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任何….收到此信息…..”
电磁波在深空的传播速度大约等于光速。如果没有阻碍介质的话,大概可以借助恒星的转播回响很久很久,一万年,一百万年,一千万年,乃至宇宙的终结。
在宇宙的一个未知角落,若是人类可以用肉眼扫视,以其贫乏的语言能力,大概可以做出“荒芜”这样的形容词。
在这四千万光年的范围内,看不见任何星光,也找不到任何年轻的星体,所看到的一切只有黯淡的红矮星,死寂的中子星,更多的是一些零星的尘埃云。
看不见的深空深处,则是数不尽的黑洞。
在这片荒芜的边缘,一片渺小的孤舟在那里,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由于没有参照物,更不知道它是否还在活动。
说它渺小,是相对于自然天体而言,但是在人造物里,四百千米的长度已经堪称宏伟了。它的外壳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川,夹杂着尘埃、固态甲烷、冰块,混在在一起就像个脏雪球,而偶尔凸起暴露出的部分是黝黑的金属,不过看起来都已经破败不堪。
以上这些东西都挺好区分,前提是有足够的光照,但显然这里是没有的。
所以从外面“看”,巨型人造物和深空背景基本是融合在一起的,唯有尾部的一点点幽兰色光亮照出了它的一点点轮廓,可以看出来像一个长径比的圆柱形,得以从外界可以将其区分开来。
冰川的下面,是不知道多少层厚的金属装甲板、隔离舱、网格状构架,其分布面积几乎等于人造物的表面积,深度更是不可估计,这些隔舱中间甚至还有人造的定居点连在一起,聚集成更大的聚落和城市。
但是现在,里面也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这片区域没有空气,温度在3到15K之间浮动。
这些没有人的城市中心的地下深处,往往有一座直径巨大如同火山口的竖井通往内部,如果再往里层探测,穿透32道电磁密匙控制的大门,又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冰冷钢铁世界。
这里到处都是无人的钢铁丛林,和外面被遗落的城市一样渺无人迹,不同的是这一区域的生命维持系统还算工作正常,气温虽然在零度以下,空气也稀薄的很,但比起外面那冻结份子热运动的接近绝对零度,已经是宜居之地了。
这一区域的总面积大致相当于人类在地球时代建立过的最大城市,中华的帝都,这里的十六条环带每一条长度都接近那座城市的九环线。高度大概也有40公里,所谓的天空看上去就是一根根巨型钢梁编织成的蛛网,但也有不少外形狰狞体型硕大的宇宙飞船挂在天顶,成了一道道独特的风景。
这里曾经有数十代人创造的繁盛文明。
但是如今,已经无人想要去欣赏外居住区的旧景了。
自从200年前,极度缺乏能源的人类,全体移居进了靠近最里层的反应堆机组外壳的一小片空间。
200年后,巨型播种船欧米茄-13,剩余船员人数:165209。
一间上下左右几乎没有边界的巨大房间内,一位瘦小佝偻的老人瘫坐在带轮子的床上,身上裹着厚重的防寒宇航服,自动前进的床载着他来到了房间正中央。
“我是,第218任舰长。”一个完全不像将行就木之人发出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随着话音落下,老人的四周缓缓出现十三座悬浮在半空的漆黑石碑。
“实行权限认证。”冰冷的合成音从面前的石碑里发出,它上面写着阿拉伯数字“7”的编号。
7号石碑的顶端射出一道红光缓缓扫过病床上老人皱巴巴的面庞,然后在瞳孔处停留许久。
“认证通过,欢迎归来,远野春生博士。”7号干巴巴的合成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热情。
“我不是远野春生博士,我是他的第二十五任克隆体。”老人有些不高兴的说道,他的声音从病床上一个发生器传出,也是合成发声,但比7号多了不少人情味。
“DNA同步率99.999999%,确认为远野春生博士。”
“哎。”老人叹息一声,“你这老家伙真是白痴,说了多少次,随便造一个克隆人都可以通过你那二十一世纪的傻逼虹膜验证,你怎么就听不懂呢。”
“本机认证系统设计于公元2017年,制造者为远野春生博士本人。本机验证系统准确率从出航纪元起始至今一直为百分之百。”7号还是用冰冷的声音回答道。
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结果这个动作让他剧烈咳嗽起来,7号静静地等着他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痰,从某个角落自动划出一台轮式机器人端着个痰盂给他接着。
过了良久,老人缓了过来,喘着粗气说道:“我的时日不多了,今天过来,是要启动‘零’。”
“指令确认,请回答启动口令:‘长风破浪会有时?’”
“莫笑农家腊酒浑?”
……
“随机口令回答正确,执行启动‘零’号程序。”
“执行开始,倒计时。”
“3”
“2”
“1”
房间里突兀亮了起来,似乎遥不可及的四壁逐渐变得可以接近,但老人脚下的正中心仍然像大型广场一样宽广,平整的金属地面凭空升起一道金属墙,抬起20米高后,从中间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面物体。
那是一座高达十五米的生化培养槽,看上去像玻璃的外壳其实是特殊处理过的氮化碳晶体,呈半透明的橙黄色,底座像是一台老式的巨型计算机,不停闪灭着各种指示灯,却没有像PC那样的显示屏幕。培养槽顶部插了很多根硬式管道,不断往里面输送着不知道哪个地方合成的液体。
透过厚重的橙黄色“玻璃”,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副玲珑有致的躯体,然而脸庞却被呼吸器盖住了一半,只露出紧闭的双眼还垂落下来的长睫毛。
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想要遥遥抓住那个培养槽里的身影。
“‘零’号主意识活跃度不足2.1%,启动失败,是否尝试强制唤醒?”
“不用了,正常手段是无法唤醒‘零’的,之前的我应该尝试过不少次数了吧?”老人轻轻摇头。
“是的,远野春生博士在出航纪4500年起共尝试唤醒201次,均告失败。”7号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我说过了,我和我的前人们都只是克隆体,远野春生不可能活一万二千年。”
“通过本机认证系统的测试者都会被赋予与远野春生博士相等权限,也就是说,只有您有权限唤醒‘零’号。”7号耐心解释道。
老人又看了一会培养槽里的少女,7号也开始沉默不语,良久后,老人终于开口说道:“老伙计,来聊聊天吧。最近一条信息你收到了吗?”
老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是白痴吗?它发到这儿都得一万年,咱们现在回复还有意义吗?”
7号依然用冰冷的声音回答道:“使用本舰搭载的大功率量子信道有一定概率突破时间线,把信息传递到刚发出之时。”
“那也没什么卵用啊,毕竟都已经过去了一万年…..况且,在那个年代遭遇深海舰队……”
带着旧时代记忆的老人,不禁回忆起了那段旧世界终末的历史。
人类在战争中获取了来自载体的禁忌知识,整体科技水平被拔高了三十余年。
其结果是,第二次大战后不到十年,第三次大战爆发了,而战争规模是二次大战的十倍不止,造成的破坏也是前所未有。
人类最初的家园——地球,毁灭于核冬天后,剩余的人类开始迈入星空,建立了拉格朗日点轨道殖民地和月面移民基地。
之后的五十年平安无事,人类兴致勃勃地想要迈入更远的深空,探求更多未知。就在这时,潘多拉的魔盒再一次被打开了。
那个最初的意识载体被再次唤醒,并融入了新的身体,人类惊喜地发现,这一过程是可以复制的。
于是,大批量产的人造意识兵器走下了生产线,它们形态各异,有的是巨型战舰,有的是小型炮艇,甚至能缩小到单兵武器的程度,到最后,连生产的弹药都有了意识。
它们的人类形态有一个统称,心智模型。
人类军队理所当然地退役,战争完全交给了这些拥有自主意识和近似人类的外壳,比机器人、克隆人更好用,却能被人类牢牢控制在手中的智能化兵器。
而最初那个意识载体,在人类掌握了量产心智模型兵器的技术后,便失去了利用价值,被抛到月面上一个寒酸角落里的研究所。
三次大战后遗留下来的几个大国,靠着心智模型兵器,又掀起了第四次大战,其结果是摧毁了大半个地月系的殖民点。
为了追求力量,
为了满足贪欲,
为了自我毁灭,
总之,人类如同小偷窃取了神明的力量,却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成为了神。
于是神罚降临。
公元历20XX年,审判日降临了。
整个地月系的人类国家,十五亿八千万心智模型兵器,在同一时间陷入暴走,源代码中的最终安全协议被清除,人格反转,开始大肆屠杀人类,这一聚变被称为深海化。
在审判日爆发后的一年,整个地月系人类国家人口减少95%,死者近四十亿人,无数轨道殖民卫星被屠杀一空,数不清的尸体暴露在真空中,鲜血在轨道上灌溉出一条相当于地球周长八分之一的血河。
审判日爆发后两年,少量月球、火星和小行星带殖民地的人类,通过改造殖民卫星,制造了大批移民太空船,分散逃亡银河各处。从这一年起,公元纪元废止,人类各支逃亡船队统称为播种船,以各自初航日算起,出航纪元开始。
最初的三十年,有超过两万艘各型播种船逃出了柯伊伯带,向银河系每个可能存在宜居星球的角落进发。
出航历744年(欧米伽-13),最初的太阳系外殖民地,离地球4.2光年的半人马座α星殖民地被深海舰队攻破,无人生还。
随后300余年,深海舰队不断追杀人类播种船团,停下脚步建立殖民地成为妄想,各播种船团只有收集沿途一切可利用资源补给自身。
出航历1130年,离太阳系130光年的β-9播种船团观测到超过4500亿数量的深海舰队横扫天幕,这也是β-9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出航历2566年,Alfhim-29播种船团研发曲速引擎,并借此向大部分尚可联络的船团共享了这一技术。
出航历4100年,多只大型船团聚合成一支巨型船团Ω,并集合资源建造了欧米伽1—19巨型播种船。
出航历12025年,原本人口过亿的欧米伽-13由于种种原因,人口已降低到十六万五千的的危险数目。
而远野春生,正是众多播种船团中为数不多的旧时代遗民之一。
依靠克隆技术和记忆覆盖,“远野春生”已经前后延续二十五代,寿命加起来将近2400岁。
远野春生忍受着肉体一次又一次衰老死去,又一次又一次在冬眠仓复活,见过了太多死亡,从一万二千年的审判日屠杀,到三百年前欧米伽-13外层区能源断绝造成的大批减员,对于生死他已经看淡了。
但一万二千年来唯一放不下的,只有眼前悬浮在培养槽中的神秘少女。
不少人类都知道她存在的历史,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在审判日第一年,出航纪元之前,远野春生就将她从月面的研究算带到了飞船上。
时间一过去一万二千年,当初心智模型兵器暴走转化为深海的前因后果已经不为人知,但唯独能确定是与原体有关。而“零”从一万二千年前审判日后,主体意识就陷入了沉睡,只留有一点点副意识用来处理简单的进程,如同植物人的条件反射一样。
他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培养槽,一直到7号开口提醒他身体需要休息才罢休。
病床被退出了房间外,包裹着培养槽的二十米立柱又开始缓缓下沉,半空中的十三块黑曜石碑闪烁了几下,也消失不见。
在一片黑暗中,她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