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鼠趴在树叶和垃圾中挣扎,发出类似人类的痛苦呻吟,同时咳出不少呛进去的水,看起来可怜极了。不过,出乎预料的是,近距离观察牠,可以发现牠并没有远处看上去中那么矮小,虽然一直佝偻着身子,难以判断其完全直立后的高度,但起码可以推定,至少会有十数公分,甚至可能会与早季和觉他们一般高。
只可惜完全直立对牠们似乎并不现实,与猫狗之类的其它哺乳动物类似,牠们的后脚无法牢靠、稳固的站在地面上,不要说完全直立,就连现在这样佝偻着身子都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也不知是太过激动了还是感染了风寒,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倒下。
不过,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方明不由长舒一口气,或许是因为化鼠佝偻的样子太像垂垂老矣的老人,他始终无法简单的将牠们视作同牛羊一样的牲畜。
想到这,他收回目光,将视线移回到小伙伴们身上。
“好厉害,”瞬称赞道,“真是次完美的漂浮。”
“哪里,”早季捋了捋耳边的秀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还是多亏了你的建议。”
然而觉却在这个时候泼了盆冷水:“怎么办?如果让学校知道的话……”
“只要不被他们发现就好了嘛。”早季理所当然的答道——不被发现就不算犯罪,如果不是少年不曾记得和女孩谈起过有罪推定的现代法原则,他几乎要认为她这句话是受到了他的影响。
“我是说,”觉有些恼怒的反驳道,“万一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就说是我做的吧。”方明适时的说道,试图和缓两人的对立,“反正我有远藤老师背书,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也不会有什么处罚。”
“这么说也要有人信啊,”真理亚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随后走到早季与觉之间,提出了她的建议,“那就让大家一起来保守这个秘密吧!”
说完她还冲女孩眨了眨眼,俏皮的说道:“这是为了早季哟,可以吧。”
丝毫没有顾忌其他人的意思。
“可以哟。”瞬第一个给出了答复,爽快的简直就像早有准备。
“觉呢?”真理亚问道。
“我才不会打小报告呢。”棕发的少年偏过头去,一脸傲娇的说道。
“很好,”红发的女孩点点头,视线略过一旁的方明,停留在站得远远的天然卷少年身上,“守,你呢?”
“什么?”守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在女孩严厉的注视之下举起了手,“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什么都没看到。”
“很好,乖孩子。”真理亚松了口气,“大功告成。”
“可是牠们呢?”觉皱起眉头,扫了眼被救上来的化鼠,“牠们会不会告诉别人——化鼠可比猩猩和海豚聪明很多,甚至有与人类相当的智力。”
他的生物学的最好,了解的也最多。
“不会吧?”方明倒是第一次听闻这个说法,他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人类一种智慧生物,化鼠虽然聪明,但了不起也就是如同大猩猩一般只能使用一些简单的工具,达到类人的地步,“化鼠有这么聪明吗?”
“比你想的要聪明,”出乎意料,回答他问题的竟然是早季,“我的父亲曾和我讲过不让小孩子接触化鼠的原因——正是因为牠们实在是太聪明了,大人们根本不确定牠们会对没有咒力的孩子们做些什么。”
“与人类相当的智力……”方明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只是没有细想下去,毕竟这些目前与他毫无关系,“不过牠们会说话吗?嗯,我不是问牠们有没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而是想知道牠们到底能不能使用我们的语言。”
“问问看就知道了。”觉摇了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神密,神密大人……”正当少男少女们将注意力转移到化鼠这边时,被搭救上来的那只化鼠似乎已脱离了溺水后的虚弱,与牠的同伴一同跪倒在地上,向早季行着三叩九拜的大礼,口中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语,不过结合情境与发音来看,所谓的“神密大人”应当是“神灵大人”才对。
果然,神栖66町这个名字,是有其寓意的。
少年想到,颇为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化鼠——他高中学的是文科,对生物虽然好奇,但看的大抵是地上最强猛兽、现实中的大怪兽之类噱头非常强的科普类节目,对人类的发声器官以及机制不是很清楚,但想来一般的动物哪怕具有一定的智能,哪怕是猩猩这样基因上近亲,也无法清晰的吐字发声,更别说掌握人类的语言。
由此看来,化鼠与人类的关系,很可能不是那么简单。
或许是妖怪之类的东西……不,或许他是犯了佛语中的见知障,理所当然的将世界的主人翁视为人类,但假如不是呢?町的名字叫神栖66町现在想来真是非常的奇怪,化鼠将人类视为神灵,这个名字无疑是从化鼠的角度来进行命名的,会不会化鼠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而人类本质上就和古代传说中被赋予神性的大妖怪差不多?
当然,这些想法转瞬即逝,他没有深究的意思,只是饶有兴趣的关注着事情的动态。
“说话了……”真理亚嘟囔一声,所有人脸上都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震惊。
“不要和化鼠说话比较好。”只有守依旧坚持着己见。
“你们叫什么名字?”早季问道,在化鼠抬起头来的时候她似乎被吓了一跳,也对,化鼠虽然以鼠为名,也很聪明,但绝对不是什么森林贤王、仓鼠大君、皮卡丘之类和善的存在,相反,牠们的面目甚至称得上可憎。
长着如猪一样的朝天鼻,裸露在外的白皮肤松垮垮又皱巴巴,还长着许多汗毛,如弹珠般大小的眼睛被深深的埋在满脸的褶皱之中,更加让人恶心的是上唇的中央有一道大大的裂口,露出铁铲般的黄门牙,乍看下去宛如直接从鼻子中长出来的,方明甚至可以打包票,换做其他的女孩,突然瞧见这么一副神弃鬼厌的面孔,其反应不会比早季好到哪里去,不,应该是会更糟才对。
就算是经久欧美系恐怖电影轰炸的少年,在看到化鼠兜帽之下的面容时,心底仍旧不由一颤,恶心感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虽然不是没有见过更恶心、更丑陋的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忍受眼前所看到的画面,化鼠那扭曲变质的丑陋容貌之中,似乎隐藏着着某种令人窒息的恶意。
只看了一眼,他就下意识的偏过头去。
但旋即警醒——他可不是外貌协会的会员,真要说起来,他的猎奇欲还不低,电脑硬盘里躺着的异形、怪形、异形大战铁血战士、八爪怪、死神来了等充满了欧美风的恐怖电影可不在少数,就算第一次在现实之中看到了恶心恐怖的面孔,也不至于会这样啊,真要说起来,现实中的很多昆虫其实比化鼠要恶心的多。
“果然……”他呢喃着道出了原因,“是太像了啊。”
没错,太像了——或许是同为高等级的哺乳类智慧生命体,化鼠的面部轮廓其实与人类非常的接近,因此在看到化鼠那张扭曲变形的面孔时,非常容易会带入对同类的审美,从而产生抗拒感。
而就在这时,化鼠忽然发出鸟啼一样的高喊。
“这就是你的名字吗?”早季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的反应了过来——即使牠的呼喊听起来只是一段人类难以理解的无意义音节,但名字本身就只是一种区别他物的符号,在化鼠看来,人类所不能理解的这段尖锐叫声说不定其中就蕴涵着某种非常美好的寓意也说不定。
化鼠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去,亲吻着女孩脚下的泥土,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看到这夸张的一幕,少年不禁想起了古埃及文明的壁画——在那个君权神授的遥远时代,古埃及人将地上的法老视为天上神灵的后代,其血统拥有至高无上的神圣性,其本身就是神明在地上的代言人,乃至是化身,几乎所有人都以将亲吻法老脚下的泥土视为至高的荣耀,是非常神圣的仪式。
“看来不必担心牠打小报告了。”而在另一边,听着化鼠含糊不清的话语,觉倒没联想那么多,只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没有人听得懂牠在说什么。”
“也是。”
所有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但方明敏锐的注意到,早季却不在其列,本该是故事的主角,利益攸关方的女孩,在此刻不仅没笑,反而皱起了好看的眉头。
是发生了什么吗?方明想到,但谨慎的没问出口。
“虽然不懂牠们的名字,但还是想个方法辨认牠们比较好。”放下了“触犯规则可能被大人们发现”这一心理包袱后,众人的神色显然和缓了许多,连带着一向稳重的瞬也对化鼠产生了好奇心。
“看刺青就好。”守倒是一直躲得远远的,但这时也提出了建议。
直到守点出这点后,方明才注意到,化鼠高高的额头上似乎有着一串暗红色的数字编号,看起来似乎是直接用暴力手段铭刻在血肉里的。如此反人性的做法令来自文明的少年不禁再次兴起了呕吐的冲动,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出言提醒其他人——这不是他们应该接触的事情,对于他们而言,事情的真相太过残酷。
而且……人类与化鼠的关系……
他脑海中不禁掠过一本相当经典的科幻小说的名字,随后抿起嘴唇:
“希望是我多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