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当了一场戏的观众,看着自己飘渺的身影跟随台上的大红大紫,一会飘上,一会飘下。听到了那小人儿嘴中呓出一句句片段,在嘈杂的环境里划出了一条白色的痕迹,越过耳膜穿入脑中。又有一些具体的明媚的光线,很容易把握它们的形状,却看不到它的源头,它可爱地,慈悲地,洒在了她的脸上。但这些都只不过是所有精彩的一部分而已,那些人仍然忙碌着,忙碌着——在荒洪时空为自己安排了永恒的娱乐。
成为观众,总是会有落幕在眼前发生,她又看到那些小人隐隐褪去了颜色,遁于她意识触及不到的地方。当一切都声音都变为安静,一切光彩都变为黑暗,她又回到了这个幽暗阴森的监狱。
滴答——滴答——
暗处的水滴声是这语境中唯一的舞者,在混沌模糊的,交杂着寒冷,潮湿,以及发霉气味的一整团东西中不断跳跃着,像一种洁白的,清澈的事物,无私地为眼前的陌生人奉献自己的美好。
这样也不错,她想。艾尼斯赞赏着这个特殊环境赐予她的其妙体验,安静,寂静。只有富有规律的水滴声,一声接着一声,绝不会提早或延迟半秒,让她感到十分可靠。这里比一切全然无物的世界还要更加静,静得或许她连思考都停止了,是胸腔中火热的心脏在阐释着夸耀。
咔——地上传来了一阵粗鲁的岩石摩擦音,破坏了她的好时光。
艾尼斯在下一刻已经充满了遗憾与愤怒,是谁胆敢破坏这样一份收藏?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是会发生什么?
她凭借自己敏锐的感官,拖着脚上的链子,摸索着找到了声音发出的位置。
咔咔咔——声音更大了,她还感受到了这块石头的剧烈晃动。不会是地震,怎么会有半平方米的地震?难道说会有什么大虫子或着危险的动物钻出来?现在她可是毫无反抗能力啊,怎么办?
正在艾尼斯焦头烂额地准备重新唤醒大脑时,岩石突然陷了下去,她立马移开了放在上面的手。
下一刻,一个模糊的脸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凭借一定的夜视能力,她看到那是一个人,正在准备从里面出来。由于漆黑的环境,对面那家伙好像没有看到上方的艾尼斯,直冲冲地就顶了上来。
别!停下!——这句话她还没说出口,两人的脑门就狠狠地砸在了一起。
“唔!——”
“嗯!——”
由于担心有可能会引起警报,艾尼斯一只手捂着着自己的头,另一只捂住了嘴巴,将嗓子里的声音愣是给憋了回去。对面那人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所以没喊出来吧?或许也是因为他的猥琐行径,本能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也说不定,她想。
片刻过去了,疼痛已经缓解,一种尴尬却在空气中蔓延。没有一个人先说话,艾尼斯倒想看看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说辞,但却没有等到任何结果。就好象犯罪被抓住现场而沉默一样。
“你是谁?”艾尼斯没有把他拉上来的意思,她首先开口打破了这僵局。
她没有收到回应,那人似乎是被她的声音给惊到了。难道他在疑惑她的口音吗,毕竟她说着一腔古波萨卡语,很多人都是在第一次听她说话时有所惊讶的。
“抱歉,请问撞疼你了吗?”终于,那人也开口了。
是个年轻的男性,一种说不上难听但也绝不悦耳的公鸭嗓,配合着带有对女性真切关爱的温柔语调,让艾尼斯感觉到一阵反胃,她甚至可以感受到青春期雄性的那种特有的自以为是。绝对是离子的父亲讨厌的那种类型,或许也是她自己讨厌的。
插入这样一个小丑进来,干嘛不让她再享受一下幽闭呢?她盯着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圈微弱的轮廓,还算标准,但绝对不会比她更帅,头发貌似乱糟糟的,而且也可以想象他浑身沾满泥土的样子。
但艾尼斯很快就想到了自己的处境,这样一种突如其来的狱中奇遇确实是少见的。一个不速之客?或许对棋局内的对弈双方来说都是如此,如果可以小心处理,或许可以成为转机,充当改变历史的一枚砝码。
“疼。”虽然说她希望利用眼前这个人,但也不会改变这种糟糕的第一印象。她只回了他一个字。
顿时场面又凝固了。
不过艾尼斯没有那种闲工夫去体验这种人际的其妙过程,她再次将对话导向她的问题。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
“我,姑且算是一个探险家吧。”他说。
哈?这人有病吧?如果现在光线足够的话,自称为探险家的人肯定就会看到艾尼斯脸上那关爱智障的表情。她不知道这种话到底能忽悠什么文化程度的人,只知道在她看来这就和一个风骚女子在青楼说自己是公主一样蠢。他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再看看这一地区是什么条件?还探险家?说是纨绔子弟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磨砺”都要可信的多。
但他的口音引起了她的注意,平滑而多变的发音方法确实和她近期接触的人都不太一样,至少可以确认他确实不是本地人,至于他来这里干什么,那就不知道了,说探险家她是怎么也不信的。
“你们探险家都是在地下探险的吗?”艾尼斯问,故意显出对“探险”这个词的陌生,毕竟根据她的知识,一般人都会把拥有这种言行的人当成怪咖的,要不然就是自我意识过剩,要不然是装疯卖傻。在正常状况下有谁会这样介绍自己?难道不该说,我是铁匠,我是裁缝,或者我是法师这种吗?
“咳——”他咳嗽了一下以缓解自己的尴尬,“我原是个自由的探险家,只因太过显眼,被人算计,才落入这般境地。”
艾尼斯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这个对话决不能再朝这个方向发展下去。这个人说话看上去毫无逻辑可言,他到底是在规避自己的话题设计以及当下的处境还是真的只是一个疯子?他说他被人算计,如果是真话,那么他也是被关在监狱的?他挖这个洞是为了越狱逃跑?
一大堆的问题浮现在了艾尼斯的脑海中,每当一个被设计好的构图被打乱之后,就会有大量的不确定性将思维引向各个截然相反的方向。艾尼斯清晰的脉络疲于应付这样随机产生的,只跟随气氛来浮动的对话,她甚至在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也出问题了。
但她不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她也不甘心就这样被“无序”打败,她开始搜寻眼前这个家伙可供参考的地方。至少同样作为囚犯,他就建设性地迈出了解决问题的步伐,或许那也是“蠢人”的一种优点?说干就干。而自己却坐在这里苦思冥想?
不知不觉艾尼斯已经给他套上了鲁莽的标签,或许还有蠢人?
她必须再次将对话“挽救”回来,回到思考提供的平台上。
“你先上来吧。”说着,她拽住了“探险家”的手,把他拉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