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无数次暗自庆幸,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居无定所的磨难,能在这片小天地里慢慢扎根,守着平淡的日常,一步步朝着家人与挚友的方向靠近,把那些灰暗的过往彻底抛在身后。她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接下来的学业,想着攒下足够的能力,早日找到失散的亲人,可这份攥在手心的安稳,碎得毫无预兆,连一丝缓冲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那场变故没有任何警示,既没有天地异动,也没有能量波动,不过是寻常的午后课间,千咲刚抱着课本从教学楼走出,打算去校园西侧的长椅上整理笔记,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扭曲感,像是水面被无形的力量搅乱,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吸力猛地裹住了她的全身。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眼前熟悉的校园景致就彻底碎裂,光线骤然变暗,耳边的嬉闹声、讲课声、风吹树叶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极致的死寂,将她彻底包裹。
等意识彻底清醒,千咲发现自己正瘫坐在一片冰冷的碎石之上,周身早已没了星炬学院的半分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满目荒芜的断壁残垣。她后来才从零散的时空碎片与残留的气息中得知,这个地方名为穗波市,是一处被时空割裂、彻底废弃的时隙废都,也被称作隔绝于正常世界之外的“索诺拉”,而她,是被一股莫名的时空力量强行拖拽进来的,没有缘由,没有规律,就这么突兀地与原本的世界彻底隔绝,坠入了这片被遗忘的死地。
穗波市并非从来都是这般破败模样,从那些残存的建筑轮廓里,依稀能窥见它昔日的繁华。这里曾是远近闻名的商业都市,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着车水马龙的光影,街头商铺林立,人声鼎沸,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是无数人向往的安居之地。可时空灾变过后,一切都化为了废墟,高耸的楼宇断裂歪斜,半截楼体斜插在灰蒙蒙的天际,破碎的玻璃渣散落满地,踩上去发出刺耳的脆响,废弃的车辆歪歪扭扭地堵在街头,车身锈迹斑斑,昔日光鲜的广告牌早已碎裂成渣,被风沙掩埋了大半。
唯有漫天纷飞的粉白樱花,像是时光定格的最后一抹假象,不分春夏秋冬,日复一日地飘落在断壁残垣之间,落在冰冷的碎石上,落在废弃的车顶,给这片死寂的废墟裹上了一层虚假的柔美。可这份柔美越是刻意,越衬得周遭的破败触目惊心,曾经的繁华与如今的死寂碰撞在一起,远比纯粹的荒芜更让人觉得压抑,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诡异。
刚从温暖安稳的校园跌入这片无边炼狱,千咲有过很长一段陷入绝望的时刻。饥饿与口渴时刻折磨着她,无边的孤寂像是潮水般将她淹没,更可怕的是四处游走的时空乱流,那些无形的波动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她的肉身,稍不留意就会踏入暗藏的空间裂隙,轻则被刮得遍体鳞伤,重则直接被裂隙吞噬,连尸骨都留不下。这片废都里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危险潜伏在每一个角落,每一步前行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远比家乡的颠沛流离更磨人意志。
靠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力量,千咲在废墟深处寻到了一栋相对稳固的楼宇残骸,这里的时空波动比其他地方平缓许多,她一点点用空间切割能力清理掉周遭不稳定的裂隙,斩断随时可能袭来的乱流,硬生生用残破的物料筑起一道简易的屏障,开辟出一方只有几平米的安全区。她在这里搭建了简陋的容身之处,靠着废墟里残存的未变质干粮、干净水源勉强果腹,白天便小心翼翼地探索穗波市的各个角落,寻找能稳定时空的节点,寻找任何可能离开这里的线索;夜晚就蜷缩在安全区里,警惕着四周的动静,抵御随时可能突破屏障的危险。
这天,她为了寻找更多的生存物资,朝着废都更核心的区域深入,越往内部走,时空扭曲的程度越严重,樱花飘落的速度也变得愈发缓慢,周遭的死寂几乎要凝固。不知走了多久,她绕过一片倒塌的高楼墙体,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空旷的平地,平地中央,赫然立着一棵足以遮天蔽日的古大树。
这棵古树与废都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周遭的草木早已枯死,唯有它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需要四五个人合力才能合抱,深褐色的树皮粗糙厚实,根系深深扎进脚下扭曲的时空缝隙里,汲取着诡异的能量,枝头缀满的粉白樱花比废都里其他落花更有生机,花瓣饱满,透着淡淡的光晕,树干间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不属于这个时隙的阴冷气息,仿佛连通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千咲体内的空间切割能力在靠近古树的瞬间,忽然开始剧烈躁动,眉心隐隐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着树干靠近。她本想停下脚步谨慎观察,可脚下的碎石忽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掌心下意识地往前一撑,结结实实地触碰在了古树粗糙的树皮上。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触碰,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呼救声,猛地顺着树干传入她的脑海,不是耳边的声响,而是直接穿透意识的呢喃,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紧接着,无数模糊的碎片涌入她的意识,没有混乱的记忆,只有一个清晰的指向——这棵古树根本不是普通的植物,而是连通穗波废都与另一个异世界的时空枢纽,那个世界名为夜见山,是一个被怪谈规则笼罩、充斥着怨念与诡异的地方,而这道呼救声,正是从夜见山传来的,也是打开这扇时空之门的钥匙。
千咲站在古树之下,望着漫天飘落的樱花,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坚守了无数日夜的安全区,沉默了许久。家乡的苦难教会她,绝境之中,唯有孤注一掷,才能寻到一线生机,与其在废都里慢慢耗死,不如踏入这扇未知的门,或许能找到离开的路,或许能活下去。
她没有再多犹豫,握紧了昙切,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困住她许久的穗波废都,抬脚踏入了古树笼罩着的淡淡光晕之中。光晕瞬间裹住她的全身,撕裂了两个世界的壁垒,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千咲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温馨却透着压抑的卧室里,房间的布置全然不是废都的破败风格,木质的家具,柔和的窗帘,桌上摆放着老旧的相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与古树同源的阴冷诡异气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门而入的一对中年夫妇抱住,耳边传来他们哽咽又惊喜的声音,一段陌生的身份信息,硬生生塞进了她的脑海。
这里是夜见山的藤冈家,而她,是藤冈家真正的亲生女儿,藤冈千咲。这个家原本有两个孩子,她是从小意外失联的亲生女儿,而家里一直养大的长女藤冈未咲,与藤冈夫妇并无血缘关系,只是早年收养的养女,偏偏就在不久前,未咲刚刚因病离世,成了这个家挥之不去的伤痛。
夜见山的怪谈规则向来诡异,死去之人的执念、世间的怨念交织成网,容不下半点违背常理的存在,她这个本该失联、早已被当作不在人世的亲生女儿,偏偏在未咲离世后突然出现,成了藤冈家不该存在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是从穗波废都而来,没有人知道她原本的名字是朽叶千咲,为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怪谈世界活下去,她只能接受藤冈千咲这个身份,把过往的一切深埋心底。
她望着窗外夜见山阴沉的天色,指尖微微攥紧,一边要在这个充斥着怪谈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求生,一边要隐藏自己的真实来历,探寻夜见山的诡异真相,而心底那份归家的执念,从来没有消散过。
现在她别无选择,只能在这个不该属于她的身份里,一步步走下去,寻找那缕重回故土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