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记忆。
因为人为了保护自己,总是会把不好的回忆忘掉,只留下美好的回忆,然后就会出现了一个人不断的怀缅过去,就好像他以前就过的真的比现在还幸福一样。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我不喜欢,因为我觉得这会使我受蒙蔽,失去判断的准确性。
比方说,就可能会让我以为我现在就过得不比以前好,不比以前幸福。
真是可笑,以前的痛苦回忆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反而那时候要变得比现在还好?这对我来说,实在是欺骗行为,是我的记忆对我自己的欺诈与蒙骗。
我讨厌欺骗,我觉得欺骗总是能和背叛挂钩。
总是要这么恶毒的去思考,才能发现原来我是珍惜现在仅有的东西的,以至于我容不得一点沙子。
陈毅已经可以说是鼾声如雷了,我真的怀疑他是否睡着了,因为他简直可以视情况来调解鼾声的大小,没人注意的时候就回响起来引人注意,真的引人注意的时候又忽然安静了下去。
我看着窗外,正午的太阳还算不错,是称得上灿烂而不到恶毒的程度。
现在已经是午休时间了,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在运动场上挥洒汗水,那惊人的活力隔着大老远都能感觉得到。
距离蒙濡去世已经五天了,今天是周末,虽然没要求来上课,我也除了宅在家里浪费时间之外没有别的活动了,就被陈毅叫上陪他来学校“值班”。
这是我第一次陪天师值班,老实说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总觉得应该比较刺激惊险或者严肃些的,但实际上就是在教室坐着,看着窗户外面打发时间。
这几天陈毅似乎有些不安。
他告诉我,关于妖怪的审判到处决,相关人员都需要出席的,这是规定。
陈毅在不安些什么,我差不多也猜到了。
我也还记得那个名为诡的狼妖,这说明他还没死。
陈毅还告诉我,一般的,逮捕到妖怪之后,从审判到处决最多不可能超过三天。
现在已经超过五天了。
审判没有通知陈毅这个重要的逮捕人不说了,毕竟情况特殊,涉及到了烛先生那种级别的妖怪,私下处决也不是没有的事情。
但是现在连处决都没有,诡那个家伙活的好好的。
学校里的狼妖已经撤离出去了,学校附近的几个妖怪的帮派组织已经开始为了学校的“维护权”打得不可开交了,学校的天师都进入到了戒备状态。
陈毅看样子昨晚上又去执行相关任务了,刚到教室里就开始大睡特睡起来了。
我把目光从窗外移到了桌子上的笔记本上,那是我做的笔记,记载着我自己的一些想法和推测,虽然被陈毅吐槽过“为什么不把这种精力放在学习上啊”,但我还是不自觉的要去做。
因为太不对劲了。
狼妖和烛先生没有关系,这点我相信烛先生不会骗我。
那么就有好几个疑点了。
比如,狼妖是怎么找到我和陈毅的,我们一路上明明已经费尽心机的确认没人跟踪我们了,但还是被他们找到了,是巧合吗?
我觉得只有傻子才相信巧合。
还有,既然狼妖不是为了烛先生干活,那么他们是为了谁去抓捕蒙濡的呢?不管是为了谁,那个幕后黑手清楚蒙濡的重要性,所以特意要求活捉?
我可以相信那个幕后黑手知道蒙濡是龙的残骸。
但是他(她、或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就所知,狼妖开始行动是在蒙濡在天台上袭击过我之后。
那么那个时候,知道蒙濡有可能跟龙相关的这个情报的人就只有我、陈毅、安然秋、柳柔和冉谨晨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皱起了眉,事情远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了。
还有一点。
他们想要蒙濡做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奇怪的方法抓捕蒙濡?
显然他们想掩藏是什么,比如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目的……或者说是蒙濡本身。
在停战协议区袭击人的妖怪被维护者清理掉,这是多么正常而且不会让人想去追查的事情啊。
也许蒙濡就算不袭击我,她在身份暴露之后,也会被同样的理由追捕。
最后一点,诡为什么宁愿死也不愿意透露有关那个幕后黑手一丁点儿的信息呢?他大可说不知道,或者别的什么。
但他直接求死了。
为什么?
想到这些,我感觉自己的头都有些痛了。
事情太麻烦了,而且线索已经断了。
我挠了挠头,然后将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是陈毅昨天才跟我说的,现在在学校附近火拼的妖怪帮派组织的大致情报。
目前已知的一共有三个帮派在火拼,当然还有一些因为种种原因只能潜伏在暗地里行动的。
第一个,是石妖的“滚石会”,这是一个老牌组织,是诡之前的学校维护者,因为种种原因被诡从维护者的位置上拉了下来,这次是打算“重新夺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据说“滚石会”从这座城市建立的初期就已经在这里了。
第二个,是以兔妖“飞蝗”为首的帮派,兔妖飞蝗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妖怪,以堪称恐怖的速度闻名,是妖怪中对于人比较温和的一派。
第三个,则是这座城市的妖怪三巨头之一的“黄沙太岁”的黄沙帮。据说这个黄沙太岁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是一个实力恐怖的妖怪,本体似乎是一只黄鼠狼。黄沙太岁对于人的态度从来都是保持中立,既不亲近人,也不敌视人,公会一直视他为大敌,在计划铲除他,但是黄沙太岁从来不给公会任何铲除他的机会和借口。
妖怪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要血腥得多,但是更让我吃惊的却是公会,它作为一个人的组织,却有着能够震慑住这么多像是只有故事中才存在的妖怪。
公会到底有多强?
顺便一提,妖怪三巨头之一的蟾蜍覆师,已经在一年前被剿灭了。
还有一个是被称之为“猫千岁”的百年猫妖,她则是出了名的温和派。
据陈毅所说,还有不少暗地里在争夺维护者位置的妖怪,他们大多是被公会通缉的危险妖怪,没错,维护者这个位置不单单是庇护所所有者这么简单,这对于那些被通缉的妖怪来说,还是一块免死金牌。
公会不会率先打破协议,所以被通缉的妖怪在获得维护者的位置之后,只要他们不再犯事,公会一般是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
“不少危险的家伙都来了,我们必须紧绷着神经,以应对随时都会发生的事故。”陈毅曾经这么跟我说道,那时他格外的严肃,让我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我合上了笔记本,这个世界就这么展示在我的眼前,血淋淋的不带一点温情。
不过既然想要成为维护者,就绝对不能伤害天师,不然就算你成为了维护者,公会也不会放过你的。因为这个原因,我还是没那么担心陈毅会出什么事。
忽然陈毅似乎睡醒了,然后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几点了?”陈毅睡眼惺忪的问。
“快一点了。”我要死不活的趴在桌子上,无聊死了。
陈毅砸吧砸吧了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瓶水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
“早知道就不来了。”我不爽的说。
“安然秋怎么样了?”陈毅忽然问道,让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怎么忽然问这个?”我诧异的问。
“没什么,就是好奇。”陈毅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没事了啊,”老实说我也好奇,不过我的好奇心比他来的早一些,我已经打听到了,“那个余雅音是转学生,就直接转到安然秋他们班去了。”
“那那个什么音她哥呢?”陈毅又问。
“好像他哥那天只是来送她的,好像手续出了点差错,可能得下个周吧。”我大概记得好像是这样的。
“去哪儿都行,别来我们班。”陈毅打着哈欠说,随即他又打趣的望着我,“不错嘛,打听得挺详细啊,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动、动手?动什么手?”我愣了一下。
“安然秋啊!还是那个什么余雅音?”陈毅一脸欠揍的笑容让我不由得扶额。
“乱扯什么呢!”我瞪了他一眼。
“我看安然秋就挺不错的,那双腿,啧啧啧。”陈毅露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就好像他很懂一样。
不过说起来,我还真不知道陈毅这方面的事情,虽然从初中起就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他也和几个小女生眉来眼去的不少回了,但从来就没听他跟我炫耀过这些事。
“说起来陈毅你交过女朋友吗?”我疑惑的问。
“有啊。”陈毅居然拿出了一副“你不是知道吗”的表情。
“有吗?”我继续疑惑的望着他,老实说我还真不知道。
忽然陈毅就沉默了。
几秒后他又开口了,可是这次的话语气不再是调侃了,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悲伤:“你连这也忘了?”
“什么?”我愣住了。
“忘了算了。”陈毅撇开头,没有继续往下聊了,他站起了身来,朝门外走去,“我去上个厕所。”
说完他就一个人走出了教室,留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这家伙怎么了?我疑惑的想到。
接着我靠在椅子上,又趴在桌子上,无聊死了。
我站起身子想在教室里走走,活动一下筋骨,然后我就被一个东西吸引住了注意力。
那是放在陈毅桌子上的一个白玉吊坠,他的灵轴。
我伸出手去拿了起来,这个玉坠不大,就只有我半截食指的大小,但是做工很精细,云纹镶边看起来非常的古朴。
但是上面的字就没那么古朴了,歪歪曲曲的,像是陈毅自己小心翼翼的刻上去的。
我皱着眉头,眯起了眼睛,总算看清了那两个字。
林零。
是一个名字,看不出来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名字。
为什么陈毅的灵轴上会刻着这么一个名字?
正当我诧异的时候,陈毅回来了,他快步的走了过来,然后一把把灵轴从我的手里抢了回去。
“不知道乱碰别人东西很不礼貌吗?”陈毅沉着脸说。
“林零是谁?”我出口问道。
然后陈毅就沉默了下来,看他的反应我大致已经猜到了,这个林零我应该也认识,但是我现在不记得她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林零已经死在虚实界了。
“林零……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叹了口气,这个话题显然陈毅不想聊,但是我觉得我必须知道。
陈毅沉默了几秒,但还是开口了:“她是我妹妹。”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毅的……妹妹?
这么说来,我肯定是认识了,而且可能还很熟。但是我忘掉她了,而陈毅还记得。
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妹妹死去了。
我沉默住了,陈毅也沉默了,我们就这么坐着,我开始有些后悔追问这件事了,这已经比掀伤疤还更过分了。
但是沉默什么都得不到,没有金子。
半分钟后,我尽可能的用平和的语气说:“她……能多跟我说说她吗?”
陈毅先是露出了抗拒的神情,但是几秒后他又叹了口气,他这才缓缓地开始讲述起来:
“林零是我的妹妹。她的妈妈是一个单纯的女人,还没结婚就怀上了她,但是那个原本应该是她父亲的男人却逃避了。林零的妈妈不顾家人的反对仍然把她生了下来。我妈在生我的时候就因为难产死了,我爸开始一直觉得都是我的错。
“后来我爸和林零的妈妈遇见了,总之,他们后来结婚了,而林零也成了我的妹妹。而我也确实把她当作我的亲妹妹去爱她。
“后来我知道,那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女孩,是一名天师,她在承担着保护我们的责任。这对我来说简直就跟做梦一样,虚实界、妖怪、还有天师。直到我亲眼看见之前,我连想象都无法想象到,而我的妹妹就在那种地方守护着我们。
“你知道,那感觉……就像是看着林零站在悬崖边上,她随时会掉下去,却仍然时刻都保护着我们不让我们掉下去。我觉得我是个没用的哥哥,那是我人生最消极的时候。
“我尝试过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就为了保护林零。但是都没用,我甚至尝试把我看见的一切说出来,但不可能会有人相信。
“起初我是这么以为的,没人会相信。但是后来有个人相信了,那就是你,敖敬楠。
“你听了我的故事后你相信了,不是犯傻、不是自以为是、也不是演戏,你确确实实的相信了,我能感觉到。当时我很高兴,我觉得我成功了一步,那么我一定能找出保护林零的办法。
“那之后你经常到我家去玩,可能你不记得了,我真没想到痕迹的抹除影响会这么大。
“总之,你认识了林零,成为了我们兄妹俩最好的朋友。
“你也想尝试帮助我们,但是没有用。那时候我们两个都太弱小了。
“后来,在一次突发的妖怪袭击事件中,林零死了,被妖怪杀死了。
“而那只妖怪,敖敬楠,那只妖怪原本的目标,是你。”
陈毅的话让我如同坠入了冰窖。
“我不是想说什么你害死了林零,我不会说是谁害了谁,这是命,天师的命,”陈毅语气颤抖的说,他的眼睛有些泛红了,但他仍然努力的保持着自己,克制着自己,“但是每当我想起……想起那个场景,妖怪的角,就这么刺穿了她……”
陈毅开始哽咽了,他仰起了头,不想让泪水掉下来,但最后泪水还是止不住了,他伸手把泪水拭去,然后深吸了两口气。
“敖敬楠,听着,我从没怪过你。”他颤抖着声音说,“真的,我从没怪过你。我只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当时为什么那么没用。”
“够了,陈毅。”我难受的说。
接着陈毅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了,他深呼吸调节着自己的情绪,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微微的颤抖着。
“对不起。陈毅。”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陈毅摇了摇头。
我没法为之悲伤,这是现在让我最为悲伤的。
我不可能替陈毅分担痛苦,以前不能,现在也不能。
我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他的旁边。
我真是太没用了,以前也是,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