深处却泛起了欣喜的神色。
“既然同意了,那就快去洗漱睡觉吧,明天再去联系那些亲戚吧。”悠站起身,走到桌前打开抽屉,露出了无奈的神色,“穹,你想给我泡茶的心思我很理解,但是下次如果要藏茶杯的话,能不能不要丢在抽屉里?抽屉里的东西都被沾上水了啊。”
“喂喂,长大的第一步就陷入了叛逆期吗?你这样我可是会很头疼的呢。”
悠对着穹的背影提高了嗓门,可穹却不为所动地走进了卫生间,像是没听到一样。
悠失笑着摇了摇头,黑色的眸子里扫过了一丝欣慰的神色。
——真是没想到,看来穹也有所成长啊。
——虽然扫墓的事情我都提前安排好了,不过为了穹高兴,还是联合那些亲戚哄哄她好了。
P.S.1:这本书还是会更新的,这章6k5+;
P.S.4:过几天是中秋节,那几天我尝试一下不断更吧……╮(╯▽╰)╭,不过这也是没谱的事情,大家不要抱任何期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