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雷波尼亚帝国境外,某处幽静的山谷。
天空飘着细雨。初秋的微寒随风而来,将枯黄的树叶卷落。从山顶露头的秋日把温润的光投射而下,洒在山谷中的人们的身上。
披着黑衣的路德加跪在地上,把最后一枚骨灰盒放进坑内,双手把挖坑取出的泥土回填进去,然后一点点压实,最后在墓碑前放上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这样刚刚建好的坟墓,山谷里有二百六十七座。
凝望着墓碑,路德加嘴唇稍稍哆嗦了下,却是什么也没说。用满是泥污的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被称为猎兵王的男人毫无形象的盾在地上,对着面前的坟墓,点起了一支烟。
他的身后不远处,站着十数位同样身穿黑衣猎兵。有的低着头,有的也和团长一样凝望着这处坟墓,也有几位和团长一样,在几处墓前各自蹲坐着。没有人打破山谷的宁静。
秋雨渐大。
路德加起身,来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旁边,撑起了一把伞。
菲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墓碑。
“瑞贝卡之墓”,五个有些歪斜的字嵌在碑上,没有多余的。菲也不知道该凿些其他的什么。事实上,相处一年,菲对瑞贝卡的了解并不多。甚至大多数都来自那一天的晚上。
没有听到抽泣声,菲的双眼却清晰可见泪水淌下。水滴降落,与落雨一同融化在地上。
路德加静静的陪在一边。
良久。
“猎兵啊,在这种时候,是最难的。”
“有时我也想,如果西风很弱小,也许就不会经常看到这些了。”
“那些小的猎兵团啊,能力差,胆子也小,接不到什么大的活儿,更不敢和别人作对。遇到的危险也就小。”
“哈哈,当然大叔这么说也没道理。”
路德加掏出一张报纸垫在地上,让菲坐下。
“每次看到这么多墓碑,我都觉得自己不算个好团长。”
菲欲言又止,看了团长一眼,团长的脸色上也看不出明显的悲喜神情
“哈,大叔只是发发牢骚,你不用反驳我。”
“猎兵这一行啊,真过不了什么安生日子。所以啊,很多人干了几年都出去了,我从来都不拦着。无论做什么,哪怕去混黑社会,也比猎兵自在。”
“所以啊,菲,你以后千万别在这一行混一辈子。该走就走。”路德加伸手,本来想摸摸菲的脑袋,看着手上全是泥污,最后变成用手背轻轻拍了菲的肩膀。
“蕾姬说得对啊,我当不好一个监护人的。像你这个年纪,本来应该有更好的生活的。”
“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候,菲已经很开心。”
“哈哈,那是你没经历过别的生活。也怪大叔,都没教过你正常人怎么过日子。”路德加笑了笑,丢下烟头,重新从烟盒抽出一根捏在手里。
“蕾姬,她本来都要走了。也是个死倔的性子。照理说她根本不是西风的人,就算摆明身份,蝎子的人也多半不会刁难她。结果就在那天,她愣是拼掉了半个中队。”
“斯卡,平时训练不上进,蕾姬进团就开始积极了,训练起来吃了药似的。好不容易和蕾姬看着快成了,对方却要走了。为了这事斯卡差点决定跟着蕾姬去北面了。还没跟我说离团呢,这回真在一起了。”
“卢纶卡,斯法尔,托马斯,丹尼尔,查尔斯,鲁迪,格兰克,沃伦……这二百六十七个人,我叫得出名字的有一百八十四个。
“还有格斯特。”
路德加抬手指了指最后一块墓碑。
“他是和我一个时代的人啊……在菲你还没出生的日子,就和我打理西风了。你们都叫他鬼教官,当年也是个被教官操练的哇哇叫的小伙子。
“他本来可以先撤的,结果该走不走,愣是和西格蒙德拼到最后。这个混账,平时管教你们凶的狠,这种时候比谁都心疼手下的兵。他走了,当年和我一起的人,也就散干净了。”
路德加也没有多说下去。
菲知道,他真要说这些逝者的故事,那大概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是西风旅团的团长。肩上扛的是整个团的重量。
路德加重新点起手上的烟,深深的抽了一口,却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个时候的猎兵王,显得格外的普通。
“太多了。”
“死的人太多了。”
说完这一句,路德加不再出声,默默地抽着烟。菲静静的陪着他,一起看着这片逝者安眠的幽谷。秋雨如丝,轻轻地抚摸着所有生者……以及逝者。
烟燃尽,路德加站起身,拍了拍了身上,因为雨水的关系,污迹大多无法抹去。
“菲啊。”
“……?”
“以后的日子,不管发生什么,菲都要坚强。”
路德加帮菲理了理衣襟。
“女孩子笑着才好看。不要再哭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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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星座,帝国某驻地。
“加雷斯,你第一次从我身边出去指挥战斗,我就不说你了。”
“请团长指教。”
和西格蒙德相似的男人靠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低头躬身的加雷斯。
“虽然你的对手是那只鹰,但是将近4倍的人让你指挥,你居然能够付出两个中队的伤亡之后,让对方带着近一半的人跑了?而且这之后追击居然还被反过来打了埋伏,最后是连带伤重不治的在内,战死87人,全员不同程度负伤?”
“在下失职,请团长责罚!”
“也不全怪他,是我让他去对付路德加的。而且我这也不小心放跑了一只中队去村口打了一个突袭。要说责任我也得分一半……”西格蒙德说道。
“战场不看过程。”
被称为“斗神”的男人冷冷的打断了西格蒙德的话,骇人的气势让房间内陷入进可怕的沉默。穿单衣不足以御寒的初秋,加雷斯却大汗淋漓。
“不管怎么说,这次惨胜也太难看了。”
团长抬起头,直视着加雷斯。加雷斯低着头,却能感受到灼热的视线如同钉子一样。
“回去自己想想该怎么打。”
“是!”
心中如释重负,却不敢有一丝表现出来。加雷斯深鞠一躬,后退离开了房间。
“坐。”
招呼自己的弟弟坐下,二人相貌相近,而赤色星座团长的面部更加的凌厉。
“这次动手还是急了。没把他干掉,日后不好说啊。”
“我已经吩咐麾下的人小心了。”
“算了。”团长摆了摆手。
“夏莉怎么样了?”
“摔断了一堆骨头,那丫头命大,没大碍,不过得在床上老实躺两三个月。”
“那就好。”
就在这时,门口来人递上了一封信。
信不长,看完后,红发的男人嘴角倒是翘了起来。
“什么事?”
“路德加的信。”
男人站起来,畅快的笑声传遍整个驻地。。
“好!你路德加有种,我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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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兵王与斗神约战,一对一生死战——
西风旅团和赤色星座都有相当多的人反对,但二人却都决心已定。
这个消息很快就在业界传开。
约战的那一天。双方猎兵团的人,难得的站在了一起,没有刀剑相向,而是共同为猎兵王和斗神的决斗清理出场地。
猎兵王路德加穿着平常的衣服,就和往日一样来到决斗地点。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全团的人都在注视着他。
另一边。赤色星座也是类似的状况。
菲望着就要离开的团长,咬了咬嘴唇,还是没能说出话。路德加回头看到菲的表情。笑了笑,摸了摸菲的脑袋。
“记住大叔说过的话就好。”
菲用力的点了点头。
那是最后一面。
三天三夜后,斗神与猎兵王同归于尽。
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斗,并没有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明显的变化。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世界依然转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入秋已深。
决斗结束后,西大陆最强的猎兵团也没有交战,就如同双方首领说的那样:一切恩怨,就此了结。双方各自收敛了团长的尸体,沉默着离开。
团长死了——
虽然事先都有所预料——
这个事实,却让包括菲在内的很多人,感到很迷茫。
失去团长的西风,应该做什么?
埋葬了团长后,西风旅团剩余的人,除了实在没办法赶来的,都聚集到了一起,商讨旅团的去路。断断续续讨论了近一个星期,也没有什么结果。
最后,不是结果的结果就是大家各奔东西。各个队长带着手下的人分道扬镳。有的决定加入别的猎兵团,或是自己拉新的旗号。有的决定转行,还有的解散了队员,也不说具体做什么……总之先离开看看。
望着旅团分崩离析,大家四散各方,菲不希望看到这一切——却又无力阻止。
不希望看到这一切的人又何止她一个?然而没人能让西风旅团继续存在下来。
说到底,失去路德加还有格斯特他们,西风已经失去了灵魂。
在别人看来,西风是猎兵团。对西风旅团的大多数人来说,西风是一种信仰。然而对菲来说,西风是她的家。
今天,她的家没了。
杰诺和雷欧是最后两个离开的
“菲,我们要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抱歉了,日后再见吧。”
菲机械地挥了挥手,耳边告别的话语还在缭绕不去。眼中,二人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菲无力的垂下手
只剩下自己了。
望着空荡荡的营地,曾经充斥着谈笑的茶室,曾经充满吼叫声的训练场,曾经充满温馨的家——已经空无一人了
菲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似乎每个人都有去路,菲没有。
原地站着的菲,背对的阳光,显得格外瘦小。
“诶,你是叫菲……吧?”
营地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女声。
这个紫衣紫发的女人,似乎……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