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下午天气极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排头兵手上的旗子猎猎有声,一众整装待发的将士列队肃立,从高处望下去,棋盘似的工整。
秦王殿门口临时架起一面大鼓,红衣劲装的女将军束着高高的马尾,双手抡起鼓锤,敲下一声声有力的“咚!咚!咚!”
“我们天策府每次出征前,为了提升士气,都会有人击鼓演奏。孙师姐的鼓打得特别好,打仗也厉害。虽然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已经立下好几次军功了。”
即使他们所立的城楼很不起眼,离秦王殿也有段距离,但李乐水说话时仍不由自主压低了嗓音。此处的观赏视野绝佳,若非熟悉地形的府内弟子是绝对无法察觉的。当初与她一起躲在这里看的那些,都已经接二连三出府了。有的轮休时会回来,有的常年驻扎在外,逢年过节偶尔能碰个面,还有再未相见的,或已埋骨他乡了。
“你说的‘孙师姐’,全名可是叫‘孙岂舍’?”
“怎么,你认识?”
“有所耳闻。但没想到竟然是个女子。”
天策轮休除了按出府时期之外,还看功绩。若近期立下功勋,则可跟随最近的轮休弟子一同回洛阳述职。
大约半年前,南方发了涝灾,孙岂舍所在的营队恰好驻扎在附近,便奉命前去支援。孰料传令时传错了指令,命他们多往前了七十里地,从原本后方的增员部队,一下子窜到前边成了抢险主力。
所有人都知道这份传令出了问题,营长也犹豫着执行与否。
一边还不停有人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结果被孙岂舍冷冷地来了一句:“这才抢险救灾呢就不敢去,到了战场该直接束手就擒了吧。”
还有不服的声音,她全部用一杆长枪挡了回去。
其实孙岂舍这么做有些越俎代庖,然而谁也没她的魄力,敢站出来有所担当。
抢险的事儿十分危急,他们本不该来那地方遭那份罪的,怪谁?有怪传错的命令,也有怪孙岂舍的。
直到月余后,抢险结束,他们营的封赏比别人的都要多,孙岂舍被召回天策府述职。大伙这才转口夸赞孙岂舍的好,说什么不愧天策府出来的军娘,见识就是比他们民兵要远。不仅救了人,抢了险,长官因他们严守军令还格外犒劳。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不久前如何明里暗里怨着这人。说她牝鸡司晨,冷血无情,将来铁定嫁不出去。
“为国效命,死而后已,你孙师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外出行军,若真的只需遵守军令便可,那未免日子太好过了。”
“你言下之意?”
李乐水朝他笑笑,却不曾答话。
他们被上面称赞,并非都为了抢险之功。
天策由官场入江湖,虽看似两面都能吃开,却要同时涉足双方事宜。这下错的令是否真下错还是假下错,谁也不知道,但天策需要表明一个立场,表明自己仍隶属于大唐皇室,受官场辖制。
孙岂舍表明的就是这么一个态度,况且去抢险救灾本就义不容辞。
“叶还戈,你是不是觉得当兵的都没文化?”
“行军打仗的时间太多了,没时间念书吧。”
“不,因为士兵需要去送死。冲锋陷阵需要无畏的勇气,只有不知者才能不畏。而为将,则是尽量教更少的人去死。”
11
轮休的第一个月,孙岂舍基本都在养伤,一得了空,便去马厩照顾失去尾巴的赤蛇。
赏钱发下来了,也不吝啬。带着几个小的们去外头大吃了一顿。
几杯黄酒下肚,便开始大吐口水。
“你们听说过千岛湖的‘长歌门’没有?全门派人手一把琴,远远瞧着可风雅了。结果都是骗人的呀!骗人的!有个臭小子,对,长歌门的,居然剪了赤蛇的尾巴做琴弦!心疼死我了!”
天策擅于马上作战,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别人摸一下屁股都生怕爱驹被非礼了,更何况剪了尾巴呢。
“士可杀不可辱啊!师姐,打死那小子了没?”
蒙上醉意的孙岂舍哼了一声,闷头又干了口烈酒。
“人家可是好心来帮忙的……妈的老娘枪都提起来了!被他师姐拦着不让打!说什么小孩子不懂事,替他赔罪了。个头都比老娘高!”
李乐水在旁边听着有趣,又替她把酒满上。
“你就这么算了?”
“我好歹堂堂天策府出身,犯的着为这么点事儿怄气么。”
犯的着——在场的所有同僚们默默在心底接了一句。
然而李乐水与一众兄弟姐妹最后并没有从她嘴里撬出,最后怎么整治了那小子。直到多年以后有幸相见时,才知道,那次之后,对方放弃了“莫问”心法,单修相知,还一度做了他们的军医。
当然,那些后话暂且不表。
而那藏剑的小少爷听完孙师姐的事迹后,越加崇敬。本来看完热闹就能走了,可叶公子说什么刚柔并济,上能深明大义,下能宽宏大量,非得目送着孙师姐那抹红色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下午的日头很热,他们站了半天,或多或少都出了汗。叶还戈打算告辞回去冲个凉。
“李姑娘,在下……”
“在下想向你打听个人。”
“藏剑弟子?”
“是,五年前你们藏剑送去万花谷的一名藏剑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