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不同的支配力量相遇了,由于弥漫的烟雾遮挡了视野,他们都没能看清自己与对方的脸。原本不可能的关系正在产生,而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在历史洪流的引导下相互纠缠起来。
命运已经在面前艾尼斯展露过一丝裙摆,若能看清楚它的真实面容,那将会是人生的终极奖励。通往那个目标的路径或许是知识,或许是经验,但在她看来,所有的一切都依赖于人类的大脑运转和心灵机能,不论是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老人也好,小孩也好,他们或许有不同的平台去认识这个世界,但总的来说一定是殊途同归的。这是支持艾尼斯一切人文理想的基石,她对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异并不关怀,作为离子时就对自己的男性身份没有实在感,变成艾尼斯后对于女性也只是有了一种理性上的认识,她在乎的是更宏伟,更普遍的东西。
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生灵。他不会去用她那一套来理解世界,他也完全不会懂她的思维,他是一股将自己置身于所有偶然性交织的大河中的浑水,他随波逐流,却左右着浪花的起落与河流的方向。艾尼斯把这样的人叫做“行动者”,他们都是些铤而走险的家伙,对于不了解的事物鲁莽触碰,在看不清的道路贸然前行,说话不加设计,见招拆招,对于全世界喜爱安静和平的人完全是一种灾难。
艾尼斯的理解对他是无效的,他没有“行动者”或是“思考者”这样的概念,他只是一个行走的人,并且和眼前这个看不清长相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只是大家的经历不同罢了。
这个女孩究竟是为什么被关入监狱的?听她的声音,年纪还很小,配合昏暗光线中隐隐露出的纤细体型,他不禁怀疑这里的主人塔拉是否有某种特别的癖好。如果事实确实是那样,他就会尽力帮助她逃离这里。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如今的状况确实难以去照顾到所有方面,他已经自顾不暇了。这里的人民,这个国家,还有整个大陆的存亡如今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已经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艾尼斯不知道她所听到的这种平滑婉转的话语是波萨卡皇家的口音,而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赫坦图王国的王子。生存在古波萨卡板块上的大小王国不下二十个,再加上各类地主强豪以及军阀统领就更加杂乱,赫坦图王国是其中领土最大的一个,除门农以外也是最强大,底蕴最深的一个,他们的王室家族世代说着古波萨卡语,将其作为一种文化正统延续下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自己以外的人讲古波萨卡语,但由于对本地语言情况的不了解,没有形成困惑,事实上,她还以为只有门农人都说古波萨卡语。
“那么,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吧?”她看着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在监狱一角的干草皮上坐了下来。
“我叫阿尔米。你呢?你叫什么?听你的口音应该是门农人吧?”他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总算是不难听了。
“我叫莱伊·克拉巴,正如你所说,是门农人,不过我从小和父亲在外从商,也不能算是纯当地人。你的口音倒也令我吃惊,你应该是在门农长大的吧?”艾尼斯自己对门农的情况并不了解,她为了避嫌又扯上了瞎编出来的经历,反正这种谎言是毫无参考的,别人就算怀疑也查不出什么东西。
“是啊,我是在门农长大的。我就说感觉你说话不太流利,原来是这个原因。”艾尼斯刻板的古波萨卡语属于学术工具,完全没有生活气息,更难谈得上流利,只能说确实很标准。
艾尼斯心想这人还不至于蠢到家,不过他已经在跟着自己的对话走了,看来也不会很聪明。
“你说你是被人算计才落入监牢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要抓一个探险家呢?”她问。
“先不说这个,小妹妹你是怎么被关起来的?你多少岁啊?怎么来这的?他们有没有折磨你?你现在还好吗?”突然一整句跳跃式的发问从他的嘴里迸了出来。
这一句话又把艾尼斯搅了个稀巴烂,她再次搞不清这人究竟是有意打散她的思维框架还是纯粹跟着他自己混乱的意识在胡说八道了,哪有一上来就问这么多的?
“你不要叫我小妹妹,我有名字。”艾尼斯在对自己厌恶心情的表现上还是相当真诚的,她很讨厌把她当成一个儿童来对待,比起她,倒不如说这个阿尔米是个儿童。
“我是个魔法师,来这里是为了做某些研究,被关起来则是因为谈判失败。”她补充道。她拒绝提及自己的年龄,但是由于阿尔米对言论规律的不断打破,她认为必须重新选择和他对话的方式,她也跳跃性地给出了真实而震撼的话语,至少可以让事情取得进展,不至于停留在没有营养的寒暄阶段。
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就成为了魔法师?!还是个女性?阿尔米非常惊讶,他是完全知晓学习魔法的困难的,那不仅要求很深的知识积累,对于天资和悟性的要求极高,这个小女孩是天才吗?
“你这么年轻就是魔法师了?这也太厉害了吧!你说你是因为谈判失败才被关起来的,那我们还确实有点相似。”
“怎么个相似法?”艾尼斯直接忽略了他的感慨,她现在基本已经知道如何和他说话了,虽然还是不能了解他在想什么,但可以更直接地获取信息了。
“你知道我是个探险家,我的仆从为了保命告诉这里的主人,一个大宝藏就隐藏在这片绿洲附近的沙漠中,而恰好他曾经有过关于这方面的消息,于是他就要求我带他前去,而我却不甘心宝藏从手中飞走,拒绝了他,于是就被关了起来。”
“你说的是所谓的古代遗迹?还有那个仆人就是所谓算计你的人吗?”
阿尔米内心十分震惊,关于古代遗迹的消息居然被塔拉知道了,而且还流传了出去,那可是只有赫坦图王室才知道的辛秘!是罗森格出卖了自己吗?不,他是最忠诚的仆人,虽然有些胆小,却帮助他躲过了一次次劫难,他这么做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是啊!”他说。
“但你有什么资本和塔拉讨价还价呢?你为什么不带他去?究竟是钱重要还是性命重要?”艾尼斯问。
“你不知道!”阿尔米身体向前倾,靠近艾尼斯。“那里有传说中的诅咒,会将所有胆敢亵渎遗迹的闯入者置于死地!”
“你居然还信这种东西。”艾尼斯表示了对他的鄙视。
阿尔米当然不信,只有他知道那里究竟藏着什么,那东西将是拯救世界的一把钥匙,自己不畏艰险,长途跋涉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一目标。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咱俩都自由,但问题在于你敢不敢冒那个风险。”艾尼斯问。
“什么风险?”
“诅咒的风险啊,不过塔拉是必然会前往那个地方的,如果你我想要活命,就必须围绕他的行动展开计划。话说你不是探险家么?怎么不愿意去看个究竟呢?说什么诅咒,我可不信。”艾尼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没错,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拼上一把。
阿尔米看着眼前这个只有模糊轮廓的小姑娘,这个神秘的门农人,魔法师,或许——可以成为自己的助力也说不定?
“你说吧!我愿意试一试。”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