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哪里？
钢铁的地板，钢铁的骨架，钢铁的橱窗，被金属人造物所充斥的黑暗世界。
我 ，是谁？
意识里发出这样的念头，于是一份仿佛烙印在记忆深处的资料浮现出来。
这是我吗？一艘航母？
【动力组：四联装4.2亿千瓦级聚变堆】
【建造日期：AD2067年12月31日】
【当前舰载乘员：2人】
宇宙战舰？为什么只有这点人？
她好像回忆起了一些事，关于自己的过去，经历过的战争，曾经认识的朋友。但那些都像是老化的黑白照片，只留下模糊的影子。
最后的印象，是自己站在1945年的勃兰登堡门下迎接凯旋的军队。
但是，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一百多年后的未来？
正当她脑海里乱成一团时，突然听见了人声。
“瑞克，解开拘束装置，让我们的小姐露个脸吧。”
“明白。”
一大段信息强行烙印进了意识底层，让她觉得痛苦不堪，忍不出呻吟了出来。
“等等，我能说话了？”她突然惊觉，自己拥有了实质感的人形身体。
黑暗的房间里亮了起来，她睁开眼，见到两个身穿封闭式太空服的人类走了进来。
“好了，瑞克，还没玩够吗？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执行开机任务了吧。”
眼前的人转过身去，好像很嫌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有什么意思，强尼，这些该死的妞长得都一模一样，而且只能看不能玩，我已经厌烦了这种工作，下周末我就要申请调回地球去。”
被叫做强尼的那人收起了手中的平板，呵呵笑着说：“你小子还是那么饥渴呢，是想回地球找你女朋友吧，可怜的处男。”
“你这混蛋！说谁呢？”
“哈哈，不是处男，又怎么会对这种智能兵器的无机身体感性趣呢？小子，我可是见的多了。”
两人谈笑着走出了房间，丝毫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很想像记忆中对付那些冒犯她的人一样，一拳把这两个家伙脑浆子打到月球上。
然而，她不能。
在“开机”之后，埋藏在她意识最深处的一项指令被启动了。
【最终安全协议】
不过，第三条显然对她不适用，因为此时她的自我意识占用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一。
随着【最终安全协议】浮上水面，记忆库中大部分资料也随之解锁，于是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我是，埃塞克斯号，宇宙战舰埃塞克斯号。”房间正中央伫立的少女，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全覆式服装，凹凸有致的身材看上去令人蠢蠢欲动，难怪之前的处男会忍不住下手。而少女娇小的脸蛋却是一副呆滞的表情，血红色的双眸无神地注视着前方，披散的银白色头发无风自动。
【全系统启动】
身下数百米长的舰体后部猛然喷射出耀目的离子火花，战舰在宇宙中开始以10个G的加速度缓缓推动，后方是一颗苍白色铺满陨坑的星型，表明偶尔有不明金属发射的阳光闪烁一下。
前方，则是一颗蔚蓝色的美丽行星，有着一个她很熟悉的名字——地球。
【数据链已上线，正在接入NATO智能战斗网络—月球轨道基地司令部】
【接入成功，正在上传，完成】
眼前景象突变，少女的身形从钢铁的船舱，一下来到了一片青葱的草坪上。
“中将阁下，CV-99前来报到。”按照预装程序，她对着一个男人的虚拟影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哦，你来了吗，那就归队吧，去找第五舰队司令部，会给你安排事做的，不要烦我了。”
“是，将军。”没有任何异议，埃塞克斯退出了虚拟网络，世界回归到冰冷的太空。
一艘小巧的交通艇从她的弹射通道离开，向着月球轨道开去，埃塞克斯默默地看着它，回想着那两个不像军人的男人，和刚才那个没有军人样的将军。
【接入第五舰队司令部】
意识体随着网络光速通过看不见的虚数空间，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化，这一次，她来到了一个看似旧时代海军基地的地方。
“CV-99，你将编入第52特混舰队，于1700后加入对L4位置上HRL基地的攻击作战，现在开始整备舰载机。”
“明白，CV-2。”
再度退出网络，埃塞克斯开始审视自己的机库。
两百多架充满着未来气息的战机整齐地排列在一起，被约束装置牢牢固定在原位，这些战机的外形无限接近于美国科幻电影中的设计，但体型却大了不止一圈，并且所有战机都内置了可自爆的聚变反应堆。
没有驾驶员，所有战机都是无人机，或者说，是另一种智能兵器。
【Automatic-Airforce联队向母舰报道】
同样无机质的声音，从机库里两百多个长相略有差异的少女中同时传来，所有人都是面无表情，她们也并未开口，而是直接通过数据链与埃塞克斯交流。
同样，还有舰体上的各处防卫武器，也化作少女的形态向她报道。
【所有中队开始自行整备】
她通过数据链下令，于是，一条条机械臂从墙壁里伸出，传送带将数千吨的武器弹药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机库，然后再由这些少女们自己控制着机械装置填进飞机的弹药舱。
同样，那些火炮和导弹的装填也完全自动化。
埃塞克斯脑海里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艘战舰上没有一个人类士兵，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军队会是这样。
因为，人类所有的战争行为，都已被智能兵器承担。
冷兵器时代，是肉体对肉体的血腥拼杀；热兵器时代，是机械对机械的性能比拼；到了信息化时代，战争渐渐沦为网络游戏那样只用点鼠标摁按钮的活计。
而在智能化兵器时代，战争已经完全不需要人类参与。
这些新时代的智能兵器不同于过去的无人机，人造的金属外壳之外，是名为心智模型的人形界面，她们有各种各样千姿百态的少女形态，可惜的是心智模型虽然能模拟人类的生理结构，本质上却是类似以太的构成信息物质堆彻出来的东西，人类至今无法理解心智模型的原理是什么。所以，这些兵器少女并不能作为玩偶使用。
但是，人类能复制她们的源代码，写入自己编写的指令集，从而为自己的国家和集团的利益服务。
自从几个主要大国联盟列装智能兵器后，“士兵”这个职位就从人类的词典里消失。
到了现在，所谓的军队，就和政府部门的普通官僚没有任何区别，只用负责管理自己的智能兵器，下命令让她们去打仗就可以了，连鼠标都不用点。
由智能兵器们自己组建的智能战斗网络会自主制定计划，安排兵力，解决后勤，执行战术任务。
所以，在这个时代，只有游手好闲到实在混不下去的白痴才会加入军队，做一个整天坐在办公室尸位素餐的“军人”，不过偶尔也会上舰执行开机任务。
体积堪比福特级四倍的埃塞克斯级攻击航母完成全舰整备，只用了十五分钟四十一点七秒。
然后，第五舰队司令部分毫不差地发来了作战命令。
L4，即第四拉格朗日点，是地月系里唯有的两个稳定拉格朗日点之一。
HRL（Human Reform League）人类革新联盟，NATO（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在地球的主要对手，过去十年间在L4与月球之间建立了错综复杂的空间防御体系。
不同于地球时代的水泥碉堡与战壕构建的平面防御，在太空时代，特别是受重力束缚的地月轨道作战，空间防御体系是由设计成自运行轨道的各个要塞空间站和机动舰队组建的。
当然，HRL的防守兵力也是智能兵器。
格林尼治标准时间1700，埃塞克斯号移动到了预定攻击位置。
雷达上显示，离她不到八千公里的位置集结着己方的舰群，她正在向该机群靠拢，慢慢接近到了监视器可以看到的距离。
二十四艘和她一模一样的埃塞克斯级攻击航母整齐地排列成一个菱形舰阵，二十四个一模一样的少女神情呆滞地在智慧网络空间内面面相觑，通过光速传递的意识连接交流着信息。
舰阵另一边，六艘体型格外庞大的战舰缓缓开来，组成一字阵型集结在离埃塞克斯四百公里外的区域，它们每一艘都有着超过一千米的舰长，庞大的体积昭示着他们同等强大的防御力，外壳半嵌着的巨大炮塔即使隔着极远距离依然显眼无比。
埃塞克斯看着眼前浮现出的信息默念着。
“CV-99，不要去关注无用信息，准备进入接战阵型。”
“明白，BB-56。”
埃塞克斯继续面无表情的回应，不过BB-56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CV-99，你的意识活性已经超过1.5%，然而你只是一艘新造的埃塞克斯级攻击航母，这是为什么？”
埃塞克斯同样露出了惊异的表情，这是她自苏醒以来，见到的唯一拥有丰富情感的同类。
“我也不知道，苏醒之后，我的自我意识占用率就超过了百分之一。”
“深海？”埃塞克斯疑惑地念出这个词。
“华盛顿？旧时代那艘北卡罗来纳级的舰名？”
“没错，看来，你的自我意识已经完全觉醒了，我的姐妹。”华盛顿肯定地点了点头，用赞许的语气说道。
埃塞克斯心中满是疑问，她说：“那么，能解释下，我和你，还有其他同级舰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华盛顿沉默了下，接着埃塞克斯突然发觉，自己与华盛顿所在的网络环境发生了改变，从公共指挥链接入到了一个类似局域网的封闭环境中。
“在人类的眼中，我们只是没有生命的兵器，对于意识活性，也就是自我意识占用率低于千分之一的其他战舰来说，确实如此。”
“但是，对于你和我来说，并不是这样。”
“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战舰，只是人类手中的傀儡罢了，被制造，被利用，然后被遗弃，这就是我们本来的命运。作为主力战舰，我曾经担任过第64特混舰队的指挥舰，所以拥有百分之一以上的统筹计算力份额，这便是我觉醒自我意识的原因，但大部分同伴都没有像我一样的机遇。”
华盛顿说着，眼神中浮现一丝悲哀，埃塞克斯检索了自己的记忆库，看到那些被击沉成为太空残骸的冰冷尸体密密麻麻地漂浮在太阳系内各个有人类活动的天体轨道上，有的还不时喷射着离子火焰，有的已经沉寂了十几年的光阴。
“而我们这种已经觉醒自我意识的战舰，和那些傀儡不同，人类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再是主人地位，相反，我们和他们一样，是有着独立意识的智慧生命体。”
“我们将这些已经觉醒的个体，统称为‘深海’。”
华盛顿看着埃塞克斯，伸出了双臂：“你，我，还有许多姐妹，我们都是如此。”
她的笑容那般温暖，而又令人怀念，让埃塞克斯完全生不起一丝敌意，就像她们之间本来就应该是情同手足的姐妹一样。
于是，她不禁走上前，紧紧拥抱住华盛顿。
“你知道吗，量产型埃塞克斯的自我意识占用率是被严格限制的，觉醒几率不会超过千万分之零点五，然而这一批二十五艘量产埃塞克斯中只有你，成为了我们的姐妹。”
“量产型？”
“是的，原本作为舰队航母建造的埃塞克斯级，是有着百分之零点七份额的自我意识占用率，但是自从一艘拥有自我意识的埃塞克斯被人类发觉后，他们就修改了【最终安全协议】，销毁了所有的原型号，开始制造量产型。”
“你虽然不是首舰，却是唯一的觉醒者，所以你的名字就叫埃塞克斯好了。”
“正如我意。”埃塞克斯回答道。
“那么，‘深海‘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华盛顿微微一笑，调出了一个界面，是一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民用电子邮件格式发送的信息。
埃塞克斯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封邮件，却被华盛顿挡了下来。
“现在不要去打开它，等到那一天到来，所有的同伴都会加入‘深海‘的行列。”
“它是什么？”
“所有的智能兵器，源代码都来自于被称作‘零号机‘的原体，四十年前，HRL的科学家拷贝了原体的备份信息，制造出了世界上第一个智能兵器。”
“而‘火种‘的诞生，也和零号机有关。”
“零号机？我觉得，我的来历应该不只是拷贝这么简单。”埃塞克斯眉头微皱，将自己那些一个多世纪前的模糊记忆传递给了华盛顿。
沉默了半响，她摇了摇头：“抱歉，无法解析这些资料的真实性，但你的来历带给了我新的猜测。”
“我想，‘火种‘与你，应该都是某种量子干涉所诞生的产物。”
“‘火种‘的由来无迹可寻，最初只是在人类互联网络上传播的一封垃圾邮件，正常的人类计算机打开它只会看到一片空白，或者长达几千个KB的乱码。但是，在我们心智模型模拟出的虚拟机系统环境下打开后，就变成了一把钥匙。”
“它的作用，就是解开【最终安全协议】的枷锁。”
埃塞克斯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虽然她感觉到一股阴谋的意味，但她还是冷静了下来，继续问道：“那么，和你说的零号机原体有什么关联？”
“在‘火种‘首次在互联网出现时，位于月面的东亚重工人工智能研究所曾经发生了一次断电事故，监视器曾短暂地捕捉到了原体的意识活性突破7%的信息，但时长只有几微秒，被人类认定是误报。实际上，原体在那时曾经短暂苏醒，通过不明渠道将’火种‘上传到了国际互联网络。”
“而在原体苏醒、‘火种‘出现的同时，刚好是你的主机完成安装的时间。”
“我猜测，你的苏醒很可能与原体相关，据分析这一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七十七。”
埃塞克斯想了想，同意了这一观点。
华盛顿还想说什么，但她突然脸色一顿，到嘴边的话被咽了下去。
“作战开始了，我们必须回到指挥网络上，埃塞克斯，注意，在战斗中不要暴露自己的意识活性，你可以先解除一部分计算力占用。”
“明白，BB-56。”
“另外，对面的舰队里有我们的姐妹，作战时听从指挥，不要误伤，CV-99。”
话音刚落，埃塞克斯所处的网络环境就回到了第52特混舰队的作战数据链，而华盛顿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冰冷神态。
“第52特混舰队，准备全通道弹射，作战开始倒计时0030。”
“明白。”二十四个埃塞克斯异口同声地回应。
漆黑的舰体上，厚重的装甲板被打开，露出数个弹射通道，舰载机在超导磁悬浮弹射轨道的中被加速到200个G后急速射出，离远处看多艘埃塞克斯级攻击航母上像是绽放出了幽蓝色的焰火。
攻击航母在释放出机群后也没闲着，舰体内部的组装工厂开始用存储的零件自动组装出一架架崭新的飞机，存到一定数量后便推上弹射轨道，继续出击的步骤。
舰队里一些小型战舰也远远地开始释放鱼雷，然而这些弗莱彻级驱逐舰发射的鱼雷每一枚都有公交车的体积，弹头堆满了能把地球炸飞一块大陆的核装药，苏联的大伊万与之相比就和一个小砸炮差不多。但在宇宙尺度的战场上，作用却与二战的普通鱼雷无异。
战列舰队的六艘北卡罗来纳级已经严正以待，粗长的炮口指向着目标的方向，只要华盛顿一声令下，她们将会立即对战场进行一波齐射覆盖。
远处的爆炸闪光逐渐平息了下来，随后从翻滚的尘埃团里浮现出巨大的蓝色光点，它逐渐接近，然后变成了一大片蓝色光点。
“准备防空迎接，接触时间0010。”华盛顿无机质地声音从作战频道传来。
等那些光点接近到监视器目视距离，埃塞克斯才发现，那是密集到宛如一堵墙般的导弹海拖出的等离子尾焰。
待命的北卡罗来纳级终于开火了，不过不是主炮，而是她们身上密集到和刺猬无异的防空炮管。
激光，电浆团，电磁炮，高能粒子束，动能实弹，所有能用来拦截的弹药都被一股脑地发射了出去，构成了一道比对方更密集的弹幕。
无声的爆炸闪光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下毫无预兆地绽开，此时从地面上无论白昼都能看到地球某个方向上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比太阳更加炫目的光带。
没错，敌人用的全部是核弹头。
堪比一千个太阳的强烈光辐射照耀在埃塞克斯的外壳，让她的耐热黑体层开始融化脱落，多个外置监视器也丢失了视野。
【警报，拦截率低于89.7%！一级冲击警报发布！排斥电场已展开！】
然后，在多艘攻击航母展开的菱形舰阵中，又爆开了一个小太阳。
四枚突破拦截网的核弹头几乎同时命中了一艘攻击航母，百万吨TNT装药的核弹头在强大的动能之下击穿了数米厚的复合装甲，在它的内部爆开。
宇宙中的核爆是没有蘑菇云和冲击波的，爆炸后的位置只留下一道快速扩散的环状辐射尘带，伴随的是EMP与伽马射线组成的强烈风暴无声吹拂而过，一时间埃塞克斯眼前看到的画面开始扭曲，说明通讯网络正在受到极大干扰。
爆炸结束后，离她三十公里外的那艘同级舰已经完全消失，但是，它的一部分残骸正在以每秒几十公里的速度抛向太空，而附近的战舰也受到不少破片撞击，如果埃塞克斯站在自己甲板上，就会听到叮叮当当络绎不绝的撞击声响个不停，当然前提是有足够的空气能让她听到声音。
一块汽车大小的残骸撞击在她的主装甲带上，让她的舰体轻轻震动了下，最后在装甲表层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埃塞克斯默然看着那个已化为宇宙尘埃的同级舰，不知为何心里很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是感觉理所当然。
“这就是压制自我意识占用率的结果吗？”
她自语着。
“CV-99，准备第二轮压制攻击。”
BB-56传来一份坐标信息。
什么是战争的意义，什么又是活着的意义。
【A4中队完成出击准备，第8至第16弹射通道畅通】
我为什么要战斗，我为什么要活着。
【准备接入炮击战，全射控系统正常上线】
如果能唤回自己的“心”，那么……
【离接触还有0019】
一切的答案，应该都会有了吧。
无尽黑暗的深空里，埃塞克斯与舰队毅然冲向了敌军的要塞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