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累死了~~”
在商场花了一下午,半强迫的给菲整了一身像个女孩子的衣服。从商场出来,走到公园长椅上休息的的莎拉,毫无形象的伸了个懒腰。
“呐,菲。”
“嗯?”
“菲认识的旅团的人,呐,都是怎么样的啊?”
“…………”
“呀,不,要是不方便的话也不是一定要说……“
“不,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菲双手放在膝上,低垂着头,看不见她的脸色。沉默了一会,菲用莎拉印象里的平淡语气说道。
“最开始照顾我的,是个留着胡子的大叔,老杰克——团里的人这么叫他。杰克受过伤,据说是当年救团长留下的,右手右腿残疾,在团里打杂,整理东西和做饭都交给他来做。杰克有点懒,喜欢晒太阳,做事拖拖拉拉的,新来的团员看不惯,骂他残废,杰克脾气好也不生气。休息时候,杰克喜欢讲故事,不是和团长一起当猎兵的故事,是他和他以前妻子女儿的故事,大家不喜欢听,老杰克也不在意,就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讲。杰克总喜欢说,我女儿现在应该有你这么大,一会又说不对,应该比你大不少……然后捏我的脸,我不高兴了打他,他就傻傻的笑。”
“…………后来呢?老杰克和杰诺他们一起走了吗?”
“…………”
菲紧了紧扶着膝盖的手。瘦小的身影躲在树荫下,显得格外的暗淡。
“死了,一次驻地被袭击的时候。”
“啊,对不起……”
“Nai,莎拉不用道歉。猎兵上了战场,就有了死的觉悟,这是团长说的。”
意外坚定的话语后,又是一阵冷寂的沉默。许久,菲平淡的声音继续响起。
“伊米亚莱欧司,我最早的小队长,团里带新人出任务最早是团长,后来交给他。伊米亚莱欧司名字很长,大伙一般叫他外号“石头”,不清楚外号怎么来的。我那时候老是叫不对他的名字,他让我晚上睡觉前念十遍,结果好几天过去还是叫不对。伊米亚莱欧司对新人很好,新来的做不好事情,或者捣乱,他都不生气。只有在教一些他觉得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比如战场三人组合掩护队友的姿势,有人一开小差,他就会发脾气。伊米亚莱欧司发脾气特别凶,眼睛瞪很大,新人一点不敢顶嘴。”
莎拉印象里很少说话的菲,此时却意外的打开了话匣子。叙述起来也非常的有条理,不想是那种少言寡语的人。
“蕾姬,团里的中队长就这么一位女性,在女猎兵里面也是很出色的美人。蕾姬其实不算旅团的人,进团不算久,很年轻,但是本事很好很好,从新人到中队长大概只用2个星期。团里斥候后来全交给她训练,我在她队里呆过很久,射击,潜行,机动,可以说大部分技能都是她教的。蕾姬训人很凶,动不动就鞭子抽过来,新人受不了但是打不过。不过蕾姬教我特别细心,从来没有和我发过脾气。每次任务回来还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发卡,有时候是衣服,不过因为战斗时候不方便,就开始被逼着穿给她看过。蕾姬还说女孩子漂亮很重要,每次扎营都会抢走一大桶水和我一起洗澡。团长说水不够剩一点,结果被泼了一脸。那是团长少数几次出糗,大伙都记得很清楚。”
菲的语调起伏很小,似乎是在对着一本书轻轻的诵读。然而莎拉分明的感觉到,菲那平稳的像是录音一样的话语却显得异样的沉重。那种沉重寂静,但又充满着力度,如同月夜下的大海。菲不像是在述说记忆,像是在诵读……历史。
“斯卡……团里的联络员,追蕾姬追了很久,蕾姬虽然没说,不过大家都当他们是一对。斯卡有点油腔滑调,有他在,团里总比较热闹,因为他总有讲不完的故事。不过蕾姬最喜欢在斯卡讲故事吹牛的时候找漏洞戳破,然后对着噎着的斯卡大笑。斯卡当天臊着脸跑了,第二天又会坐在人堆里继续讲故事。不过斯卡真的去过蛮多地方,可能也就团长走的地方比他多。反正斯卡在团长面前特别老实。不知道为什么……嗯,没什么。”
菲难得的顿了顿,似乎是不想继续说下去。也许是猎兵的结局大多并不美好吧?莎拉心想,菲只是单纯的讲了每个人的大概就停下来。
“瑞贝卡……”
“瑞贝卡比我大两岁,和蕾姬先后进的旅团。开始觉得有点内向,不过熟悉后很开朗。瑞贝卡好奇心重,喜欢聊天,在旅团的日子我们也一直在一起。旅团里我也就遇到过她一个,年龄差不多的……瑞贝卡倒是和我讲过一些普通人的生活。感觉她不像猎兵……有她的原因吧。”
“然后是杰诺。杰诺是和雷欧利达斯一起进团,和斯卡有点点像,杰诺也很喜欢说话,不过比起斯卡讲故事,杰诺更喜欢将武器装备的事情。杰诺是‘陷阱师’,对各种陷阱装备都特别熟悉,而且一讲起来就没完没了。杰诺也不在乎别人听不听得懂,但他总在说完一大堆原理典故之后才讲使用方法,所以大家没辙也只能听他。团长说这是技术宅的职业病。杰诺喜欢赌博,有一次任务报酬刚到手就输个精光,所以团长有时候扣着杰诺的那份不发,说反正你输光了还不如给我买酒,结果最后被杰诺连着自己的钱包一起偷走了。杰诺很擅长这些小把戏,团里打牌,魔术一类的都是他教的。
“雷欧利达斯是个几乎不讲话的人。和杰诺好像是很早在一起了。雷欧力气特别大,开始经常做构筑营地的活,后来就拿打桩机当武器。很吓人,但是其实别人都觉得不好用,说雷欧头脑简单的人才用这种笨武器。不过雷欧枪法确实很烂,加上他自己用习惯了,就在格斯特手下当兵,格斯特手下奇奇怪怪人不少,他不在乎,别人也就不说什么了。雷欧其实是个蛮细心的人,团里有人不舒服都能看出来,而且处理伤势的本事很好。所以团里雷欧的人缘很好。”
菲语速不快,这许久过去,现在已近黄昏。原本清朗的淡蓝天色,从边缘慢慢镀上一层灿金。带着初夏微暖的轻风从公园的小树林中灵巧的钻出来,试着卷起少女低垂的银发。
“格斯特,团长之外就是他率领另外一个大队。格斯特也是新人教官,特别的凶,不像蕾姬会照顾我。训练任务完不成要么罚站要么没饭吃。格斯特训练严格,而且严厉的要命,那时候新人都不喜欢他。格斯特不仅长得凶,脾气差,嗓门也大,被对着吼很吓人,新人暗地里都叫他鬼教官。大家几乎没看过格斯特的好脸色。格斯特还负责伤员的照顾,但是那边治疗起来从来不管人疼不疼,伤兵进格斯特的伤兵营,出来脸色都更差。久而久之,虽然格斯特那里治的很好,除非昏过去,不然伤兵都自己处理,不肯过去找罪受。”
说完,菲一时沉默下来。莎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而弥漫在空气中淡淡而又沉重的哀伤让她没有插嘴。寂静淌过似流水,远处孩子们各自被家长领回家吃饭,互相道别的笑声,经过树林的过滤也微不可查。
就在沉默的时间长到莎拉以为菲已经说完了的时候,菲那轻轻而冷静的嗓音,又再度响起。
“然后,就是团长。是团长把我救出来的,开始也是他照顾的我。大家总是说,团长是个狡诈而精明的老家伙。团长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无论是战斗能力还是对战场的把握。就算是被伏击偷袭,也从没有输过任何一场战斗。
“团长说自己命不好,总是遭遇各种各样的不幸。无论是和赤色星座结仇,还是遭遇战被各个猎兵团联手突袭,似乎都很是莫名其妙。西风旅团虽然很出名,但团长的日子并不好过。开始的时候轻松些,后来旅团名气大了,人多了,麻烦就不断了。团长说,自己也没有想一定要把团发展的多大,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说起来也很不可思议。”
也许菲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说起自己的团长,菲的话语明显变多了。
“大叔晚上坐在帐篷里,有时候会和老杰克一样讲过去的事情,有时候也会聊起最近团里的近况,比如那边中队长离开了一堆手下人要安排,这边物资供应遇到落石堵了山路要拖延很久,等等。大叔这时候比较啰嗦。在团员面前他的话很少的。有时候问他,这些事为什么不让别人来管呢?大叔就说,嘛,这些事情就不要放心上了,菲听过就忘掉吧。”
莎拉抬头想看看菲的表情。然而菲低着头,能看到的只有夕阳下模糊不清的前额阴影。一双淡金色的眼瞳却像是夜晚的猫儿一样,散发着淡淡微光。
“大叔说过他没有孩子,虽然从没认我作女儿,但团里人都这么看。蕾姬来之前,大叔每次出去都会给我带很多东西,不像蕾姬买衣服那么准,大叔经常拿回来用不上的东西。,也有些玩具,我不喜欢,后来被大叔收起来了。大叔总是说自己没经验不会照顾人,说等我大了带我去帝国,那里的翡翠公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然后又说也许自己这辈子都进不了那种城市了,让我自己找机会溜进去,会给我准备足够的米拉。
“大叔决斗……之后的,莎拉都……知道了…………”
菲的声音又停了下来。低头听着的莎拉保持着这片空间的沉默,没有应声。夕阳渐渐垂坠,地上的阴影慢慢移步到两人的身下。几片常青树的落叶零散的趴在地上,微风吹来也只是微微扭扭身子,不肯挪动。
寂静之中,水珠落地的声音显得格外的清晰。莎拉心里一惊,连忙抬头,眼前的银发少女垂着脸,豆大的泪水反射着夕阳的光,无声的从眼睑涌出,顺着脸颊滴落到手上,小小的拳头攥的发红。泪水一颗接着一颗顺着小腿划下,打湿了莎拉给新买的皮鞋。
“明明……答应……过……不……再哭…………了……”
菲似乎注意到了莎拉的目光,言语中还竭力让声音保持原来的平静,但是止不住的泪水不可避免的让声音变得哽咽。似乎觉得有点难堪,菲一下子抬起头对着天空的暮霭,双手用力撑的笔直。绷紧的脸似乎想试着摆出笑容,但嘴角一扯,泪水却变得完全止不住的滚落下来,滑入死死咬紧的嘴唇。淡淡的夕辉洒在满是泪水的脸上,少女此刻显得格外的柔弱,却又那样倔强的挺直身子。
这一刻,这个莎拉记忆里冷静、坚强、敏锐、机灵的猎兵——表现出来的脆弱,就像爪子一样紧紧的扣住了她的心。菲褪去了身上所有的光环——她不再是“西风的妖精”,仅仅是一个失去家人的无助女孩。
莎拉默默的站起身,从公园椅背后绕过来,蹲下身子搂住了菲的肩,头微微的贴在菲的脖颈。菲浑身一紧,没有躲开。
莎拉闭上微微湿润的眼睛。
菲很坚强——莎拉一直这么以为的。以往也不止打过一次交道,菲冷静而坚定的行动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个被西大陆最强的西风旅团收养的女孩,打小以战场为家,遍历同龄人无法想象的战火,掌握着同龄人完全不理解的技能,有着同龄人完全没有的历练。然而在被视作家人的人一个个离开的如今,再坚强的人也会感到一无所有——
终究,菲还只是个14岁的女孩。
“呐,菲,女孩子呀,想哭的时候,只要哭出来就好了,大叔他也,一定会原谅你的。”。
“呜…………嗯………………………………………………”
黄昏的公园里,银发的少女抬着头,背后紫发的女子轻轻搂着她,仿佛结伴看着逐渐烧起来又暗淡下去的云朵。时有时无的轻风包裹着少女隐约的抽泣,渐渐躲进幽然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