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最讨厌的阴天。
因为父母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摘自《春日野穹的日记》
穿着白色洋装的春日野穹站在窗边,银色长发在她身后摇曳,几乎拖到了地上。
一年了。
从那噩梦般的事故到现在,已经一年了。
一年,听上去真是一个漫长的词语。这么漫长的时间,足以让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让不名一文的人发家致富,让游手好闲的男人幡然悔悟,浪子回头。
——也可以让一个小女孩终于鼓起勇气,迈出自己的第一步。
微小的、跌跌撞撞地、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价值,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是弥足珍贵的第一步。
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推开了房门。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潮水般的声音涌过来,将她团团围住。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啦啦,牙刷也在一旁刷啦啦;电视里戴着金丝眼镜的主持人正襟危坐,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晨间新闻;窗外车流交错,引擎轰鸣的声音飘进室内,连空气都变得鲜活起来。
叼着牙刷的悠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嘴上还有白色的泡沫。他顶着一头乱发,微微眯着眼,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有扣好,露出精致的锁骨来,哪怕是阴天依旧晶莹得像是在发光。他看着走出来的穹,眉毛轻轻扬起,像是惊讶。
“穹,你居然自己起床了?看来你真的长大了啊。”他叼着牙刷,说话的时候有点含糊不清,但却有掩饰不住的喜悦,“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去做早饭。”
“……不用。”
“哈?”悠有点惊讶。
“我说……不用。”穹走到悠的面前,抬着头看着悠,“我来。”
“穹,你是认真的?”
穹略带点不满,轻轻点了点头。
真是的,悠这个家伙在说什么蠢话啊?亏她昨天夜里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在脑海里演练今天早上做饭的步骤。煮鸡蛋、烤面包、倒牛奶,基本上每一步她都好好地思考过了,哪怕是升学考试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认真过。可现在这个家伙还在问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
——昨天晚上自己说的那些话,这个家伙完全没有当一回事吧?
悠脸上露出苦笑,蹲下身子。
“看来穹你确实是认真的。”
他从嘴巴里把牙刷拿出来,双手合十:
“但是抱歉,唯有这个,请务必饶了在下!”
“悠!”穹生气地别过了脸。
“穹,我是认真的。”悠伸长了脖子,把脸伸到穹的面前,脸上露出了讨饶似的笑,“你忘了你做的可乐鸡翅了么?”
“可乐……鸡翅?”
“……悠!”穹的小脸涨得通红,皱着眉毛,愤愤地伸出手,想要堵住悠的嘴。
悠连忙站起身来,伸出手接住穹跌撞过来的小小身躯。可穹明显并不愿意就此罢休,而是趴在悠的怀里,恨恨地用小拳头锤了一下悠的胳膊。悠也不在意,伸出右手摸了摸穹的头。
“好了,穹,我知道你的决心了。”悠的声音很柔和,“但是说真的,你啊,别太急了。”
“……我才不急呢。”穹用小脑袋撞了撞悠的胸膛,声音有点闷,“悠你这个笨蛋,想做饭就去做吧。”
她轻哼了一下,心里有点小小的委屈:“……反正我就是比不上悠,连做饭也不会。”
“不会的话,那就学吧。”悠摸着穹的长发,轻轻在她耳边说。
“……学?”
穹抬起头,窗外依旧是阴沉沉的天,可悠的面庞落在穹的眼中,却那样的……可恶。
她挣脱了悠的怀抱,低着头冲进了卫生间,“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随便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隔着卫生间的门,撞到悠的耳朵里,“……还有,我要吃pocky。”
“Pocky是吧?没问题,不过记着要乖乖把早饭吃完哟。”
“好好好,啰里啰唆的我还真是抱歉了。”悠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转身进了厨房。“快点洗漱吧穹。”
悠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卫生间里的穹靠着房门,轻舒了一口气。她想要跳起来,却觉得小腿有点发软;想要向空气挥拳,却觉得自己身子有点使不上劲;想要大喊出声,可脑海中仅存的理智却对她摇了摇头。
因此她只有靠着房门滑下来,双手抱膝,把滚烫的脸埋进去,像是把脑袋扎进沙堆中的鸵鸟。
——可恶!可恶!
——那个家伙……那个笨蛋!
——怎么……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
——若无其事地说要教做饭,还有什么时间还很长……七年什么的……谁、谁要和你一起待那么久啊!
可是稍微、稍微、稍微。
春日野穹的心里,稍微感觉到了一点温暖。
呐,不要误会了。真的只是一点点,小拇指指甲盖的三分之一那么大小的一点点。
穹抬起头,洗手间的镜子忠诚地照着她那通红通红的了脸,还有她情不自禁上翘的嘴角。
——真讨厌那个家伙,头发都被他弄乱了。
她打开水龙头,拿起梳子,梳理起了她的那头长发。
她好不容易抚平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可她却一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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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站在公墓的入口处,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
天空依旧很阴沉,像是七八十岁鳏寡老人的脸,教人活泼不起来。三月的东京,空气也冷冰冰的,呼吸久了,连气管都会感到一丝疼痛。
——这就是爸爸妈妈的公墓么?
一年之前的记忆,穹几乎已经没有确切的印象了。她只能依稀记得阴霾的天;成群结队穿着正装,满脸歉意地向自己鞠躬的人;还有爸爸妈妈的遗照。那段日子在记忆中留下的印象很短,几乎浮光掠影一般,可有时候午夜梦回,她却觉得自己还活在那段日子的阴霾之中,没有丝毫走出来的迹象。
因此从一年前的葬礼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扫过墓。黄金周、盂兰盆节、秋分、正月。这些日子她都把所有事情推到了悠的身上,把自己独自一人锁在家里,抱着妈妈买的黑色兔子,裹着被子缩在床上。
因为葬礼什么的,果然只是噩梦吧?爸爸妈妈只是出门买东西,怎么可能会遇到这样荒诞的事情?只是他们耽搁得稍微久了一点。不过无所谓,在他们回来之前,她和悠两个人一定会过得好好的。等他们回来之后狠狠地骂他们一顿,再生一天……不,两天的气。之后一家人一定可以像从前一样,继续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爸爸妈妈不会开这么恶劣的玩笑的,他们一定就躲在某个角落,一边看着她和悠两个人,一边暗地里偷笑。等到某个时候再忽然窜出来,狠狠地吓他们一大跳。
——就像小时候捉迷藏一样,妈妈不是最喜欢这样干吗?
——在名为春日野穹的少女的……心中。
可是幻想果然还是撑不下去啊。
因为悠连晚上也要去打工了。
这样下去,悠会撑不住的吧?
每天要给她准备便当和早饭,下午还要去餐厅厨房帮忙,晚上回来吃完晚饭,不到九点又要出门打工,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回来。这三个月下来,悠究竟是过着怎样的生活?
穹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有等到过悠回来。每天深夜她入睡的时候房间里总是静悄悄的,而当她睁眼的时候厨房里必然已经有了热腾腾的早餐和包裹好的便当,而悠必然已经在房间里休息了。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可是兄妹二人照面的时间却只有晚餐时刻。穹不知道悠是什么时候休息的,也不知道悠究竟忙碌到了什么程度,甚至连悠具体在干什么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悠很辛苦。他的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黑眼圈,身材也越发瘦削,有时候早上客厅里还会有丝丝酒气。
但纵然如此,早饭和便当总是热的,晚餐也大多都是她爱吃的,生活上的开支也从来没有紧缺过。
穹知道,哪怕一直这样下去也无所谓。反正三个月之后悠就会按照约定辞去工作,乖乖地和她一起去上学。把扫墓的事情、生活费的事情、和亲戚交涉的事情全部推给悠也无所谓,悠不会怪她,也不会推卸,只会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发,然后把这些都扛下来。
这个……笨蛋。
从小时候就这样吧?因为他比自己聪明,也比自己健康,所以虽然是双胞胎,可这家伙在自己面前总是摆出哥哥的样子。被自己驳斥之后甚至还选择了跳级,然后逼着自己乖乖叫他学长。真是个爱逞强的、自以为是的、自高自大的笨蛋白痴啰嗦鬼。
可是这一年以来一直依赖着这个家伙的自己,又算是什么呢?
不过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悠说了,时间还很长。
他也愿意陪着她。
这样就好。
“穹,亲戚们来了。”悠在穹的耳边低声说。
穹抬起头,不远处有车辆缓缓驶来,身穿黑色正装的大人们从车上走下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严肃表情。同样的装束,同样的表情,一切都像是那日的葬礼重演。
但这回不一样。
冰凉的空气涌进穹的血管里,却更加彰显了她手心中的温度。
悠握着她的手。
和上次不同,这次她意识到了——
——悠陪着她。
这样就好。
亲戚们走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将穹和悠团团围住,黑色的西装遮住了周围的景色,连阴天都看不见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穹的错觉,他们看过来的眼神没有一丝惊讶,只有一点小小的……尴尬?
来不及想这么多了,穹鼓起勇气,深深地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长辈的出席,我、我是春日野穹。”
接下来她的大脑一阵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些亲戚们会怎么样?会发怒吗?连续多次父母扫墓都不曾出席过的她会被狠狠地说教一顿吧?甚至会被人当作不孝女唾弃的吧?
但她并不后悔。做错了事情就要认错,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有人轻轻地咳了一声:
“好久不见,小穹。”
穹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靓丽的女性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来到自己的面前。这个女性大概20多岁,面容姣好,身材高挑,甚至给了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她额间有一缕蜷曲的金发垂下,背后长发如瀑。
这位成熟的女性走到她的面前,亲昵地揉了揉她的长发:
“我……”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好了,来了就行,对吧悠?”鹤子向悠打招呼。
“都二十多岁快三十的人了,而且还是父亲的表妹,装什么嫩啊?”悠耸耸肩,在某个单词上加了重音,“鹤子阿姨。”
“啧,悠你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可爱,真是浪费了你的长相。”鹤子撇了撇嘴,转向穹,“好了,别在这里干站着了,我们进去吧。”
她伸出手摸了摸穹的面庞:
“小穹的话……也很想和爸爸妈妈见一面对吧?”
她露出温柔的表情:
“这一次的话,一定要好好说再见哟。”
P.S.1:开始更新,这章4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