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1941年的利物浦坎贝尔•莱德船厂,当我还是一条船台的龙骨时,第一次有了懵懵懂懂的自我意识。
一开始,我什么都不知道,来到这世界看到的一切都让我倍感新鲜,那些在我身上走来走去的小东西最让我觉得好奇。
在一段时间后,我渐渐知道了很多。比如那些小东西叫做人,是我的创造者,他们似乎知道这世间的一切,从人的口中,我了解到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当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打仗,不过在那不久很快就知道了。
然后,就听见一声巨响,我的左边身体一下感觉到很疼,我看不到是怎么了,但是能感觉到身体裂了一道缝。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疼”,我觉得这很不好。
大鸟飞走后,人们又重新回到我身边,帮我修补好了疼痛的地方,让我觉得很开心,原本我敬畏人,因为他们是我的创造者,但是从那天起,我学会了“感谢”。
渐渐地,从人们的口中知道了更多的事,原来我的创造者属于一个叫做大不列颠的国家,也就是英国,那天的大鸟来自海对面的另一个叫德国的国家,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海对面也是有人的。
也知道了所谓“战争”的意思。
战争,就是两个国家的人,相互的毁灭。
在这里度过了两个年,也就是人类计算天气从寒冷到不怎么好冷的时间单位后,我终于来到了大海上。
与我一起来的还有其他的战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之外的战舰,我感到很兴奋,想对他们打招呼,但是我不像人类那样有手有脚,能发出声音,我的身体是由人类控制的。所以我觉得很沮丧,不是因为不能和其他战舰打招呼,而是我想到,也许他们也和我一样。
战争在海上爆发了,我和另一艘战舰一起在海上航行,它的名字是胡德号战列巡洋舰,我是听船上的人这样说,而且我早就知道了我的名字是威尔士亲王,英国人似乎希望我像他们的国王一样伟大。
嗯,我像英国的国王应该就是一艘更厉害的军舰了吧。
这次,我和胡德的目标是一艘德国的军舰,它叫俾斯麦号战列舰。虽然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用军舰打仗,但是我知道如果不毁灭掉它,英国人就会感到很痛苦。
我不想让我的创造者痛苦,所以我要毁灭掉俾斯麦,哪怕它和我是一样的存在。
原来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死亡”吗?我开始害怕了,但我不想被击沉,更不像让英国人伤心,所以我要努力作战。
战斗持续到第三天,更多来自英国海军的战舰过来了,有一种平甲板名叫航空母舰的军舰放出了许多那种伤害过我的大鸟,叫做飞机。这一次是我们的飞机去炸德国人了,让我觉得有些兴奋。
激烈的战斗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俾斯麦号终于还是沉没了,就像胡德一样,虽然这次我的炮塔坏掉,没有帮上什么忙,但是我很开心,因为我听船上的人说,英国皇家海军击败了德国最强大的战列舰,所以,英国海军才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
我也认识了许多英国的战舰,纳尔逊,罗德尼,反击,声望,光辉,乔治五世,这些很多都比我早出生许多年就在为皇家海军作战了,所以我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那次战斗后,我回到了船厂,人们将我损坏的地方修好,又加装上更多细小的火炮。这时我才知道,我要被派往地球的另一边作战了。
地球,就是我所在的世界的称呼,身体下冰凉的海水和厚实的陆地连在一起,形成的一个球。
地球很大,海洋比我想象的更大,我在海上航行了几个月才知道。
反击号比我年长很多,它出生于1915年,也就是距今26年前,参加过上一次大战,也去过世界许多地方,对我来说是一位作战经验丰富的前辈了。
什么时候,我也像人类那样,会想这么多事呢?
总之,新的战争开始了,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德国,而是另一个叫日本的国家,他们自称是世界上第三海军强国,不过和英国比起来,肯定要差很多,毕竟英国是第一嘛。
在我和反击号来到港口的几天后,战争就爆发了,听人们说前线已经和日本人打了起来,所以我和反击号也将出港作战,把炮弹砸向那些可恶的日本人。
这一次,一定不要再受伤了,我可是很强大的。
12月10日,这天天气晴朗,我却感到一股深深的不安。
远方的海平线上凸出来几个小黑点,慢慢的越来越多,这让我感到一股似曾相识。
那些东西离的很近了,我终于看清楚它们翅膀上那个鲜红的太阳。
我身上的英国士兵们已经准备好迎战,一根根细小的炮管就像英格兰丛林里的刺猬一样对着天空,关于刺猬还是我从水兵们聊天时听说的, 我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应该和那东西差不多。
日本人来的很快,我强大的主炮塔还没有机会开火就被炸毁掉一个,强烈的痛楚如针扎一样在我全身游动,我的龙骨忍不住发出凄烈的呻吟。
我的身体燃起了无法扑灭的烈焰,扬起的浓烟覆盖了整片蓝天,舰艉已经下沉到接近水面,我觉得身体好些越来越重了。
好累,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我要死了。
我想起来胡德和俾斯麦沉没时的状况,原来一艘战舰的死亡是这样的感觉啊。
此时的我,好想像人类一样哭一场,也许这样才能带走身体渐渐冰冷的空虚感,可是,我不能。
我看了眼反击的位置,她的一半身体已经向右倾斜,也许会比我更早一点沉没。
对不起,我……
“对不起,威尔,我没能保护你。”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吧。”
……
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书桌上,我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来到窗前,静静享受着英格兰难得的明朗夏日。
萤火虫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大声喊道。
我好想隐约听到了胡德的声音。
哎,这帮闹腾的熊孩子啊。
“大哥,我们听你的,今天砍谁!”
“大哥……”
门口的女孩子越积越多,有些是我原本熟悉的身影,有些是后来加入的伙伴,不过总的来说,都是一帮闲不下来的多动症。
“早安,威尔,今天天气不错,不出去活动一下吗?”
我拿起红茶轻轻抿了一口,“太甜了啊,你又加这么多蜂蜜。”
“这不是你要的吗?”
看来我是说不过她了,还是出去活动一下免得被教训个没完吧。
一片欢声笑语中我带着这帮叽叽喳喳的熊孩子离开。
反击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开始整理书桌。
2016年,5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