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_time_is_out_of_joint……”
说到这里,私屋老师突然念出一句英文,“你知道这句话吗,艾伦老师?”
我想了下:“……这是一个礼乐崩坏的时代……是《哈姆雷特》开场的第一句吧?”
不过私屋老师此时提这句话的原因,却让我我有些不明其意。
私屋老师也没有解释,他举起杯子,询问我道:“要喝咖啡吗?”
我摇了摇头,婉谢道:“不用了,来日本后,我已经改喝抹茶了。”
听到我的说法,私屋老师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回来坐下后,私屋老师摆出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样子:
“接下来,我们还是说说铃木老师那件事吧。”
“嗯。”我点了点头,听了他的话,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一年级A班的牺牲品’,这么夸张的说法,我居然完全没有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
私屋老师轻轻摇了摇,“艾伦老师你没听过也很正常,一来你当时正好外出培训,二来当事的学生大多也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所以即便只过去了没到三个月,就已经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了。”说到这里,私屋老师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毕竟,日本人可是很擅长遗忘的民族。”
私屋老师想了想,整理了一下思路:“……最初,大概还是要从铃木老师这个人说起。艾伦老师你知道铃木老师吧?”
“嗯。”听到私屋老师的询问,我不禁点了点头,想起了那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
看到我点头,私屋老师继续往下说道:“不过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清楚。从资历上来说,铃木一郎老师应当算是我们的前辈,跟青峰一样,是数学教师。教学能力在绿中学校的老师中算不得多好,但是也不算垫底。”
随着私屋老师的娓娓道来,在我的眼前,铃木一郎老师的形象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高1米7出头,有些发福,谢顶。虽然平时跟其他老师说话时,语气稍微有些谄媚,但是在学生面前还是很威严的。
看起来,就跟其他七十年代左右出生的教师差不多。
我真的很难想象,私屋老师接下来所说的各种事情,就是这个看上去不怎么起眼的男人做的——
“大概是第一学期期中,铃木老师所购买的股票日经指数突然暴跌。两周后,正逢学校要求学生临时缴纳一笔学杂费,他就趁此机会出手了。”
“这笔学杂费要求每人缴纳5万元,A班一共32人,总计160万日元。”
“当时,铃木老师让A班的一名学生负责收款。然而当费用收取得差不多之后,铃木老师就趁着体育课的时候,把将近140万日元的现金全部偷走了。”
只是听到这里,我就已经吃惊得忍不住插话了:“这……已经违法了吧……就没有报警吗?”
然而私屋老师接下来的话更加让我瞠目结舌:“没办法,这些事只是后来青峰老师跟学生整理出来的推论。铃木老师被赶走时,距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太久,无迹可寻了。”
“至于在当时……”
私屋老师说到这里,不禁沉默了一下,“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学生的问题……教导主任让铃木老师进行内部纠察,把学校与A班翻了一个遍,也没有找到那丢失的140万日元。而最后董事长拍板,以校外人员作案定论,用学校财政垫上了这笔钱。”
“但是即便如此,整个A班都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影响。”
“嗯……”我点了点头,可以想象,面对那样的情形,整个A班的学生都战战慄慄,生怕自己成为嫌疑人的样子。
而私屋老师继续说道:“因为这次丢钱事件,在内部纠察,相互质疑,相互指证的过程中,让A班内部产生了裂痕。学生们互相猜疑,产生了难以弥补的不信任感。”
“而与此同时,负责收款的那个学生成了最直接的祭品,受到了几乎整个班级不同程度上的漠视与欺凌。”
说到这里,私屋老师顿了顿:“说起来,他的名字,艾伦老师你之前应该已经知道了。”
听到私屋老师这么说,我愣了一下,本能地已经知道究竟是谁了:“渡边勇太?”
私屋老师点了点头,“嗯,就是他。”
“他大概从第二学期期中开始,就不再上学了。”
没想到在一次看似简单的校园欺凌背后,居然还隐藏着这么深的内幕。
而私屋老师的讲述还在继续:
“一开始是A班的一些学生强迫他负起丢钱的责任,打工还钱,但是后面已经变成单纯的欺凌,但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为他说话。从那时候开始,整个班级就开始酝酿起一种冷漠而暴虐的气氛。”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但是还是忍不住问道:“包括那位神田优子同学也是如此吗?”
听到神田优子在A班时的过去,我吓了一跳,但是最终没能说出任何话。
没有注意到我心中的动摇,私屋老师继续说道:“接下来还是回来继续说说铃木一郎吧。”
“丢钱事件,是一切的起因。”
“而在偷走140万日元之后,因为日经指数同时有所缓和,铃木老师也因而消停了一段时间。”
“然而这一切只是暂时的,第二学期开学没过多久,日经股指就再次暴跌,而铃木老师的心情也随着日经指数的跌幅而愈演愈坏。”
听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插话:“他又偷学生的钱了?”
“这倒没有。”私屋老师摇了摇头,“即便是铃木也知道,同一件事情再发生一次,任谁都知道其中会有问题,到时候警方介入,他就很难善终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继续在钱财上动手脚,但是从后来的情况来看,对于A班的学生而言,这不一定是件好事。”
“又……发生什么了?”听到这里,我已经有些不忍继续倾听。
即便已经知道最后铃木老师被赶走了,但是一想到在他被赶走之前,A班的学生究竟还受到了多少磨难,我就忍不住心惊胆颤起来。
而此时私屋老师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从第二学期开始,心情越来越暴躁的铃木老师就开始折磨学生。一开始是以渡边勇太为标靶,后来渐渐地只要抓到一个人,就开始体罚,辱骂,羞辱。说他们都是手脚不干净的小偷,注定的败类。”
对于铃木老师的暴行,即便我知道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依然禁不住攥紧了拳头:“难道A班就没有学生向家长反映这些情况吗?”
“艾伦老师……”听到我的质问,私屋老师缓缓地摇了摇头,“你要知道,当时不仅仅是A班自己内部,就连整个年级,都在说‘手脚不干净的A班’啊……”
私屋老师语气严肃地解释道:“在名为学校的权利架构中,学生们的利益实际上是最为弱势的……”
“假设学校是一个国家,一个社会。那么对于学生们而言,老师即为首相,又为法官,同时还是师长,身为老师的铃木说他们错,要惩罚他们,他们下意识地就会认为错的真是自己,而不敢反抗。”
说到这里,私屋老师轻轻地叹了口气:“国中年纪的孩子,只有自我保护的本能,而没有足够的自我保护的意识。而之前的丢钱事件,就像是一个契机,锁死了A班学生们的本能……”
“所以,直到神田优子站出来,向青峰老师反映情况之前,诺大一个学校,没有老师意识到在铃木老师以及整个A班身上发生的问题。”
在最后,私屋老师结束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
“因为我实际上也并非当事人,所以这些东西,也不过是我根据学生们在留言板上的传言,整理出来的东西,可能也会有些谬误,不过还是希望能对艾伦老师你有所帮助。”
听到私屋老师的话,我虽然心情沉重,但是还是向他道谢道:“不……私屋老师你说的这些,对我的帮助就已经足够多了,帮了大忙,真是感谢你了。”
“应做的。”
私屋老师笑了笑,站起来,端着咖啡离开了。
而我则叹了口气。
这一次,还真是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想起少女站在讲台上,看着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
想起医务室中那个秀气而坚强,面对教导主任的询问,坚决而沉默地摇着头的少年。
想到这所有的一切,即便心情沉重,但是我的心中依然燃起了什么不想让它熄灭的东西。
我伸展了一下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