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三秒,然后意识到自己又忘记关闹钟了。
今天是周一。
这个认知比闹钟本身更让人烦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薰衣草味的。柔软的布料贴着颧骨,像某种温热的、活着的什么。
她以前没有枕头。
她以前不需要枕头。
在时隙废都的时候,朽叶千咲常常在残象潮中席地而眠,背靠断墙,手按昙切。她的睡眠是浅的、碎的,像碎玻璃渣子一样扎手。任何超过三十分钟的深度睡眠都意味着死亡。
而现在她躺在1.2米宽的单人床上,盖着印有小兔子的棉被,枕着薰衣草味的枕头,被一个该死的闹钟叫醒。
她花了十七秒把那股翻涌上来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东西压下去。
然后她起床了。
藤冈千咲。
这个名字她念过很多遍,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始终觉得陌生。像借来的衣服,不合身,但必须穿。
原主是个高中女生,夜见山南中学二年级,成绩中等偏下,体育一般,朋友不多不少。父母双全,有一个姐姐,叫藤冈未咲,已经去世。家住城西的住宅区,两层的独栋,门口种着山茶花。
朽叶千咲是在一个月前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一个月前的某个凌晨,她在藤冈千咲的床上睁开眼睛,浑身冷汗,手指痉挛着去够腰间——那里没有刀。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毛绒绒的睡裤,和一双印着草莓图案的棉袜。
她花了三分钟确认自己没有被残象侵蚀、没有被异能力量污染、没有陷入任何已知的精神干扰型声骸领域。
然后她花了三个小时确认自己真的不在索拉里斯,不在拉海洛,不在时隙废都了。
窗外的车流喧嚣并非现实新穗波市那般鲜活热闹,反倒裹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闷滞涩,像是被罩在玻璃罩里的虚假声响,顺着窗缝钻进来时,美津代轻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叩门声,恰好落在了千咲的房门上。
千咲迷迷糊糊掀开眼皮,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伸手往枕边的柜台摸去,却只捞到一片空寂。她低头看向脚下四叠半的榻榻米,白兔造型的闹钟歪倒在角落,两节电池早已滚到纸拉门边缘,机芯停摆,连半点声响都发不出——这绝不是她昨晚随手碰翻的意外,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世界里,连寻常物件都透着股不受控制的违和,更让她心头沉了沉。
她哪里是讨厌裙子、抵触女装?在现实的新穗波市,她早已度过了最艰难的适应期,彻彻底底接纳了自己的女性身份,平日里穿水手服、百褶裙上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甚至习惯了搭配各式鞋袜、打理短发妆容,对女生的穿搭日常早已熟稔于心,半点没有当初的局促。可此刻不一样,这衣橱里的衣服、这个家、甚至“藤冈千咲”这个名字,全都是假的。她不过是误闯进入这片都市怪谈领域的外来者,被迫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扮演着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少女,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别急着去洗漱,你该不会想穿这身去学校吧?平日里居家也就罢了,夜见南中学的校服规定严得很,我把你的制服洗干净熨好,就放在你床头了,到了学校必须穿制服。”
千咲身形一僵,脑海里瞬间闪过夜见南那套标志性的关西襟水手服,短款百褶裙的款式比新穗波市的校服更显局促,可她抵触的从不是裙子本身,而是这套衣服代表的虚假身份。她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恳求:“妈,我能不能不穿?”
千咲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心底只剩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放在这个怪谈世界里更是真理,她没有反抗的资本,只能乖乖扮演好“藤冈千咲”这个假身份,哪怕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她闷闷应了一声,跟着美津代重新上楼,没有再争辩半句。
“这才乖,来,妈妈帮你打理一下,你看你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没洗,素着出门太失礼了。”美津代笑着拉她走到落地镜前,手脚麻利地帮她梳理头发、勾勒淡妆,动作娴熟得像是做过无数遍,可这份亲昵在千咲眼里,只觉得愈发虚假。
在新穗波的时候,这些事她早就自己打理得井井有条,从短发造型到日常淡妆,全都得心应手,早已融入女生的生活细节里,从不会觉得麻烦。可此刻,美津代的摆弄更像是一种强制的塑造,要把她彻底打磨成“藤冈千咲”的样子,抹去她原本的痕迹。直到美津代满意地收手,她才看着镜中的少女,怔怔出神。
棕黑色波波头被打理得蓬松柔软,左侧分出一小缕发丝扎成细辫,少了黑长直的柔婉,多了几分少女的俏皮;眼尾的眼线被修饰得柔和,原本带着疏离的红瞳,多了一丝温婉的烟火气。身上的关西襟水手服服帖规整,领口系着蝴蝶丝带,深灰色百褶裙下,是她执意要求的黑色薄款长筒袜。
镜中的少女模样明媚,全然是标准的日系女高中生,和她内心那个真实的自己,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就是“藤冈千咲”,一个彻头彻尾的假身份,而她身处的,也从来不是现实的新穗波市,而是一个被都市怪谈包裹的、虚假的牢笼。
踏上校园外的街道,四周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惊艳,还有些说不清的隐晦打量,让她浑身不自在,连丝袜贴着肌肤的触感都变得格外刺眼。路边的女生大多穿着泡泡袜,步履轻快,和她的局促形成鲜明对比,她这才后知后觉明白美津代当初那抹戏谑的笑容,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千咲酱,早上好呀。”
开口的是一位高挑的黑发学姐,长发垂至腰际,眉眼温婉,身姿曼妙,周身透着优雅的气质,可那句带着调侃的话语,却让千咲瞬间冒了冷汗。她根本不知道“藤冈千咲”还有过告白被拒的过往,对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夕子学姐,她手足无措,只能陪着笑敷衍,心底暗暗祈祷,希望能早点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回到现实的新穗波市,回到那个她真正适应、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里。
好在学姐调侃几句便转身离开,千咲刚松了口气,后腰突然被人轻轻搂住,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吓得她浑身一僵,转头才看到一个齐刘海蓝眼的少女,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一身同款水手服搭配白色过膝袜,清新又灵动。
1 “千咲酱,发什么呆呢?今天这身打扮超适合你,快跟我进教室啦,别一个人站在这里胡思乱想。”
确认是女生之后,千咲才稍稍放松,可看着对方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依旧满心茫然。她忍不住小声吐槽:“只是随便穿穿而已,怎么大家都盯着这个说……”
她看着身边偶尔走过的穿西装制服的女生,愈发觉得这个学校的规则诡异,少女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你忘了啦?高三学姐穿西装制服,高一高二穿水手服,高一系蝴蝶结,高二系红领巾,袜子可以选泡泡袜或者过膝袜,你穿的这款偏成熟,要是被学生会抓到,可要被说的,你以前可是很低调的呢。”
她下意识转头想再看一眼夕子学姐,却发现街角早已没了对方的身影,只剩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规整的校服,说着她听不懂的过往,构筑出一个全然虚假的日常,将她牢牢困在这片不属于她的怪谈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