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踉跄着躲进了那间荒废许久的小屋里,吾亦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背靠着门边的墙,身体慢慢滑下,身后那布满了绿苔的斑斑点点的墙壁上,清晰地留下了一道血红色的轨迹。
真是,大意了。
在心中粗略地估计着伤势的程度,她有些不满地撇撇嘴。
这些年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打打杀杀,但伤得这么重真是好久没有了。
手脚被各砍掉了一条,剩下的也基本是皮连肉的状态。后背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腹部被整个洞穿,不过好在都没有伤到内脏。最大的问题是腰上,那道几乎覆盖了整个腰部,离腰斩就只剩一步的巨大切口,那是不久前和她战斗的敌人的作品,用一把刚开锋不久的斩马刀留下的。
视野开始渐渐模糊,失血过多带走了大量体温,全身上下弥漫着一股寒意。
轻轻地打着哆嗦,吾亦红突然觉得有种怀念的感觉。
上次受这么严重的伤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五百年?还是一千年前?
几乎是强硬地停止了回想,那回忆实在是太过久远,她实在没有重温的兴趣。
稍稍闭上了眼睛,打算稍作休息。她没奢求这能给自己回复多少体力,实际上能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就已经足够了。
整个腰部都失去了知觉。从伤口处流出的血渐渐开始减少了,吾亦红知道,这是身体里的造血功能开始逐渐停止的证据。
这下子,恐怕在那群人找到自己之前,自己就会因为失血过多死了。
她不禁轻笑起来。
死亡。对吾亦红而言,这是个遥远而又充满魅力的字眼。
吾亦红不会死。
过去,曾无数次地追寻死亡的她,就像是被死后的世界所拒绝一样,哪怕再怎么拼命地寻找死去的方法,最多也就在三途河边停留一会儿。偶尔,她会注意到摆渡的死神向自己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但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又回到了这边的世界。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就变成了不老不死的存在。
究竟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早就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在那之后,就不断有各种充满欲望的视线从各个角落向自己投射过来。在不知杀死了多少阻挡在自己面前企图破解不死之道秘密的人之后,抱着大义名分来消灭自己的人出现了。
不死是大罪。这种说法在很久以前就存在,但却是在那之后才变得流行起来。
生者必灭,活着的东西必定会有死去的一天。而不会死的东西就是异类,是打破生与死平衡之物。抱着这样的想法,就像是一夜之间突然有了共同的敌人,无数的人团结起来,对自己开始了漫长的追杀。
这是注定永无休止的战斗,是一场以一敌万,不可能失败也不可能会胜利的战争。
说实话,吾亦红不讨厌那些人,比起一开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散发着腐臭欲望的人来说,这群人要可爱得太多了。
倒不如说,她也希望那些人能有成功的一天。
在长久的岁月中,心已经疲累了。几百年来不断活着不断活着,哪怕身体不会改变,精神上早已伤痕累累。她渴望得到一次休息,渴望一次真正的死亡。
但是,几百年过去了,一直都没有人成功。
然后,就在连她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在这个自己几乎已经被世界遗忘的时代,到现在——
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不是吗?
看着自己失去了再生能力的断肢,感受着失血过多所带来的困乏感,吾亦红头靠在墙上,露出了满足而轻松的笑容。
“……真是……漫长啊……”
终于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漫长的人生,漫长的战斗,漫长的……痛苦。
屋外逐渐传来了草丛的摩擦声。吾亦红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来的是谁,也确定那是会切实地终结这条长寿而污秽不堪的生命的人。
身形巨大的僧侣从门口走入,在向屋内望了一圈之后,发现了靠在门后的不死者。她静静地看着他,他回望过去,就像是要把眼前之人的惨状牢记在心里一样,深深地看着。
他身后,巨大的斩马刀倾斜地背在背上,在刀刃处,几滴鲜红的液体滑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似乎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份平静。直到屋外草丛中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和之前不同,散乱而匆忙的脚步向着这边奔跑过来,迅速地分散到小屋周围,紧接着又恢复平静。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僧侣闭上眼不再看她,然后抬起头,缓缓地开口。
“刚刚,白莲宗的僧队已经把这里包围了。”
她轻笑着咳出一口血。
“这样好吗……就是说你刚刚丢下大部队一个人跑过来堵我?”
“你要逃,他们拦不住你。”
明明是受了这么重的伤,精神却好了起来。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嘛……心中略感新奇,她带着笑意问道。
“你觉得我会逃?”
“你已经逃了一次。”
吾亦红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
确实是逃了,本来应该死在那斩马刀下的她,从必死的战斗中,拖着残破的身子逃到这个小木屋里。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可以确定的是自己绝对没有逃避死亡的想法,就是不知为什么,在斩马刀斩下的那一瞬间,心中确实是产生了一股逃走的冲动,在它的驱使下,本能地从战场上逃离了。
“……已经不会了。”
吾亦红并不害怕死亡,她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但是僧侣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的目光中满是不信任的意味。
“对,不会再让你逃了。”
僧侣一本正经的语气让她颇感无奈,从以前开始就知道他是个认真过头的孩子,没想到现在会顽固成这样……
咦?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已经,过了多久了,命莲?”
“四十年。”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僧侣一愣,不过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第一次和你战斗,到现在,正好四十年。”
“四十年……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已经是一半寿命以上的时间。而且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半。
“………………………………”
吾亦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几年来,她以敌人的身份见证着命莲在战场上的成长,却想不到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最近和命莲见面依旧和以前一样频繁,使她有种时光仍停留在当年的错觉。在她的印象中,命莲仿佛仍是个孩子,那个爱哭,怕生,总是依赖姐姐,又认真过头的小鬼。
“………………辛苦了。”
最终,除了这几个字以外,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命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为了救你脱离苦海。”
“噗……哈哈……咳咳”
仿佛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一连笑了几声,直到咳出几口血来才停下,稍微缓了缓之后,再次望向了命莲。
“真亏你说得出口啊命莲……如果是我的话可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僧侣的表情丝毫没变,一如之前那样的冷漠。看着这副表情,她突然想到了几十年前,那还是个小鬼的,认真过头的命莲。
吾亦红愣了愣,犹豫着发问,“……认真的?”
既不点头也没摇头,但要领会他的意思并不难。
“……命莲。”吾亦红轻轻摇了摇头,哪怕是她,在明白了命莲的想法之后也禁不住错愕了一下,“你知道那群僧人是怎么称呼我的吗?”
“魔罗。”
魔罗,魔王,波旬,第六天魔王,他化自在天。
犯下不死大罪,立于永恒的生命之中藐视人间的一切,扰乱世间,扰乱轮回。在佛教徒看来,被称为魔罗亦不为过。
原本说不定只是谁喊着好玩的绰号,却在对不死者的恐惧传播开后,正式成为了她的代名词。在久远的时光中,被人更加畏惧膜拜之后,在佛教中的地位已与真正的魔罗无异。
尽管如此,命莲的态度却依旧不变。
“佛本无敌,哪怕魔罗亦是六道凡夫,亦可恕之。”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噎回了肚子,对于这种说法,作为当事人被追杀了几百年的吾亦红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种的我可没听说过哦……!
敢情你们这几年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还追我追的那么起劲!?
“……当初把你们扔给空海就是个错误。”
自暴自弃地喃喃自语,还想再说些什么,脑子却突然一空,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软软地靠在了墙上。
手脚和腰部,已经几乎停止了流血。
“……时间到了。”
命莲静静地看向瘫坐在地的不死者——这个在幼时就帮助了他许多的恩人。
如果没有她的话,也就没有现在的命莲。他曾想过许多报答的方式,却都被一一拒绝了。
他很清楚眼前的人不希望任何救赎,也不会得到任何救赎。她的眼中除了追求的那个以外根本容不下其他东西。
所以他加入了佛教,和这个世界上最敌视她的人们一起,研究能够杀死不死者的方法。
一切都是为了能给予她最渴望的东西——那真正的死亡。
然后现在
——这就是我的报恩了。
拿起斩马刀,命莲起身,默默地等待屋外的信号。
墙边的不死者已经虚弱至极限,在她近千年的人生之中,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加虚弱的时候。但尽管如此,现在却不是杀死她的最好时机。
今夜是十五夜,当丑时三刻的满月完全显露出来的时候,屋外由僧队布置的特殊阵法就会启动。到那时候,位于阵中的这柄特殊锻造的战马刀就会附上直死的力量,用以杀死虚弱的不死者。
命莲看向窗外,今晚夜空晴朗,没有多余的浮云,满月在天空中高挂。没有任何异常,接下来,只要等待时间到来就可以了。
只不过,笼罩在月亮上那妖异的红色,却给了他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是,即将有什么事会发生一样。
门后的不死者几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大声喘息着,吸引了命莲的注意。
“最……后一个……问题……”皮肤已经失去了血色,身体上的虚弱并没有影响她的精神,反倒是对于逐渐接近的死亡逐渐有了强烈的期待和愉悦,吾亦红的嘴角不断颤抖着向上翘起,“杀死……不死人的……方法。”
“你很快就会见识到了。”
僧侣回过头去,语气不带一丝起伏。
并没有感到伤感,虽然从此之后哪怕生死两隔,他心中也没有任何波动。
这样就好了。心中的某个角落在如此诉说着。
只不过,命莲暗自有些诧异,丑时三刻已经快到了,但是屋外的僧队却还没有启动阵法。
心中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感觉,紧接着,就像是印证了他的预感一样,从屋外传来了一阵骚动,几个僧兵从门口跑了进来。
其中一个僧兵向着命莲说了几句话,而另一个的手中则托着像是通讯器一样的设备。通讯器一开始就调成了扬声模式,就在命莲接过它的一瞬间,一个沙哑的声音幽幽地传了出来。
“吾亦红……”
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吾亦红嘴角的笑意消失了。那确实是她记忆里熟悉的声音,在印象中,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沙哑的声线,既不加前缀又不加后缀,毫无修饰地直呼她的名字。
“老……师……”
惊愕地瞪大了双眼,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地向她涌来。
……
鲜红的赤月之下,蓝发的少女背生蝠翼,手中的红茶杯里盛着鲜红的液体。
“那曾经是你唯一的机会,只有在那次,你拥有选择逃避的权利。”
抿一口杯中的液体,少女轻笑了起来。
“但是你却没有好好把握住……既然如此,那就再次背负起那过往的责任吧。”
棋盘上的棋子向前移动了一格,在夜风的吹拂下,手中的塔罗牌被吹向了夜空。
“以【红】之名义……”
“The wheel of fate is tur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