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不，应该不是。
对于瞬的猜测，方明并不赞同。催眠术终归只是运用心理暗示和受术者潜意识沟通的技术，它会因为人类的潜意识对外来的信息的怀疑、抵触功能减弱，如果没有一定的前期准备工作让受术者放开身心，想要仅靠一束光，在短短的一瞬间给受术者植入某种暗示，进从而操控他们的行为，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不赞同归不赞同，他却没有明确的表达出来。
因为，在否决了瞬的说法后，他也提不出一个能够站得住脚的解释——恐惧源于未知，与其为了一时意气之争，将唯一一个看上去合理的解释推翻，让所有人陷入对奇怪现象盲目的恐惧之中，不如让这个美丽的错误持续发酵下去，驱散大家对未知的恐惧，给大家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
“催眠术？”早季有些茫然，“那是什么？”
“是很早以前操纵人心的技术，”瞬解释道，“若是施加暗示，可以让人睡着或者说出心底话，对指示言听计从。”
“可是早季和方明似乎没怎么受到影响，还喊着叫我们抓住牠。”觉从拟蓑白的控制中醒来的比较晚，而那时的少年早已摆脱了身体的僵硬感，看起来和没事人一样，“这是不是因为他们俩太呆的缘故？”
“我可没喊，”少年挑了挑眉头，“你是被拟蓑白控制的脑烧糊涂了吧。”
“在那个状态下确实五感都非常迟钝，”瞬点点头，视线在早季与方明间来回巡视了好一会儿，“是因血缘的缘故吗……不对，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不，”方明可不打算把对方的思维带入歧途，“我其实也受到影响了，只是比你们更早醒来，早季才是唯一一个没受影响的人，看情况应该和她带的墨镜有关。”
说到这里，他不自觉的陷入沉思：
墨镜……光……在他的印象中，似乎有一种现象可以完美的解释之前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但奈何平时没有积累干货，知识面不够宽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他都没能从记忆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最后只能就此作罢。
“催眠术在闪动红光或蓝光时效果最好，红色墨镜大概将光线的效果减半了，借我看看。”这一次连方明都没有听明白瞬到底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平时到底在做些什么，这些知识怎么想也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该接触的。
瞬戴上墨镜，在对着太阳稍作尝试之后还给了早季：“墨镜只有一副，单独一个人的话非常难抓住那家伙，牠看起来就喜欢往狭窄的地方跑。”
“说得也是，”真理亚赞同道，她看起来还没有从恶魔蓑白的影响中走出来，“既然如此的话，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们先回木筏那边再吃便当吧？”守也提议道。
“没问题，”正当所有人都打起退堂鼓时，早季忽然自信满满的说道，“抓得到。”
“要怎么才能抓到啊？”觉双手环在脑后，一脸无所谓的说道，“我们之中只有你不受影响，但单凭一个人很难抓住那家伙的。”
“抓得到的。”早季重复道，“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吗？”
“来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方明回忆着今早的见闻，跳过一幕幕无关紧要的画面，最终在某一帧定格，“你的意思是……”
“没错，是虎峡蟹。”早季点点头。
早季之所以会想到用虎峡蟹来捕捉拟蓑白，还是得益于河道上的一次偶见：那是一次不算成功的捕食，一次还算成功的协商，虎峡蟹的大钳子钳住了一只路过的蓑白，蓑白以背上的触手为代价换取了生机——这两种生物虽然是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关系，但如狮子和野牛一般彼此都有杀死对方的可能，所以往往会通过协商来解决问题——蓑白会付出背上的触手，来向虎峡蟹换取生命与自由。
拟蓑白既然因长得像蓑白而得名，那么理所当然，蓑白的天敌自然会对牠有同等的威慑力——这个推论虽然多少有些孩子式的天真，但在条件有限的当下，自然算得上一个非常棒的主意，有尝试的价值。
说做就做，神栖66町的孩子们行动力高得吓人，不一会儿，男孩子们便抓来了三只虎峡蟹，女孩们用藤蔓将它们绑好，然后牵着它们，像遛狗一般遛了一圈，测试了一番觉得基本稳定后，决定开始行动。
“我们不吃饭了吗？”在行动开始前，守依旧在重复着老问题。
“嗯，如果你吃得下的话。”方明意有所指的说道，他有些不太敢出现在虎峡蟹面前，这种生物的进攻性出乎他的预料，只要是在它们钳子范围之内的生物，基本都逃不出它们的毒手，在带着它们遛了一圈之后，地上满是啃得只剩残渣的血腥残骸——事实上直到现在他还不能理解，进攻性如此强烈的它们，为什么从来不会攻击人类。
以动物的本能来说，这实在是太聪明了点。
“说不定这些还挺好吃的。”一向弱气的守注视着地上生龙活虎的虎峡蟹，意外的做出了如此的回答——不仅是少年，连带其他人都被他这番言论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好啦，好啦，出发，出发。”最后还是只有觉大大咧咧的没受任何影响。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捕行动就此拉开了序幕——是的，声势浩大，这里的声势浩大并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而是切实的描述，一只虎峡蟹简直就是一台移动的绞肉机，三只虎峡蟹就是三台绞肉机，这群仿佛永远不会知足的捕食者一路上不知残害了多少生灵，满地都是令人作呕的暗红色血迹。
好在，这场令人反胃的搜捕并不是在做无用功，他们最终还是收获了成果。
“是拟蓑白！”当守协助着真理亚拉拽着绳子，将虎峡蟹拉出走廊时，瞬第一个发现了猎物的真身，在听到他的判断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望向了被蟹钳抓住的那个倒霉蛋——没错，那确实是拟蓑白。
“快抓住牠！”早季大声喊道，然而没有得到回应。
“额……”方明想了想，最终用手指指了指自己，还是开口说道，“我想你应该不是在和我说话，这种情况下，我可什么都没法做。”
与其他人不同，在瞬喊出“拟蓑白”的那一瞬间，少年反而闭紧了双眸，因此幸运的没有受到影响。
“哥哥你保持安静就好！”早季没好气的说道。
随后也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他映照在眼皮上的光芒忽明忽暗，耳畔更是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这是拟蓑白？该不会是成精了吧？虽然很好奇早季到底做了什么，拟蓑白又为什么会使用人类的语言进行沟通，但方明还是谨慎的没有睁开眼，只是竖起耳朵，聆听着这场跨越物种的谈判。
“是谁？你在哪里？”早季同样非常惊讶。
声音的主人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只是以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说道：“您正在破坏的是图书馆用具，属于公共财产，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图书馆用具？公共财产？熟悉的说法，让紧闭双眼的方明不由皱起了眉头，对方的每一句话他能都听懂，可这些又和拟蓑白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你在对我们使用催眠！”早季反驳道。
“光学眩惑是终端机的自我防卫手段，由法令488722-5项授权执行，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光学眩惑？法令488722-5？
这次对方给出的答复，就连方明也没太听明白。
“你先停止催眠，”早季同样没听明白，她只是继续着简单却有效的威胁，“你再不解除催眠，我就把你头上这些发光体全部拔掉！”
“再次警告，”轻柔的女声死板的重复道，“请立刻停止破坏行为？”
早季似乎被她的答复所激怒，声音不由拔高了起来：“我也警告你！如果你不停下来，我也不会住手！你希望我把你头上的这些发光体全部拔光吗？”
女孩的恐吓卓有成效，拟蓑白的光似乎消失了——之所以使用似乎这个词，是因为少年此刻正紧闭着双眼，对光线的变化没那么敏感。
“大家没事吧？”早季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方明刚想睁开眼睛，却听见她再次拔高的声音，“马上解开所有人的催眠，不然我就拔秃你！”
“光学眩惑的影响会随时间衰退，”不知是否是少年的错觉，他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了很明显的慌张，“根据国立精神医学研究所医学报告第49463165号的内容所示，毫无后遗症……”
“立刻！马上！”女孩命令道。
“应该没事了吧？”直到这时，方明才睁开眼，之前拟蓑白身上那五颜六色七彩斑斓的光全部消失了，眼前出现的是一只有着塑胶状皮肤像马又像鹿的东西，“牠说的应该没错，这应该是通过光的变幻对人的大脑施加影响，和我们第一次遭遇拟蓑白那时一样，过一阵子他们自然而然会清醒的。”
“这样啊……”早季长舒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少年用隐含狂热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四不像，他有一种预感，这家伙或许能解答他的疑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妖怪？还是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早季有些不太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我是国立国会图书馆筑波分馆，具体型号为Panasonic自走型档案库自主进化式SE-778Hλ(这个符号读作兰姆达)。”拟蓑白，不，是人工智能兰姆达以平静的声音回答道，“在宽泛意义上，我的机体确属于人工智能范畴。”
“你的意思是？你是图书馆。”早季有些惊讶的看着牠，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图书馆与眼前正体不明的生物联系起来。
倒是成长在现代文明环境下的方明，理解起来轻松很多：“这么说，你是资料的移动载体，类似U盘一样的东西？”
“否决，”图书馆回答道，声音听起来似乎夹杂着些许的恼怒，“我具备U盘不具备的检索、投影等功能。”
“喂，你们就不能说点我听得明白的话吗？”早季不满的说道。
“好吧，我和你解释一下。”方明叹了口气，指着拟蓑白说道，“牠的确是图书馆，但和通俗意义上的图书馆有点不太一样，是电子图书馆，所有的书籍全部转化成电子信息储存在网络云上或是加载在牠的终端上，虽然没有纸质文稿，但……”
他忽然发现，他不知该如何和从没在现代生活过的早季解释眼前的一切，最后只能草草收尾：“总之，你把牠想象成一个人，一个将整座图书馆中所有藏书全部浏览过并记在脑海中的人就可以了，反正其实差不多。”
“真敷衍。”早季嘟了嘟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解释。”方明坦白道，随后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在眼前的人工智能身上，“你刚刚说你具备检索以及投影的功能？”
“是的，”拟蓑白平静的回答道，“全部书籍内容皆保存于我体内的记忆装置，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叫出。”
“全部书籍是什么意思？”觉忽然问道，看来他已经摆脱了眩惑的影响。
“公元二一二九年为止，以日文出版的所有书籍，共三千八百二十四万两千五百零六册，以英文和其他语言所出版的参考图书，共六十七万一千六百三十册。”
拟蓑白给出了回答。
公元二一二九年……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少年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他的猜想，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可以随时叫出，意思是随时可以读得到？”早季半信半疑的问道，“那是不是我发问，你就可以从那些又小又多的书本里找到正确答案？”
“是的，平均搜寻时间为六十纳秒（一纳秒相当于十亿分之一秒）。”
拟蓑白平静的声线中不难听出得意的情感。
然而，牠的得意注定无人理解，因为就连在现代科学熏陶下并有着一定学历的方明，都无法理解纳秒这个简单词汇中蕴涵着可怕的技术力，更遑论在神栖66町那相对朴素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其它孩子。
对于他们而言，眼前这个被冠以图书馆之名的生物，或许只不过是一个新奇的玩具。
他们……还远远不到能够理解牠宝贵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