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枫华谷未曾陷入战乱时,每到秋天,漫山遍野的红枫便相继开放。即便有两个神策军的营地布置在那里,可作为长安与洛阳这两大主城的枢纽,枫华谷自然作为了一处交通要塞。
“那时我们与神策军的关系比较和睦,我奉命前往紫源泽收集些药草,到了午阳岗不认得路,结果就看见一个束着马尾辫的孩子也在车夫附件。她穿着金灿灿的一身衣裳,上头绣着银杏叶子,个头才到我肩膀。我便想,她大概也是出来做任务的弟子吧,便向她问了路。心里还纳闷什么门派放心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出来。”
“然后呢?他给你指路了吗?”
“嗯。她带我去了。陪我采完药草后,一起去了枫叶湖看风景。我不小心飞进荻花宫里,还是她救我出来的。”
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想见,小军娘一定很喜欢很喜欢那个藏剑弟子。喜欢到对所有藏剑弟子都会透露出仿佛旧友般的亲近之意。
啧,以前在山庄也没听说谁有个特别好的红颜知己在天策府啊。师兄弟们大多跟附近七秀坊的姑娘们要好,如果不是叶还乾前车之鉴挖了坑,长辈对他的看管更加严实,他叶还戈估计也会找个秀姑娘玩成青梅竹马。
如今躲过了秀姑娘的小扇子,栽在了天策府长枪之下。
“我给她放了那种拿在手里的仙女棒,她喂了糖葫芦。一直玩到夕阳西下,才一起回了午阳岗。结果她根本不是出来做任务的,而是要被送去万花谷。带她上路的万花弟子,看见我跟她一起回来,以为我拐卖儿童,差点拿判官笔削了我。我才知道,那万花弟子见风华谷景色宜人,想停留一日用来作画,便把她留在午阳岗。谁知遇上了我。”
“他叫什么名字?年龄相仿的师兄弟,说不定我认得。”
李乐水觉得他用“师兄弟”这词有些奇怪。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连样子也很模糊了。分别前,她将自己的坐骑送给我,说马对我们天策很重要,等我以后成了帅气的军娘,就能跟我一起上战场呢。”
“什么马?”
“麟驹。”
“你……你收了?”
五年前,李乐水口中的藏剑弟子才不过十五岁光景。藏剑财力雄厚是不假,但绝对不到一个未及弱冠的孩童也可以随随便便送出一匹好马的地步。
那么小就懂得留信物勾搭姑娘的师兄弟,如果还在藏剑,他肯定有所耳闻。
“当时我刚拜入天策没多久,见识比较少……只觉得应该比桃李马要好,就收了。也是后来才知道麟驹比桃李马好很多,还知道了青岩万花谷,原来是治病救人的地方……”
她这么一说,叶还戈直觉自己应该安慰两句。奈何经验太少。
“你、你别想他了,下次我送你匹更好的马!”
“我家小泽挺好的,为什么要换?”
“等会,小泽是谁?”
“麟驹啊。跟我姓,叫李小泽。”
“你们天策居然会给马起名字?!”
“是啊,不然大家都‘媳妇’、‘媳妇’的叫,难免会弄混。”
叶还戈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很懂这帮当兵的。
13
八月暑气正盛,蝉鸣闹得人心烦气躁,藏剑的那套衣服是适应着江南气候做的,遇上北方的夏季,难免有碍事之处。
一段时日相处下来,因李乐水的关系,叶还戈渐渐与一众天策府兄弟熟络起来,居然还弄到了一套门内弟子的训练短袖。
换好衣服,从内院走出来时,院子里空无一人,送衣服过来的小军娘已经先行离开。他收起放在凳子上的空碗,里面原本盛的绿豆汤被喝得干干净净。
“这么喜欢喝啊。下午再煮一点给她带过去吧。”
可当他一如既往提着食盒,来到军娘执勤的地方时,却得知今天有人从雁门关少来东西给她,谁知她拿到东西后立马冲进马厩,拖出麟驹就离开府中。
“几个在城门口当职的兄弟亲眼目睹她火急火燎地冲出来,还以为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要送。可想想又不对,十万火急的军情怎么会叫乐水师姐送呢,毕竟她……”
“和她同寝的于秋师妹替她告了假,否则无故离职,回来是要受罚的。”
门派内部的消息,按理不该同外人分享。但叶还戈算是他们师姐的熟人,还隔三差五送些吃食给他们。俗话说吃人嘴短,该说的不该说的,就都没拿他当外人,全说了。
莫非五年前送她麟驹的藏剑弟子有下落了?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一想起那素未谋面的同门,他心里就泛起一阵阵难以名状的烦躁。
上午的不告而别,多半也是为了那个人的消息。
“一匹麟驹有必要让你牵肠挂肚这么久么……”
手里的食盒他随便交给了一个眼熟的小军娘,小姑娘脸红着接过了。
李乐水不在,他没有其他待下去的理由。略微有些落寞得往回走了。
“叶……公子?”
“你是?”
“我叫宋秀元,这两天刚刚轮休回来。”迎面走来一名身形极像叶还戈的小军爷,有点腼腆地冲他笑。“昨天阿水问我要去多领套衣服——就是你身上这件,上面绣了我名字,你有空去盖掉。她说要请我喝酒的,可一天都没见她人了。你瞧见了,记得提醒她一下。”
“她……出府了。”
“出府?和谁?”
“好像只有她一人。”
“胡闹!如今局势一触即发,谁给她勇气一个人出府的。”
“听说是收到了来自雁门关的东西。难道她想一个人去雁门关!”
“雁门关前些日子经过几起鏖战,死了不少苍云军的兄弟……”
苍云?
莫非其中有她亲人?
“宋师兄放心,我去追她回来。”
末了,加了句:“晚饭不用给她留。”
14
二十枚和田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连只言片语也吝啬给予。
明明早就说好把东西还她,却因战事纷扰一次又一次失约,次数多到令她不抱希望。
前年,一身玄甲的苍云罔顾同为军人的情谊,出手帮入了恶人的丐帮劫走了自己的镖。
“恃强凌弱,以多欺少,无耻!”
得手的丐帮劫了货,登时甩出大轻功飞走,熟练的很。
“呸,”剩下的苍云暼着小军娘吐出口血沫,还有一番嘲讽。一双黑眸戒备又愤恨地瞪着,啧,狼崽子的狠劲。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辩解,擦身走了。
其实,如果他留下解释一番的话,凭着李乐水对苍云的一贯信任和好感,多半会谅解的。
其实想想,最初劫她的人不是他,最后抢走货物的人也不是他。可长刀大盾地过来,帮着恶狗一起恃强凌弱,辱了军人气节的人,是他。
他一言不发地走了,她也少年心性地恨上了。
少年不可欺。
城中往来的武林人士都喜闻乐见得看着一个天策小军娘翻身上马,一杆破枪直指全身盔甲的苍云大兄弟,脸上的少年脾性一览无余。
主城不得械斗,违者入狱。
她自然懂,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奈何,只有她一人将对方当作仇人。
众目睽睽之下,出手打个半大孩子实在跌份。
队友们好整以暇,谁也没打算出手解围。
许是仇家太多,竟是想了几下才记起眼前这个忽然提枪而来的军娘是何许人也。
“我记得你。”
闪身躲开戳过来的长枪,又避了几个身位。
“别在主城打,伤了我,要坐牢的。”
“哼,怕坐牢你别出手!”
然后,他真的没有出手,左闪右避,任人侵袭。
主城从不缺人,更不缺无聊的三教九流。他两个同来的弟兄叉手而立,咬起耳朵:“这哪儿来的小冤家?咱们择欢除了战场上砍人疯了点,别的地方也招惹不到什么仇家呀。就这小丫头的武功……天策也不能叫她上战场吧?”
“别说,章择欢脾气硬,对着花魁娘子估计也讲不了半句软话,今儿个处处退让,指不定是心里有愧呢。”
地下叽叽喳喳看热闹的人群围了好久,李乐水边追边打,也觉无趣。
索性拉住辔声,开启嘴炮模式。
“你有本事杀人越货,有本事别跑啊!欺负刚刚入门的弟子很好玩是吧?堂堂玄甲苍云,不在雁门关驻守长城、驱逐鞑虏,竟干起恃强凌弱的勾当。”
“我章择欢从不恃强凌弱。”
“呵,那上午跟丐帮弟子合伙打劫我的人是谁?”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微微颔首。
“他与你缠斗多时,我以为……结果打了以后,才发现不对。”
“我天策府铁牢律,难道你未曾听说过。”
少年意气,总是锋芒毕露的。而少女心事,又往往多点细腻。
若非打心底里敬重和信任那常年染满霜雪的玄甲,她怎敢放松,与一个敌对阵营的人斗嘴。
死皮赖脸要对方还她二十枚和田玉,两人也只互报姓名,口头要人家许了个诺。
到时候你把东西送到府中来,我带你去青骓马场看夕阳,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何?
从别后,忆相逢,几番回顾更沉吟。
等李乐水头脑稍稍回过神时,一人一马已离开洛阳地界。
暮色四合,叶还戈终于在旗亭酒肆找到了独占一桌借酒浇愁的李乐水。他牵着马缓缓行进,军娘面色如常,还起了个笑脸给他。
“你知道么,所有门派之中,我最恨的,就是丐帮。”
一贯亲和的声色,兀自变得冷冽了。
原来那一碗一碗浇下去的并非烈酒,酒暖人,沾上酒意的声音哪能如此叫人生寒。
只有水,才越喝越醒,越喝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