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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己的妹妹以外,大多数女人只能让他感到厌烦。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春日野悠看到了很多女人——深夜买醉的白领,无人倾诉的少妇,还有跑出来寻求刺激的富家千金。她们来这里的理由千奇百怪,工作不顺利、家人不够关心,还有的只是单纯来玩玩。可是在春日野悠的眼里,这些家伙来这里,都只有一个原因——
——无聊。
对平淡生活感到无聊,对唠唠叨叨的父母感到无聊,对日渐乏味起来的恋人感到无聊。这些女人抱着酒瓶像条蛇一样缠着春日野悠的手臂,抬着头望着他。可她们那张娇俏可人精心打扮了的面容落在春日野悠眼里,却让他感觉如同看到了一张张乏善可陈的面孔,那面庞下面千疮百孔一样的心灵,简直让他作呕。
“哈?那些根本不关心我的家伙,管他们去死啊?”曾经有一个女人曾在醉眼朦胧中这么说道。
从那时候起悠就明白了,对这些家伙而言,她们的家人是累赘是枷锁,唯独不是……家人。
这大概就是他至今仍然不会喝酒的原因吧?
但最后他还是摇摇晃晃地从酒吧走了出来,回到家给穹做了早饭。
坚持下来真的蛮累的,可是不坚持的话,他又能怎么办?
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悠一个人走在路上,头顶的路灯光黯淡得像是天边的星辰。他在略显萧瑟的冷风中裹紧大衣,忍不住也会幻想有一天会有人对他说一句……辛苦了。
但是他知道,这根本就是在渴望奇迹。
那时的穹还沉浸在失去双亲的伤痛之中,每天放学回家就会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屋子里,她虽然知道悠在打工,但是却连悠具体在干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说出这句话?
老板也不可能。这个中年男子自从知道悠的决意之后就把悠当作了一个成年人来看待,在他看来,这些辛苦只是必要的磨难罢了。更何况他虽然关心手下的员工,但却也不可能细腻到这种地步。
那么那些来买醉的客人们呢?那就更不可能了。那些女人们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生活的压力和家人的无趣。她们连悠实际上尚未成年这件事都注意不到或者说并不在乎,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不过无所谓了。经历了这么多,悠已经不是那个受人关注就会在暗地里沾沾自喜的小男孩了。这一年以来他已经明白了,人虽然是喜爱热闹不善独处的动物,可有的时候有的事……只能依靠自己。
可就在他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奇迹……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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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站在包厢门口,深呼吸。
少有的,他很紧张。
咽了口唾沫,这个刚刚还在舞台上挥洒自如的少年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冒出了汗来。他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表情中透露着一丝局促。
“悠,你怎么这么紧张?”旁边的老板低声问。
“老板你不也是?”悠斜眼看了下老板。
老板看了下自己身上整洁的西装,叹了口气:
“毕竟当初我受了这家很多照顾,怎么可能那么随意地登门?”
“要说照顾,我比老板你受的还多好吧?要不是她,我现在的小提琴水平估计还是跟以前一样糟糕。”
“既然你受了这么多照顾,那你敲门。”
“你受的照顾也不少,认识她的时间也比我长多了,你敲。”
“时间再长有什么用,你是她亲口承认的学生,关系比我和她近多了。”老板连连摇头,“你敲。”
“我虽然是学生,可我只是晚辈。你和她都是同辈人,你敲。”
“你是我手下的员工,听我的,你敲。”
“你是我头上的老板,你不顶上谁顶上?你敲。”
“你比我长得帅,你敲。”
沉默的等待中,老板和悠同时做了个深呼吸。两人都明白,刚刚的斗嘴只是在放松罢了。这倒不是因为房间中的那人多么可怕或者威势凌人,而是因为他们俩都曾经接受过这个人的帮助,并且还都是那种几乎无法偿还的恩情,因此在每次见面前,他们都会有点忐忑不安。
房门被拉开了,一个女人拉开了房门。黑色秀发及肩,脖子下是修长的锁骨,眼角点缀着一颗泪痣。昏暗的灯光下,女人白皙的面庞散发出尖锐而充满魅惑的美感。
“啊咧,提琴君你来了?”她的视线转向老板,“老板你也来了?”
“曜子小姐您客气了,请直呼我的姓名就可以了。”老板微微鞠躬。
“所以说我才不愿意和老板你见面啊,每天这么严肃,你看你头发都快掉光了。”
“如果曜子小姐对我的头发感到不满的话,我现在马上就托人去买生发素!在生发素生效之前……我先用假发代替一下您看可以吗?”
“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帮助你的是我的母亲,不是我。你不用对我保持这个态度。”曜子叹了一口气。
大概是看出了曜子脸上的些许无奈,老板退后了一步。
“既然曜子小姐觉得我在这里您不自在,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了。不过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他忽然拍了拍悠的肩膀,“悠君是个很努力的孩子,您出国以来的这半个月里,悠君的辛苦和成长我都替您看在眼里。他确实没有辱没您的学生这个称号,因此我希望您能够不要因为他离开了这家酒吧就放弃他,请继续教导他。”
“拜托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提琴君,听到了吗?”看着老板渐行渐远的身影,曜子的脸上露出笑容。她转过头来看着悠,伸手拍了拍悠的脸,“你的老板可以说是好好地夸了你一遍呢。”
“……是的。”沉默了片刻,悠点了点头,“我想我欠您和老板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你也要用【您】来称呼我吗?”曜子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我出发前说的是什么?”
“可是对您……啊不,对你直呼名字什么的,对我来说还是太艰难了。要不……”悠试探性地说出一个称呼,“曜子老师?”
“听上去太别扭了,换一个。”
“这个不可以么?那……曜子女士?”
“女士?在你的印象中我究竟有多老?”
“那就曜子小姐吧。”悠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是我能接受的极限了。”
“刚巧,也是我能接受的极限。”尽管略显不满,曜子还是点了点头。她侧过身,给悠留出一个通道:
“进来吧。”
悠点点头,走进了包厢中。曜子顺手将门关上,转身坐到了沙发上,坐姿散漫,却有着一种慵懒的美感。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
“坐吧,提琴君。”
悠为曜子倒了一杯酒,然后才坐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坐姿有点僵硬。曜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
“今天的表演我听了,表现不错。”
“真的吗?”悠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喜神态。
“曜子小姐你说的……难道是你的女儿?”悠挠挠头,“这个评价未免太高了吧?哪怕是只会小提琴的我,对和纱小姐的天才之名也有所耳闻。暂且不说我们俩的乐器都不一样,荒废了一年功夫的我还能够和和纱小姐相提并论?”
“安心吧,这可是我的判断。不过别提那个小笨蛋了。”曜子喝了一口红酒,放下酒杯,“我们还是来说说你吧。”
“我?我有什么可说的?”
“你真的确定要离开这里了吗?”
“诶,曜子小姐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在曜子的逼视下,悠的眼神却没有躲闪,反而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这不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了吗?”
“看来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了啊,提琴君。就这么决定丢下这里的一切不管了?”
曜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知道,但我只能说句抱歉。”
悠叹了口气,微微低头,语气有点歉疚,却依旧坚定:
“可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年龄问题?这个问题真的那么麻烦?”
“如果说是的话,曜子小姐你一定会原谅我吧?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欺骗曜子小姐你啊。”悠摇摇头,“这只是原因之一罢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转瞬即逝:
他直视曜子的双眼,面容诚恳:
“所以我……必须回去。”
曜子看着悠的双眼,灯光并不明亮,可这双黑色的瞳孔中的意志却无比坚定,让她想到了两个月前看到的这个家伙。哪怕早已经知道了这一点,这一刻曜子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所以曜子叹了口气:
“看来你这家伙还真是没法劝啊。明明知道留下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更好的选择,可你还是非得离开?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坚定还是固执。”
她瞥了眼悠,露出了故意装出来的自嘲笑容:
“还有啊,某人口口声声说我是他最尊重的人,结果我的建议某人不听,我的夸奖某人也不信,甚至到现在我连某人的全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用提琴君来当作称呼。真是有趣的师生关系呢。”
“如果曜子小姐你想要知道的话。”悠站起身来,“敝姓春日野,请多多指教。”
“春日野?那你的全名就是春日野悠?”
忽然曜子反应了过来,看着悠的眼神里满是惊诧:
“等等,你是春日野家的遗孤?”
“是的,曜子小姐你也知道我父母的名字?”
曜子看着悠,眼神复杂,像是赞叹又像是惋惜:
“真是辛苦你了啊……提琴君。”
“我做的事情并不算什么。每个人遇到我这样的事情,都只能选择拼命。我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
“你这孩子,受了夸奖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笑一笑吗?”曜子伸出手来揉揉悠的头发,“难道非得让我像两个月以前那样拍着你的脸说辛苦了,你才能够露出该有的情绪来?”
“那时候是我失态了。”悠有点窘迫地低下头去,脸上也有点泛红,“在曜子小姐你面前忽然落泪什么的,还好曜子小姐你没有责怪我,不然真的会成为我一生的污点的。”
“可是我倒觉得会乖乖落泪的你要可爱一点啊。”曜子有点遗憾地收回手去,“好了,其实我今天来这里,除了看你的表演以外,还有件事想要听听你的想法。”
“什么事?”
“提琴君,假设曾经有这么一个人,他在你的生命中占据了无比重要的地位,可因为种种原因却走丢了。你以为你忘了他,可是十年之后你忽然听到了他的消息……”
曜子的声音出现了一刹那的犹豫:
“……你会去见他吗?”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悠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曜子小姐你说的这些都很有可能。可是不去见的话,难道不会后悔吗?”
悠的语气很坚定:
“你说的这些几乎可以确定一定会发生,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一个人铭记十年?很难有这么蠢的人吧?可是曜子小姐你就是这么蠢的一个人吧?浪费了十年也没有办法忘记那个人,那么如果这次不去见他,你确定你接下来真的不会后悔?”
“可至少这样……不会心痛。”
“但那只是逃避吧?一旦再次听到那个人的消息,你又会像现在这样犹犹豫豫的吧?曜子小姐你知道吗?在过去的一年里,我学到的最深刻的道理,那就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不出席葬礼父母也不会活过来,缩在房门里账单也不会消失,闭上眼睛还是会做噩梦。因此哪怕再怎么疲惫再怎么心碎,我想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试试看。”
悠忽然笑了笑,像是在安慰曜子:
“而且曜子小姐,这么犹豫可一点都不像你啊。你在我印象中永远是那个飒爽的美人,做每件事情都干净利落雷厉风行。这么拖拖拉拉甚至堪称懦弱的表现,真的不像你啊。”
曜子坐在沙发上,抬着头看着悠的笑容,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老师做得不对,学生脸上也会无光吧?”
“喂喂太自大了吧提琴君你?”曜子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不过被一个十五岁小孩子训斥的我好像也没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曜子小姐你知道就好。”悠眨眨眼,表情揶揄。
曜子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悠的面前,在悠反应过来之前她忽然伸出了手,紧紧地抱住了悠。曜子的身高和悠差相仿佛,因此她的脑袋枕着悠的肩,让悠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传来,柔和得像是怀中曲线带来的触感:
“谢谢你啦,提琴君。”
曜子放开怀抱,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啊咧啊咧,我们的酒吧头牌居然被我轻轻抱一下就脸红了?我魅力这么强?”
“都怪曜子小姐你突然袭击啦。”悠退后两步,深呼吸,抑制住胸膛中乱跳的心脏,竭力保持平静,“既然曜子小姐你想通了,那就太好了。”
“是啊,我想我确实是时候去跟那个家伙见见面了。不过在这之前,提琴君,我们还是先交换一下邮箱地址吧?”曜子掏出手机来,“这样以后我教学起来也方便一点,对吧?”
“那就多谢曜子小姐你了。”
两人交换了邮箱地址之后,曜子将手机放回包里:
“那么就这样吧,提琴君。既然你家里还有人在等你,那你就先回去吧。我应该也要走了,毕竟过几天要跟那个家伙见面,我可得好好养足一下精神。”
悠站起身,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房门。
房间里,曜子想起刚刚悠脸上的坚定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样的少年所过的生活,大概真的会很疲惫吧?察言观色,当机立断,这可不是紧靠说说就能做到的事情。
这大概……是一个只能丢给时间去解答的问题吧?
P.S.1:6K5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