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赛亚再次起身,走向最近的墓碑,抬起法杖,除去碑文上覆盖的污垢。
“埃里森之墓。”
简洁的碑文,并没有被侵蚀得太厉害。这也许是她曾见过的某个朴实的镇民,但她不知道他。
弥赛亚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去。
“凯利尔的安眠之处。”
…………
“—值得大家爱戴的可敬的人
—埃里克·安德尔 与 艾莉丝·安德尔
—————共眠于此”
弥赛亚的步伐在这里停下,柔嫩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碑文。
即使她不认识他们,但这无法改变弥赛亚——或者说弥赛 亚·安德尔是他们的孩子的事实。血脉的悸动让她不禁低垂眼睑,把额头靠在了上面,身体慢慢顺着被雕成星芒十字架形状的碑石滑落,直到最后瘫坐在地上。
众人慢慢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安达尔想要过去扶起她,却被莎娜无声的摇头阻止了。一行六人围在她的身边,就这么沉默地守护着碑前的法师少女,等待着她的心情平复过来。
良久,弥赛亚轻叹了一声,拍拍衣服,站了起来,举起了法杖。
“Ang(紧密)”如果不能替他们的女儿献上花圈,那么,为这两位长辈的坟茔安一下土,也是她应该代她做的事情。
以弥赛亚法杖所指的地方为中心,直径10步内的土层运动起来——
然后——向着中心塌陷下去!
弥赛亚还未反应过来,埋葬两位长辈的土丘就在她的眼前化为了一个大坑,就连刚刚她曾触摸过的石质十字架也陷进了坑里。
——没有棺椁!?!!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以莎娜为首的几个人甚至拔出了武器,时刻准备面对下面可能潜藏的东西。
弥赛亚却摇摇头,告诉他们:“侦查法术告诉我,半哩内除了我们没有任何可以动的大东西存在。”
她又轻声念了什么,一道闪光落进地里,刹那间, 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泥土都开始涌动,土丘一个接一个陷下去,眨眼间数百土丘化为大坑,整个墓园变得千疮百孔。
弥赛亚回过头去,看着已经惊呆的队友们,嘴角扯出一抹惨笑:“它还告诉我,这片墓园里所有的安眠之地——”
法师少女握紧法杖,肩膀颤抖起来,语调间有压抑的悲伤和愤怒:
“——都变成了这样。”
众人低头看着那些没有尸骨的坟墓,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些镇民的遗骸,也许被魔物吃掉了,也许被转化成了和它们一样的怪物,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他们在心里给这群混账好好记上一笔。
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呢?
生存在这片大陆上的种族,早在目睹它们降临的那一刻,就已经和这些来自深渊的怪物不死不休了啊。
埃索尔最先忍不住了。他抬起腿,开始迈步,想要向原来的路上走去,招呼着同伴们:“走吧,与其在这里伤感,倒不如去镇子里好好把它们全都弄死,才算为大家的在天之灵……”
安达尔从刚刚一直蹲着的树梢上跃下来,揉着眉心苦笑,打断了他的豪情壮志:“你说得很对,我们是该走了——”
她直起身子,紧紧捏住了法杖,只是一瞬间,便弯弓搭箭,朝天射出。弓法师看着那只箭状的魔法飞入云霄,转过头来对着伙伴们再次开口道:“——如果真的走得掉的话。伙计们,备战吧。”
那只箭在高空中炸成无数光点向四周落去,目力所及的范围内都开始显出一种小型魔物的形影,这种形似兔子的魔物因为其灵敏的听觉和嗅觉,还有特别的隐身能力,常常作为魔物的斥候分头派出,潜入人类的聚居地,但是,这个数量——
密密麻麻的黑毛魔物朝着他们逼近过来,无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不明的光芒,一只压着一只,在小队成员们的眼中,就好像一波接着一波的黑色浪潮,巨大的数量带来的那股压迫感逼得他们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个数量……
弥赛亚也捏紧了法杖,默念起咒语来。她漂亮的湛蓝眼眸紧张地朝着各个方向扫视。
决不能任它们全都围上来。他们必须要找准一个方向,然后从那里突破,才有一线生机……
法师的眼睛和弓手的紫眸不约而同地锁定了一个方向。从那里过去,穿过一小片森林,就可以到达镇内。在乡下狭小的街道里战斗,甚至还有机会登上哪个塔楼,居高临下地攻击,对于他们来说,显然比在开阔的地方面对无数的魔物,还要时刻注意着不踩到哪个坑里摔一跤要好得多。
弥赛亚与安达尔对视一眼,弓法师凝聚魔力向着远方射出一箭。箭矢落在一个大坑中间,箭头刚触及泥土,上边的魔力就难捺地涌动起来,化作一个法阵的模样,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响,顺带把坑里的魔物连同一部分泥土和那块失去主人的墓碑化作了齑粉。
靠的比较远的黑色魔物被这声爆炸的巨响和坑中散发的热量吸引,魔物的海洋中分出一股拢向爆炸中心,却又堵住了另一部分的路,一时间坑旁的魔物堆成了一座小山丘,把原本的坑都给填满了。
而爆炸的始作俑者却看也不看自己的成果,低吟一声“Eisia pfail(失温之箭)”便再度凝聚出十数支魔法的箭矢,化作没有温度的箭雨洒向前方的那群怪物。队长莎娜得了小法师的一个眼神,心领神会,抽出法杖中的剑指着箭雨洒落的方向,朝着还艰难地抵抗着黑色浪潮的队友们大吼一声:“跑!”
弥赛亚不禁立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气得都要跺脚了。大姐,知道您嗓门大,能不能不要在一群耳朵比兔子还灵的魔物面前故意叫那么大声啊!?!!
话一出口,这位队长才知道犯了错。堆成山的魔物中有不少外围的听到这声呼喊,耳朵一动,便向着她们这边跑了回来,一看也是黑压压的一片。幸亏弥赛亚眼疾手快,给整队人上了个隔音法术,又向着那片堆成山的怪物中间补了个火球,才阻止了后面几人抵挡难度的提高。
不过这么一吼,大家倒是都有了个明确的方向,也不至于像根桩子一样立在原地防御那些魔物的冲击了。专精防御的盾法师安洁丽忒主动站到队伍的最后,撑起经过她和弥赛亚的不知多少层法术附加的透明盾牌,阻挡住后方的魔物追击,治疗方式奇怪的治愈法师吉恩也站在了她身边,时不时用那比起宗教标志更像凶器的星芒十字架砸碎一片魔物,汲取它们身体中的力量形成鲜红的法阵恢复她的精力。
剩下的几人则面对着剩余几面的黑色浪潮,法术构成的大剑与泛着魔力波动的法杖不停落在魔物的海洋中间,带走数十甚至上百黑色的生命。被保护在中间的两位远程职业也没闲着,除了保持众人身上的增益魔法之外,还不时越过前方的队友向怪物群中射出宛如星光闪烁的光剑与细细碎碎的魔力箭矢,在黑色的海洋中间炸开,往往一发就能清空一片的土地。
已经临近森林的另一面边缘了,树木稀疏起来,夏日太阳灼人的光芒也越发明朗,魔物黑色的皮毛泛着反光,同天上的火球一起,晃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
前面的路又被清空了一段,伙伴们连忙抓紧魔物浪潮涌上来补充的空隙向前急走几步,从大树的荫蔽下走出。耀眼的阳光直接照在脸上,得益于弥赛亚提前释放的法术,他们能够毫不费力地睁开眼睛,观察下面的情况。
一道低矮的篱笆墙划出了小镇与树林的界限,而在篱笆的另一头,有着林立的房屋和交错有致的简朴街道——
还有充斥了每条街道的每一个空隙的魔物。
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眼尖的安达尔甚至能看到一些魔物因为挤在狭窄逼仄的巷子里开始不耐烦地对着自己前面的同伴推推搡搡。
小院中,房屋内,街道上,水塘里。
没有哪处不挤满了这些天生的杀戮者,它们一水的黑色皮毛连成一片,像世界原初的恶意,蠕动着向这七个单薄的身影逼近。
不仅仅是脚下正在阻拦他们前进的这些斥候品种,更有有着尖牙利齿,爪子锋利得能割穿铁板的那些危险的种类。比起这些只能绊住他们脚步的魔物,远处的那些毫无疑问才是真正的战斗种族。
埃索尔的脸色开始发白。莎娜感到嘴唇有些干涩,她舔了舔嘴唇,发现自己的口中正在吐出苦涩的话语:
“它们……太多了。我们……”
“……已经没有了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