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知夏季野营,是第二天的下午。
络腮胡子的太阳王在宣布这个消息之后,整个全人学园都沸腾了起来,方明起初还不知道他们是在兴奋些什么,而等到觉把夏季野营的活动详情告知他之后,就算是自诩有着成熟灵魂的他,也不由开始期待起来。
所谓的夏季野营,是整个全人学园最大的例行活动,别看它的名字简简单单的毫不起眼,其实质上却是一场非常刺激的活动——孩子们离开家长的看护,独立的划独木舟溯利根川而上,然后搭建帐篷野外生活七天。老师们虽然会调整日期来避免各组撞期,但其他计划全部交由学生处理。
对于大部分一年级的孩子们而言,这是他们除祝灵仪式外第一次离开八丁标,其中的紧张与雀跃,可想而知。
方明虽然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但怀有的情感却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他想要去外面看看——与理所当然的将神栖66町当做整个世界的少男少女们不同,少年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注连绳以及八丁标之内的小小村落,只是世界微不足道的一角,除此之外,还有着更加广阔的天地。
只是……在这之前,即使有这样的想法,他也不敢付诸实践。
猫骗——不,准确的说是不净猫的传说,已经给他敲响了警钟,神栖66町并不简单,很多校园传说可能并不是空穴来风,被刻意反复提及的恶鬼与业魔的传说,会不会不是他一开始所想的那样只是教育孩子的普通故事,而是……真有其事呢?他不敢赌,与其它孩子的天真好奇不同,他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敬畏。
咒力无疑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超自然力量,可就连拥有这种力量的神栖66町在这只也能偏居一偶,甚至对外界的“恶鬼”畏之如虎——显而易见,注连绳之外的世界,铁定不可能如神栖66町一般安静祥和。
嗯,至少是表面上的祥和。
他在心底补充着,自昨天夜里离开早季的房间之后,他一宿没睡,一直都在思考着他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町内所隐藏的黑幕——既然答应了早季,不要去探寻这些可能危及自身的隐秘,也总要找到“消失之子”的规律,好让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人,不成为下一个人间蒸发的对象。
可是思来想去,少年便意识到,是他想多了,消失之子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神栖66町总共有三千多号人,真要是每隔上几天就消失一两个人,只要过上个一年两年,町内恐怕就不会剩下几个活人了,所以消失之子这一现象,无论幕后黑手到底有怎样谋算,都绝不会成为一个普遍的现象。
只可能是个别,是特例,完全没必要杞人忧天。
差一点把早季拉进矛盾的漩涡了啊……方明有些内疚的想到,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早季最终说服了他,庆幸他最后回到房间之后好好的整理了一番思绪,不然真的和教育委员会对立,万一出了事害的人可能不仅仅是他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好运气……
“嗨,怎么又无精打采的。”觉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乎快成两人打招呼的惯例了,“走路还在走神,是在想夏季野营的事吗?”
“嗯。”方明其实很想说其实是昨天熬夜熬得太晚,但想了想觉得解释起来可能太麻烦,干脆直接顺着他给的理由直接应了下来。
“也是,这个机会太难得了。”觉没有注意到少年的敷衍,双手环在脑后,一蹦一蹦的走着,看得出心情很是愉快,“好希望时间快点过去,赶快轮到我们——等出了八丁标,就可以自由的使用咒力了。”
神栖66町对孩子们使用咒力有严格的规定,在有资格进入能力开发教室之前,所有的学生都不允许在町内使用咒力,大概只有在全人学园的课堂上是唯一的例外——当然,对于方明来说这条规定也形同虚设,无论是远藤老师还是瑞慧阿姨,都鼓励他尽可能多的使用咒力。
毕竟,是连铁丝都扭不弯的咒力,就算失控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是嘛,”早季在一旁调侃着说道,“我倒是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觉再晚上阵子才能自由的使用咒力。”
“为什么?”棕发的少年呢有点不太明白。
“没有为什么啊。”早季笑眯眯的答道。
“我已经可以完全掌控咒力了!”哪怕再迟钝,觉也察觉了女孩的言外之意,“倒是早季你看起来还比较危险。”
“我倒是觉得你们两个都很棒啊。”方明在一旁打着圆场。
然而——
一阵诡异的沉默。
“哥哥……你确定这话由你来说合适吗?”早季斜了他一眼,而几乎是同时,觉也非常默契的接着说道,“方明,你知道吗?这话唯独你这么说违和感特别强。”
论及对咒力的精细操控,即使是瞬也远远不如少年。
他获许可以在町内自由使用咒力,可不仅仅是咒力强度低这一个原因,能够几乎完美的操纵咒力是一切的根本,再加上心智比起一般的孩子早熟,不用担心他滥用咒力——事实上这点可以与咒力强度低归于一类,以他的咒力而论,即使是他想滥用也没这个资本,最多就是操纵个纸人在无风的环境下可以来一曲舞蹈。
为什么是无风?当然是因为风一大纸片就要被吹跑啊。
想到这里,默默的为自己点了个蜡之后,方明看着一同反驳他的少男少女,脸上不由浮现出恶趣味的微笑,猛一拍手:“哈,你们两个真有默契。”
然后看着两人不约而同的扭过头去。
世界难得清静了一小会儿,正当少年以为可以继续边走边打瞌时,耳畔再一次的传来了觉的声音:“快看,看,那里。”
方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有两道全身包裹着土黄色不斗篷的身影。
“化鼠?”真理亚把玩着自己的红发。
“真的啊,牠们在干什么?”
瞬也相当的好奇,町内的孩子很少有机会能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化鼠,大人们严令禁止孩子们接触化鼠,甚至很多孩子还以为化鼠和猫骗一样,只是传说一样的东西——好吧,前者与后者其实都一样,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们最好别盯着看。”守想起了长辈们的告诫,对大家规劝道,“读友爱园时,大人们说看到化鼠时千万不要靠近,也不要盯着看,你们和贵园没有教过吗?”
其他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靠近化鼠,观察着牠们的行动。
而方明也乐得当没听见,有些时候,越是被禁止,越想去做,况且,少年也对化鼠这种与猫骗一样近乎传说的物种隐隐有些好奇——牠们拿着前头装着网子的长竹竿,努力捞起大量的落叶和树枝,看上去似乎是在清理水道转弯处的垃圾。
“好勤奋。”早季绯色的瞳仁闪亮闪亮的。
“但那双手应该很难拿起网子吧。”真理亚的语气略带同情。
“说的也是,”瞬也赞同道,他比真理亚看得还要更深一层,“化鼠的骨架和人类不同,光靠双腿站立就已经很辛苦了。”
“不要看啦。”守难得的没有跟上队伍,离水道远远的看着他们。
“唔……他们到底行不行啊……”觉没有理会守的话语,低声自语着,他的注意力一直被化鼠所吸引,对奇奇怪怪的生物好奇大概是他的天性,无怪乎他的梦想是以后能在妙法农场工作,“当心,危险!”
他忽然喊叫出声。
一只化鼠想要捞起满网的树叶,但浸水的树叶超乎想象的沉重,化鼠摇摇晃晃,最后竟然往前扑倒,另一只化鼠虽然发现情况不对,往前一步想拉住牠,没想到却晚了一步,伴随着“噗通”一声,对方滚落水道,水花四溅。
跌落水中的化鼠拼命拍打着水面,看起来不谙水性,加上水面上厚重的落叶以及牠身上几乎覆盖全身的斗篷,挣扎的势头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了下去。而岸上的另一只化鼠则惊慌失措的左顾右盼,完全失去了分寸。
“唉,早季,你想做什么?”
真理亚的声音将方明的注意力从水面唤回,他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妹妹,黑发红瞳的女孩此刻正屏息凝神,看起来似乎准备用咒力将牠救起?
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少年由衷的为早季是自己的妹妹而感到高兴。
“救牠。”果不其然,女孩斩钉截铁的说道。
“咦,怎么救?”真理亚还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
“还是不要和化鼠扯上关系比较好。”守在一旁做着注定徒劳的告诫,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弱气,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在劝阻,不如说是在表明自己曾经反抗过的态度。
“没关系,”早季自信满满的说道,“从水里捞到岸上就好,小事一桩。”
“唉?早季,你难不成……”直到此刻,红发绿眸的女孩才堪堪反应过来,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不能随便使用咒力啦。”
“我也觉得别插手比较好。”
“这样真的不好。”
小伙伴们叽叽喳喳的争论个不停,但基本上都持保守反对的态度,这样反常的态度让一旁的少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从平时的言谈举止来看,一班的大家都不是冷漠的人,这个时候怎么全部在劝阻早季?
是不是因为……
“放着不管,牠会死的!”早季大声的说道,听得出来她有些急切,众人一时也没有再说话,随后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用相对和缓的声音向小伙伴们解释道,“老师不是教过我们,要对一切生命以慈悲为怀吗?”
“但这样真的不好。”守还是说道。
早季没有理会,只是低低的咏唱着唤起咒力的真言。
“连带树叶一起捞上来就好。”察觉到女孩决意的瞬,没有再出言劝阻,反而帮她指出如何科学合理的营救上落入水中,与树叶混杂在一起的难以辨清形体的化鼠——得益于他的建议,女孩终于找准了问题的关键,将化鼠连带着浸透的树叶一同从水道中捞起,然后轻轻的放在路边。
幸运的是,牠还活着。
所有人,都不自觉的长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