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宗,对于生活在因陀罗的人们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负责这个城市的一切行政业务,也包括宗教活动的组织与监管,虽说只是一个宗教组织,但却是这个佛都实质上的管理者。
作为强大的宗教集团,或者说是世界佛教的领头人,其门下有着数量庞大的信徒与拥趸。过去虽因信仰问题与世界政府以及其他宗教教派发生了激烈斗争而损失惨重,如今,在经历了漫长的休养生息之后,在世界各个领域依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白莲宗本部,许多办公室的其中一室,该房间的主人——白莲宗现任宗主,圣命莲,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时间已是凌晨,太阳还没升起,已经一晚没合眼的命莲拖着酸痛的身子倒在自己的椅子上。
夜里长时间的激斗,以及回来之后各种繁重的工作,感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劳,他这时候才发觉一个曾被下意识忽略了许久的问题。
他老了。
已经不再是热血的青年,或是精力充沛的壮年,沉重的工作与报恩的执着早已在不知道的时候压弯了他的身子,现在的他,只是个在时间的雕琢下日益衰弱,仅仅熬一夜就已经疲惫不堪的老人。
哪怕无意屈服于时光的流逝,在现实面前,命莲也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是否也该去找一个继承人了。
但这并不是应该现在思考的问题。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件事甩到脑后,眼角扫过桌子边上的一叠文件,伸手就拿了过来。
‘这是……’
稍稍睁大了眼睛,命莲看着纸上的文字,他想了起来,这应该是昨晚回城后立刻让人调查的资料,大概是有人来报告的时候没有找到自己,就顺手放在了桌子上。
资料的扉页上印着一张黑白相片,在下面,有一行依稀可以辨认的花体英文。
“Letty·Whiterock”
纸张被一页页翻过,命莲飞快阅读着这些文字,看样子那些文职人员半夜被叫起来去大图书馆的怨气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工作效率,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
托这个的福,命莲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关心的部分,但接着他就失望了,因为那个地方被记录地无比简略,仅仅只是一笔带过。
而看资料的其他地方,命莲又是皱了皱眉,这里面许多地方与他记忆中“那个人”的描述不符。但却毫无不协调的感觉,倒更像是在接近第一手资料的时候就被修改了。
随手把那叠纸放在一边,整个人躺在椅子上,虽然对不起努力调查的人们,但作为资料来说,它的参考价值实在是可有可无。
拧了拧紧皱的眉头,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清茶,命莲的心思从那份奇怪的资料上移开,不禁再次回想起昨夜,魔罗讨伐战时的情景。
一切都是那通电话的关系。
自古以来,那个名为吾亦红的魔罗就被认定为白莲宗的死敌。每当确认魔罗的行踪,哪怕其没有任何行动,白莲宗的法力僧也会不远万里前去讨伐。
昨晚,十五夜的魔罗讨伐战,则由白莲宗宗主亲自率领,在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之后,更是掌握了彻底杀死不死者的方法。而就在讨伐战即将取得最终胜利的时候,却收到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对方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却希望可以终止讨伐。
戏剧性的展开,几乎谁都没料到会来这么一出。但是,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这次讨伐的主持者,白莲宗宗主,居然答应了这个要求。
魔罗的死亡就这么被一通电话给阻止了。
哪怕是当事人自己,现在想起来也不禁一阵好笑,但不知为何,却隐隐觉得这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对于不死者来说,死亡与宁静才是最好的归宿,命莲一直都这么认为。然而那时候,他的心中却突然涌起另一股无法描述的冲动。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吾亦红的悔恨绝对不会弱于当初吃下不死之药。
没来由的,就是有了这样的想法。
命莲向来都是理智优先的人,然而那时候却不知为何选择相信这不知名的冲动,不但无视周围人的反对毅然决定了收兵,还把重伤的魔罗带回来救治。
现在回想起来,命莲心中确实有感到后悔。然而已经成型的事态已经无法挽回,既然如此,那至少要证明自己的做法没有错,为此,需要的是充足的证据。
而这也正是命莲连夜让人去调查资料的原因,他由衷地希望这次自己真的没有选错。
不然的话,无论是对谁,付出的代价都太大了些。
默默叹了一口气,他把茶杯送到嘴边,紧接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宗主,九十九尾比丘尼来了。”
“……让她进来。”
匆匆灌了一口茶水,冰涩的冷茶在嘴中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就在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的时候,头戴蓝色头巾的比丘尼抱着新的资料出现在了房间里。
“喔,拿来了吗?”
面对命莲询问的目光,九十九尾比丘尼无奈地摇了摇头,递过来一叠薄薄的纸。
“实在是抱歉,宗主,就算发动整个历史部……哪怕使用了最高权限,也只能找到这些……”
“是吗。”
皱了皱眉,命莲没有多说什么,接过纸张直接翻阅了起来。
“……宗主,”
将命莲失望的反应看在眼中,心中感到一丝羞愧的比丘尼语气有些无力,“以前一轮提起过,图书馆新来的司书,让她来帮忙的话,说不定……”
“不用了。”
命莲的回答异常果决,“连你都只找到这些的话,就算再多一个人也一样。”
“但是一轮说过,她的能力——”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的能力,比丘尼。”
命莲挥手打断了她。
“你是图书馆的主人,你的能力没人比我们更清楚。在因陀罗,从没人能在资料检索上超过你……只是居然只有那么一点,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罢了。”
“……是。”
手上的资料毕竟只有几张,全部读完并不需要花很长时间,但是,在读完之后,命莲却沉默了。默默消化着吸收到的信息,他敲打着纸面,向比丘尼发出确认。
“这上面写的可靠吗?”
“如果您说的是资料的真伪,那我可以予以保证。”
“是吗。”
这确实是他想要的资料。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杀死魔罗的选择是正确的,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找出电话另一边那人的身份。如果是可以信任的人,那至少可以证明自己这么做多少还有点价值。
虽说线索不多,但从魔罗对她的称呼上就已经可以得出一些蛛丝马迹,现在再加上手上的资料,那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吞噬历史的半兽……净土乡与无何有乡的开辟者……”
苟活在当下的世界,与科学抗争的幻想之一吗?
命莲在心里盘算着。
吞噬历史的半兽,只要是对幻想稍微有点了解的人,都或多或少有听过这个名号。传说她有一半人类的血统,除此之外,姓名,年龄,过往,以及身体另一半的种族,一切皆不明了。
在过去几百年曾持续活跃在世界上,但除了一些重大事件以外,其他的事迹都没有被记录下来,无论是口头还是纸面一概如此。就像是她本身的历史被什么吞噬了一样,什么也没留下,久而久之,就开始有人这样称呼她。
如果真的是那个半兽的话,记录只有这么点确实情有可原。
但是,最疑惑的地方还是没有解开。
“……为什么她要终止讨伐呢?”
“嗯?”
听到命莲的喃喃自语,九十九尾比丘尼下意识回应,“难道不是不希望魔罗就这么死去吗?”
“不希望魔罗死去……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她是自己的学生……吧?”
命莲摇摇头,指了指手上的资料,“魔罗和半兽在六百年前就已经决裂,虽然不是完全敌对,但彼此间也有六百年没有来往。再加上这次寻死是魔罗自己的意志,半兽没有阻止的理由才对。”
“那可能就是念旧情,或者说希望魔罗再为她做些什么……说起来宗主不是和她直接对过话的吗,就没有听她说些什么?”
“不。本来这回她的目标就只有魔罗,对我根本就……”
说到这件事命莲也有些伤脑筋,电话里说的终止讨伐,表面上是询问白莲宗的意见,实际上决定的却是吾亦红自己的求生意志。要不是通讯没多久吾亦红就失血过多晕过去了,不然这事也轮不到他管。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
说着,命莲拿起刚刚放在一边的资料放到两人中间。
比丘尼认识这份资料,其中有不少还是她整理的,和半兽的不同,因为是根据具体的人名来检索的资料,难度降低了不少,时间上也是最先完成。
“蕾蒂·霍瓦特洛克?这个人和半兽有什么关系吗?”
其中写的尽是这个“蕾蒂”的事迹,并没有一个字提到半兽和魔罗,她有些不解为什么命莲会要求查找这个人的资料。
“昨天晚上,可能只是说漏嘴而已,但半兽确实提到过她,而且听语气,不像是陌生人。”命莲顿了顿,“……而且以前,魔罗也提到过这个名字。”
“……什么?”
比丘尼的脸上浮现出诧异的表情。
她倒是没对魔罗提到这个名字产生疑问。有时似乎是因为无聊,在战斗的时候,那个人就经常找白莲宗成员聊天,只不过基本都被人视作恶意蛊惑修行僧侣而刻意无视。
“但是,资料上的她和那两人根本没有交集!”
“大概被篡改了,应该是半兽做的手脚,就像她自己的记录那样。”
“可,可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因为‘蕾蒂·霍瓦特洛克’,这个人在六百年前应该就已经……”
“对,所以这就是重点。我们首先得明白的是,为什么半兽会在这里提到这个已死之人的名字。或者说……”
或者说,那个人还活着。
这句话命莲没有说出来,九十九尾比丘尼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不禁一阵背后发凉。
但这个可能性并非没有。六百年前,还是幻想盛行的年代,那时候的人类,有的是长寿的办法。
“……明白了。我们会再去调查。”
“嗯。”
命莲点了点头。
“首先要查清的是‘蕾蒂’和那两人的关系,对了,顺带还有‘塔’的资料。既然同时和魔罗与半兽有联系,那说不定也和‘钟’有关。”
“和‘钟’?……我明白了。”
目送着比丘尼带着新的调查许可离开房间。命莲呼出一口气,抿了一口冷茶。
他刚才还有一点没说。
那就是吾亦红提起“蕾蒂”这个名字,并不是在战场的闲聊上,而是在他年幼时还在吾亦红庇护下成长的时候偶然听到的。那个人偶尔会做出回忆的表情提起一些命莲没听过的名字,然而每当询问她的时候,又总是闭口不谈。
如今时隔几十年,那个名字再次被别人提起,他又怎么会不去注意它?
原本也想过,直接等吾亦红醒来去问本人,这样也省了花时间去特意调查。但是,一想到昨晚的发生的事,命莲还是犹豫了。
吾亦红追求死亡,追寻了一千多年。那是她的信念,她精神的唯一支撑。
他忘不了昨晚吾亦红知道自己终于能死的时候,脸上洋溢的幸福表情。而残忍地把它从她面前夺走的,就是命莲。
可想而知,这样的吾亦红对他会有什么样的态度。也因此,命莲不敢去见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也能预想到吾亦红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会是什么反应。可是命莲相信自己的选择,他坚信让吾亦红活下来是有意义的。虽然现在要让她理解这个还需要点时间……
命莲只是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待会儿她不要闹得太厉害……
苦笑着再次喝了一口茶。接着,似乎是印证了他的预想一般,在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巨大的愤怒咆哮之后,整栋大楼,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