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有女人叹了口气。这个有着一头褐色头发的家伙放下手中的高脚杯,双眼看着对面的少女,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你好,怎么称呼?”
一身白纱的少女像是被吓了一跳,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上浮起不明显的潮红:
“天女目一叶?”女人脸上神色有些古怪,似笑非笑,“这名字蛮不错。”
“有吗?”一叶的视线游弋,整个人看上去坐立不安,却仍旧在努力跟着女人的步调,“请问您该怎么称呼?”
“假、假名?”
“是啊,我可不像小一叶你那样,会老老实实地报出自己的真名来。”自称内晶的女人点点头,忽然凑上前去,红酒的香气扑在一叶的脸上,柔和而香甜,“话说回来,小一叶你说的应该是真名吧?这么好听的名字,一时半会儿应该编不出来吧?”
“当、当然是真名。”一叶的表情明显有点信心不足。
“诶,真的吗?”一叶有点好奇。
“其实真的要说认识也算不上,只是我知道那位千金的资料而已。”内晶摆摆手,“那位可是邻镇议员家的大小姐,据说是个性格很庄重的美人,怎么也不可能到这个地方来吧?”不知为何,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还紧紧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不、不因为什么。”一叶端起杯子,“我来这家酒吧不正常吗?”
“正常,当然正常。”内晶指了指一叶手里的杯子,“不过在酒吧……你还要喝橙汁?”
“啊!这、这是因为……因为……”一叶涨红了脸,却找不出什么说辞,只能气鼓鼓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带着一丝坏笑的女人。她捏了捏口袋里的黑色板子,恨得牙痒痒,如果是亮平或者瑛在她面前这么放肆,估计早就被她狠狠教训了。可现在她却只能努力无视眼前这个自称内晶的家伙脸上的调笑,尝试转移话题:
“内晶小姐你虽然看上去成熟,应该也还没到二十岁吧?为什么能够这么坦然地喝酒啊?”
“成为女演员,就得到酒吧喝酒吗?”一叶皱了皱眉。
“哎呀,小一叶你太较真啦,哪怕是美少女,太较真的话也很快就会老的哟。”内晶说。可她忽然低下头去,看着酒杯中那深红色的液体,叹了口气。
“而且这可是那个家伙的告别仪式,所以说哪怕是我……也会想要过来看一看啊。”她脸上的神色变得有点落寞,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甚至还有点黯然。
那时候她自己脸上的神色,和眼前内晶脸上的神色……真的好像。
说起来自己真的有点傻。虽然说那个家伙曾经帮助过她,可说到底两人的关系并不密切,就算是见面次数也不超过五次。可听到那个家伙要告别的消息之后,她却这么傻傻地就跑了过来,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呢?
“哎呀,看来小一叶想起自己的心事了啊?”一只洁白的手掌忽然在她的面前挥了挥,“别发呆了,退场表演要开始了。这可是那家伙最后一次演出了,你不好好看看?”
一叶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还激昂的摇滚现在已经消弭无踪了,四周里静悄悄的,客人们都自觉停下了交谈。每个人都看着酒吧中央的舞台,脸上有强行按捺下去的激动神色。
而舞台的中央,少年静静地站着。
明亮的追光灯从少年的头顶打下来,让他整个人都罩在了光柱之中。悠一身洁白,明亮的演出服让他看上去像是在发光。他右手拿着琴弓,左手拿着小提琴,轻轻地向台下的观众们鞠了个躬,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也优雅到了极致。
然后他托起小提琴,琴弓轻轻放在了弓弦之上。
台下有人屏住呼吸。
可曲子的深处却有着莫名的哀愁时隐时现,像是河水中的礁石,偶尔露出水面现出峥嵘棱角。这哀愁并不强烈也并不浓重,但却无从摆脱,像是跗骨之蛆,哪怕是在乐曲最高昂的时候也挥之不去。阳光烁亮如花,宽软柔和,可你孤身一人看着眼前风景流转,想到的却全是过往。一切恍然如梦。
可只要是梦……就总有该醒的那一天。
曲终,台下却没有一丝掌声,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舞台之上那个明亮的少年。悠睁开眼,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走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很开心今天能有这么多朋友来捧我的场。”他脸上的笑容有点羞窘也有点小小的乖巧的得意,看上去越发让人心生怜惜,“我今天演奏的这首曲子,曲名叫做《LoveIsJustADream》。”
“为什么会演奏这首曲子呢?因为对我来说,过去的四个月……确实像是梦一样。”他露出了怀念和感激的神色,“能够得到各位的支持和关爱,对我来说,何止是梦,简直就是奇迹。”
“可只要是梦……都有醒的那一天吧?”悠的瞳孔有点寂寥,像是被人掐灭了电源的灯,“而对于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选择离开这个舞台的我来说,这大概就是梦醒的那一刻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今天出现在这个地方的,无一不是这个少年的常客。所以她们都知道少年的年龄有很大的问题。虽然这个小家伙看上去气质成熟可靠,但是很多动过结婚念头的女人都知道……这个家伙,恐怕连结婚年龄都没有到。
可现在似乎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家伙……恐怕不得不走了。
“那么诸位,以后的路上,请各自多多珍重吧。”他弯下腰,做出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然后转身走下了舞台。
追光灯忽然消失不见,光影变幻。许多人还在追寻着那个少年一身白衣的背影,可现在却发现只是徒劳。那个少年就这么忽然消失了,像是融入了光一样。
有人颓然坐下,有人黯然神伤,有泪水滴在桌上。很多人都变得有点悲伤,因为她们知道,那个曾经陪伴过自己度过人生中一段时间的男人或者说男孩,已经真的……成为她们生命中的过客了。
一叶转过头,她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想找人聊聊他和她相识的曾经,想找人说说少年揉着她的长发的过往。可转头的那一刻她忽然呆住了,原来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自称内晶的女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她喝了一半的红酒还摆在桌上。
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分割线==
酒吧的后台处,悠把手中的小提琴放在了琴盒中,然后站起了身来。
“别这么说啊师傅,您绝对是我的师傅。”千晶毕恭毕敬,“如果我想要成为一个成功的演员,那么您的指点对我来说那就是必须的。”
“我是一个牛郎,说到底我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你又何必来捣乱?”悠叹了口气。
“可是像您这样的,根本就是天生的演员啊。”千晶满脸赞叹,看着悠的眼神充满了崇敬。
“不,我不只是演戏。我又不是天生的戏子,怎么可能这么多个月光靠即兴演出还能够演得这么出神入化?”悠摇摇头,“如果千晶你真的打算成为一个出色的演员,那你首先得弄明白一点,仅靠虚假的谎言,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
“喂喂,别这么激动,这不是讲课。”悠哭笑不得地拦住了千晶,“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一个出色的演员,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入戏。”
“入戏?”
“也就是说,师傅您每次和客人交流的时候,其实都有自己的真情实感在里面?”千晶惊讶地睁大了眼,“怎么可能?”
“听着好难的样子……”千晶搔了搔脸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可也只有师傅您才做得到吧?”
“还好吧,哪怕是我,有时候也感觉有点辛苦来着。”
“那个啊?那个可是我的宝物啊。”悠的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让人看着就从心里感觉温暖,“不过这个就和千晶你没关系了。”
“师傅您就说说吧,千晶我很好奇啊!”
“说了别打探那么多,收敛一下你的好奇心吧。”悠伸出手按了按千晶的头,把她那一头靓丽的短发揉得乱糟糟的,“你摆出这态度,难道你接下来的剧本是一个爱慕师傅的学徒?”
“那如果真的要说光源氏,那你至少晚了十五年啊。”悠拍了拍千晶的头。
“完了十五年,还真是遗憾啊。看来我确实无法让师傅您选择留下了?”千晶问。
“是啊。”春日野悠点点头,“那么就这样,再见了……不,我估计大概是永远都见不到了。”
“师傅您还真是自信满满啊,不过您确定吗?”千晶凑到悠的面前,嘴唇几乎要沾上悠的脸颊,“按照剧本来说,我可是痴缠着您的学徒哟,您真的觉得这么简单就能摆脱我了?”
“我都要走了,你还要开玩笑?”悠并不慌乱,反而摇了摇头,“你连我接下来要干嘛都不知道,甚至连我的真名叫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我的艺名,你确定你能找到我?”
“哎呀,被师傅您发现啦。”千晶嘿嘿一笑,退后了几步,背起手来,“那么师傅您一路顺风吧,我就不浪费您的时间了。不过……”
她忽然间收敛起笑容,望着悠的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房间的灯光洒下,千晶的眼神看上去……就像是跳动的火。
“好好好,我知道了。”悠懒散地点点头,“演技不错,满分一百,给你八分。”
“哎呀哎呀,师傅您这么夸奖我,太不好意思了。”千晶眉开眼笑起来,蹦到门口,转过身对悠挥了挥手,“那么我就先走啦,师傅您再见~”
房门拉开又关上,这个女孩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走掉了。
悠松了一口气,合上琴盒,将它背在了背上,走到了房门口。他最后看了眼身后的这间屋子,露出了告别的笑容。
“那么……再见了。”他拉开房门。
“你这是收拾好了?”门口,西装革履的老板站在那里,稀疏的头发都打理的整整齐齐。
“是啊老板。”尽管诧异,悠还是点了点头。
“先别急,还有个人你需要见一见。”
“告别演出都已经结束了,我还要接待客人?”悠皱起了眉头,“家里还有人在等着我呢。不会又是像报社社长女儿的那种麻烦事吧?”
“不不不,虽然也是你从前的客人之一,不过性质完全不一样。”老板摇摇头,“实际上如果你知道她的名字,估计也会去看看她的。”
“您是说……她回来了?”悠惊喜地眨了眨眼,“可我没看到新闻啊?”
“她只是听说你要举行告别演出,专门跑回来的罢了。而且来的时候你刚好正在演出,所以才会在这个时间点选择见你。”老板露出不怀好意的取笑神色,“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这就去回绝她。”
“当然愿意了。”悠脸上神色有点忐忑不安,“她看完我的演出了?什么评价?”
“评价我可来不及问,你还是自己去问清楚吧。”老板摊了摊手。
“好啊。”悠点点头,“那老板你还不快带路?”
“这么急?”老板取笑道。
“当然,”悠点点头,“那可是……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