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都市，因陀罗，有人把这里称作传说汇集之地。
在这个堪称世界最大自治都市的历史上，到处都充满了传说与幻想的足迹。
佛陀，仙人，神明，半兽，甚至是妖怪魔罗——无数的幻想在这片土地立足，生存，发展，在长久的岁月后，哪怕已经离开，她们留下的影子也仍在不断影响着这片土地，形成了这里独特的风土人情。
没有人知道传说是否属实，在许多人看来，这些只不过是添油加醋的历史而已。
而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至今为止，总有所谓的研究者们抱着文化研究的名义从城市外而来，装模作样地到处鼓捣，然后拿出些不知道从哪条路边捡来的证据四处宣扬，让佛都人们深感不堪其扰。
不过，也从没有谁抱怨过这种事。在如今这个科学当道的年代，这是必然的结果，因陀罗的人们对这点心知肚明。
尽管如此，他们也还是一样敬畏着那些古怪的传说，将信仰寄托于幻想之上。每日晨钟依旧准时响起，烧香拜佛诵经也依旧是这里不变的日常。
只是谁也不知道，曾与这佛都息息相关的，某个失落的幻想，如今，再次回到了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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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新春到来。
对于有些人来说，所谓新春就是新一阶段的开始。从一年的劳碌中暂时解放出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放松享受生活，或是相反，结束轻松悠闲的日子，再次投入到忙碌的生活中……不外乎就是这两种。
但对某些人，这就不一样了。有没有所谓的新年，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区别，该干的还是要干，该忙的还是得忙，并没有什么改变。而一轮，就属于这一类人。
因陀罗大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外，细雪在天空中飞舞。街道上，那些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孩子背着书包，拉着父母的手尽情欢笑。
初等部从今天起就进入了假期。一轮看到了自己以前的同学，现在他们估计也已经不记得自己了。毕竟也才相处过一年的时间而已，相互间关系也不怎么亲密。
偶尔也有想过，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接受那份跳级的提议会怎么样。这样的话，至少自己还有机会像其他同龄的孩子一样，过着轻松的生活。
试想一下这样的未来，一轮还是摇了摇头。自己早就没有了选择未来的权利。这一点，自从六年前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了。
哪怕是经过了六年，一轮也还是时常会被那个晚上的梦所惊醒。
梦中的火焰是那样灼热，颜色是那样晦暗，不灭的火焰席卷了天空，自己熟悉的人们被一个个投进火中，他们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在绝望中被燃烧殆尽。醒来的一轮浑身被汗水浸湿，全身因恐惧而战栗不已。
一切都被夺走了，无论是让自己能够欢笑的普通日常也好，还是轻松活下去的未来也好。
什么都消失了。只有那时候的火焰，依然在一轮的心中燃烧着。
那不过是微弱的火苗，但一轮却无时无刻不能感受到那焦人的灼痛感。对于一轮而言，已经一无所有的现在，这疼痛已经成了唯一能支撑她前进的东西。
她有了目标。从此以后，内心再无迷茫。偶尔出现些许动摇，梦中那冲天的火光又会瞬间将其烧尽。
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除此之外的，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既然目标已经明确，剩下的就只有前行而已。
以令周围大人们惊叹的毅力提前结束了复健，返校后，以同龄人几倍的勤奋程度学习，硬是用六年时间完成了别人十二年的学业，最后，迎来毕业。
对他人而言，一轮已经近似一个传说，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因陀罗史上最年轻的白莲宗预备成员，十二岁就从高等部毕业的天才少女，白莲宗高位比丘尼的直传弟子，然后现在又破例得到了正式成为白莲宗成员的机会。
诸多优秀的头衔被加在身上，无数惊羡的目光投射而来，但一轮完全不为所动。旁人的想法无关紧要，在她心中，自始至终的目标，永远都只有一个。
暗自握紧了拳头，紧咬的牙关喀喀作响。
总有一天……一定要……
“砰！”
身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声，强行打断了一轮的思考。受到惊吓的一轮浑身剧烈一颤，惊魂未定地转过头。
“我说你，在想什么呢？”
首先入目的，是一头长及腰部的鲜艳红发。穿着白色衬衫与黑色无袖西装，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书桌旁，在她身边，厚厚的一摞书堆叠在一起，刚刚的响声就是书堆突然放到桌子上发出的。
她是这个大图书馆的司书，对于图书馆常客的一轮来说，是为数不多可以交谈的朋友。
“……没什么。”
见是熟人，一轮舒了一口气，再次扭过头，“稍微想了下事情罢了。”
“是吗。”
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司书盯着一轮不知何时已经汗水密布的额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看样子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呢。”
“……哼。”
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的状况，一轮也不多说，接过手帕擦了擦，然后又接着望向窗外。司书也转过身，看着自己刚刚放下的那一摞书，一本一本地照着书单核对着。一时之间，沉默在两人之间扩散。
半晌之后，一轮扭头看向身边，书桌上的书已经被分成了好几叠。司书小姐早已完成了核对工作，现在的她双手各从面前的书堆里抽出一本书，也不看书目，瞟了眼封面就随手一扔，不偏不倚正好扔到另一叠书上，没有确认是否扔对位置，她直接就拿起了下一本，再次重复，没几分钟，满桌子书就已经完成了分类叠放。
一轮无言地看着这像是杂耍一般的举动。自从和面前这个人认识以来，她就已经数次见识过这样的工作方式，现在的书籍分类也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
作为司书，眼前这人无论是记忆力和工作效率都是出类拔萃的，这点在整个大图书馆中也是难得一见，哪怕是在白莲宗，在一轮知道的人里，也没几个敢说能做到像她这样。
“呼。”
凭借着出色的工作效率，完成工作的司书小姐吐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有些褶皱的西装，向着一轮说道。
“那么，就按你之前要求的，基本上能用到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这么多？”
“不，基本上都只是只言片语而已。这里的书无论哪本都有你要的东西，只是都提到的不多。不过既然现在这里有那么多书，我想写一篇论文也该够用了吧。”
挥手拍了拍面前一叠已经分好类的书，司书小姐撇了撇嘴，“一共大概有五六百本吧。老实说我也没想到居然会找这么久……那个白莲宗也真是的，出个课题也是偏门到不行。”
……久……吗？
一轮回想起来，自己刚踏进这里的时候起，这个人从理解自己的要求到列出书目再到把这些都找出来，到现在也就用了一个小时左右。要知道整个大图书馆的藏书量可是有近五千万册，这种速度……一轮的额角顿时留下一滴冷汗。
“……还真是谢谢你了。”
“哪里，小事而已。”司书小姐挥了挥手，接着又想到了什么，眼睛里突然闪着兴奋的光芒，“下次还有这么偏门的课题，也请务必不要客气尽管拿过来吧！”
敢情你这是找上瘾了吗？
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虽然她也知道这个答案大概是肯定的。忍住了吐槽的冲动，一轮向堆满了书的书桌看去。
这次她破格得到白莲宗转正的资格，唯一的考试题目就是要根据给出的课题写一篇论文。但是苦于身边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资料，不得已才向在图书馆工作的司书小姐求助……原本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现在说不定还真来对了。
不过，心中还是稍许有点意外。哪怕在来之前就有了心理准备，一轮也没料到，这个课题的资料居然少到这种地步，本来她还觉得，这应该还算是个满接地气的课题来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本来应该是个满接地气的课题对吧。”
看着一轮突然回过头来，司书小姐摊了摊手，“别这么看着我，这种事估计换谁都会这么想吧……”
……虽然不爽她随便就说出了自己的心声，但对于这一点，一轮还是不得不认同。不约而同地，两人再次向窗外望过去，只不过，这次并没有看向人群，而是那飞舞着白雪的空中。
灰蒙蒙的半空中，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道细长而巨大的黑影。哪怕现在天空飘满了细雪，也难以掩饰它的高大。那是这个佛教都市的标志，同时也是这里最高的建筑物。
“看不清呢。”
“是啊。”
司书有些感慨的声音响起。
“说起来我刚来因陀罗的时候可是惊呆了啊，这么高的石塔，就算是站在城市边缘也看得到呢。”
一轮不自觉地点点头。
没错，那是一座石塔，真正的石塔，完全由石块一块块砌成。立于市中心，塔高六百多米，这样的高度，哪怕放到全世界也是少有。据因陀罗的老人们说，那座塔的历史，甚至比这个佛都还要古老。
对于这座城市而言，要说起石塔早已是无人不知。在许多人心中，悠久的古塔与圣地无异。甚至，因为其塔尖形状酷似一尊坐佛，还有不少僧侣每天早上对塔行礼。
对这个城市而言，那座石塔早已融入了这里，成为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
然而，就是这样的建筑，记载的历史却只有那么一点，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是啊，说起来，那个真的能叫做塔吗？”
看着远处的天幕，司书小姐突然发问。
“可能不行吧。”
一轮思索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如果是以正常的塔的结构来说，那个还真的不能算。”
没有塔檐，也看不出层数，甚至都没有可以进入的门窗，只有在那灰色的光滑墙壁上，有着一个个近似窗户的凹陷……还是不透光的。
“果然比起塔还是叫柱子比较恰当吧。”
“……这种话可别让那些僧人听见了。”
一轮真的是无奈了，这家伙难道忘记了这还是在图书馆吗？如果让哪个信仰心重的僧人听见了这话传出去，那估计就得把大半个城市都给得罪了。
“没事没事，反正现在也没有多少人在。”
无所谓地摆摆手，司书小姐轻描淡写地化去了少女的担忧，“不过啊，真的很奇怪啊，明明是在这里是那么有名的建筑，结果历史却几乎没有记载……白莲宗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出的这种考题……”
“简直就像是……”
微微地皱着眉头，司书顿了一下，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特意为了让你不能进入白莲宗一样。”
“不可能！”
听到这句话，刚刚还很平静的一轮突然就激动地站了起来，“这课题可是老师给我的……是……老师……”
越说越底气不足，一轮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不可能……吗？’
心中不禁浮现出一张和善的脸庞，对于一轮来说，那曾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光。
将自己从那无边的黑暗和恐惧解放出来，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勇气。
无比温柔地包容自己，总是向自己投以微笑。
照顾着自己的生活起居，给予无微不至的关怀，如同第二位母亲一般的人物。
‘……这可是……老师……’
拼命地想要将某个可能性否定，但过去的另一些记忆，却越发清晰地浮现。
每当自己取得荣耀时，那个人总会投来赞许的目光，但那眉宇间，却是怎么掩饰也无法消除的深深的担忧。
尤其是那个时候听到自己成为白莲宗预备成员的时候，脸上笑容尽失，呆立在原地的模样，至今仍深深地印在一轮的脑海里。
哪怕是极力否定也无法掩盖，心中的某个声音越发强烈起来。
如果是老师她……她真的不愿意我进入白莲宗……
“……不……”
“一轮……？”
司书小姐怔怔地看着眼突然陷入动摇的少女。就像是在与什么激烈地抗争，一轮剧烈地摇起头来。
“不会的！”
直直地盯着司书小姐，一轮全身颤着，就像是为了说服谁一样，大声地叫着。
“这一定是白莲宗给我的考验！看我能不能克服这种条件完成课题！——对！肯定就是这样！”
旁边的人群纷纷侧目，一轮已经完全忘记了这里还是图书馆，司书小姐皱了皱眉，正想厉声喝止。
“一轮……！”
“说起来，对了，司书小姐，你上次不是说过你是为了等朋友才来因陀罗工作的吗！已经过了这么久了，那个人也该到了吧！”
就像是为了阻止她开口，在司书张嘴的刹那，一轮就立刻转移了话题。
面对着那被投射过来的“期待”目光，司书的心里五味杂陈。
——一轮……
‘有谁说过你真的，太容易被看穿了吗？’
‘不过……’
暗自叹了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司书的稍稍表情一暗，做出了一副恍然的样子。
“啊，说起来，我昨天确实是收到了她过来这里的消息了呢。”
‘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那么我也会尊重你的想法。’
“嗯？真的吗？”
“当然了，我可是在这里等了好久了，没想到她居然现在才到。”
“那她现在人在哪里？”一轮睁大了眼睛，“已经在城市里了对吧！”
“哦，她啊——”
像是卖关子似的，司书小姐手指抵着嘴唇闭上了嘴，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笑了起来，在一轮期待的眼神中开了口。
“——差点就死在野外，被人抬到白莲宗去了！”
“诶？”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这回，一轮是真的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