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栖66町内藏有秘密。
方明其实一直都知道,然而出于小心谨慎的本能,他始终没有主动探查,直到刚刚——直到他不经意间翻阅笔记本发现两个陌生的名字时,他才意识到,隐藏在神栖66町之下的秘密到底是多么的可怕。
天野丽子。
片山学。
这两个名字是那么的陌生,少年很确定他与它们的主人未曾谋面,在记忆中也没找到可能存在的交集,如果不是他们的名字被记在了笔记本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与他们相识,根本就不可能知道——神栖66町所隐藏的秘密竟然会是如此的恐怖。
“是神隐了吗……”方明叹息一声,轻轻合上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但神隐可不会连带着其他人的记忆一同神隐,不,或许不只是记忆,连带着与他们有关的实物也一并会被抹去,不然证据应该不会这么少——至少在类似学校花名簿的记录之上肯定会留下痕迹,然而……那上面却什么都没有。”
天野丽子,一班,早季的朋友。
片山学,二班,欺负过早季,打翻过我搭的牌塔,有机会要狠狠的报复他一番。
笔记本上记录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从中说明的问题却一点儿也不简单,往好里说只是他一个人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往坏里说却是整个神栖66町都存在问题——因为想要精准的消弭某人存在过的痕迹,只有有当地统治机构介入才有可能。
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不能告诉叔叔与阿姨吗。
方明沉默,杉浦先生是神栖66町的町长,渡边女士是图书馆的司书,听早季说司书的权力还在町长之上——毫无疑问,他们都是町内的高层,神隐事件他们或许不是参与者但肯定是知情者,让他们知道的风险实在太大,必须保密。
要验证他的记忆是否存在问题,恐怕他所能信任的人只有早季了。
早季与他同年,都只有十二岁,都无需参与社会活动,了解神栖66町神隐现象的可能性非常之小。而且正好笔记本上所记录的两个人都与她有关系——一个是早季的朋友,另一个则是曾经欺负过她的人。
“可是,该怎么和她说呢?”
犹豫中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女孩的门前,手靠在门上,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仿佛一尊大理石筑就的雕像一般伫立在门前,许久之后才硬着头皮轻轻叩动门扉:“早季……在吗?在吗?”
“不在。”门内传来女孩的声音。
方明沉默,本就不大的决心进一步的缩水——以早季父母的地位和能量,应该足以保护他们不受侵害,但“应该”这个词非常的暧昧,不确定的态度以及不确定的结果让本就对神栖66町存有怀疑的他更加的不安,想要打破笼罩在这之上的神秘薄纱,能够了解迷雾背后的真实。
现在抽身而退还来得及。
他对自己如是说,然而双腿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直到……门被打开了。
“哥哥?”一身睡衣的早季揉了揉眼睛,“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嗯……我有点事想要和你谈谈。”方明环视一周,“方便我进你房间吗?我想在里头谈会比较好,至少不容易感冒。”
即使心里沉甸甸的压着块大石头,讲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是笑了笑。
“嗯。”早季应了声,没多问,也没太在意,直接领着少年走进了她的闺房,“到底是什么事?哥哥。”
“可能会有点久,先到床上去吧,我看着你都冷。”方明怜爱的看着眼前的女孩,等到女孩躺到床上盖好被子之后,他才幽幽叹息一声,以轻柔却有力的声音问道,“早季,我可以信任你吗?”
“哥哥,你今天怎么了?”早季一脸关切的问道。
“我没发烧,也没生病。”方明注视着女孩绯色的眸光,不禁想起了与她第一次相遇时的情形,下意识的说出了这样的答复,旋即莞尔一笑,也坚定了内心的决意,“这件事情很重要,你答应我,不要跟任何人说,哪怕是爸爸妈妈问起也帮我保守秘密,好吗?算是我求你了。”
“即使连爸爸妈妈也不能告诉吗?”早季有些疑惑。
“没错,”少年点头,一字一顿的重复道,“是与任何人都不能说的秘密。”
“我知道了。”早季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最终下定了决心,“哥哥,你说吧,我会替你保密的。”
“谢谢。”把女孩拉进漩涡其实不是他所乐见的,但方明没有选择,“不过在这之前,我首先有两个问题想先找你问清楚。”
“什么问题?”早季有些好奇的问道。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少年读出笔记本上唯二两个陌生的名字,抬起头等待着女孩给予的答复,“天野丽子以及浅野学。”
“丽子……”早季沉吟着,随后摇头,“没有印象。”
“果然啊……”方明长叹一声,对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只是心里上并不好受——他本以为神栖66町是一个远离尘世的理想乡,没想到却是一个吞噬生命的罪恶之地,“我们都把他们忘了。”
“把他们……忘了?”女孩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我之前不是有过一次失忆吗?”少年引导着女孩的思路,“在那次失忆之后,为了尽快理清并熟悉和大家的关系,我一直保有记笔记的习惯——在笔记上,天野丽子被标注为你的好友,而片山学则是二班某个得罪过你的家伙。”
“还是……”早季又想了想,再次摇头,“没有印象。”
“我也没印象。”方明不置可否,“所以我推导出出现这种情况的两种可能,其中一种可能是我们俩的记忆同时出现了问题,而另一种可能则是……丽子以及浅野学存在过的痕迹被人强行抹去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记忆受到了修改?”早季敏锐的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只是有这种可能。”少年没有一口气把话说死,“这是最坏的一种可能,也可能是最贴近事情真相的猜测。”
“让我好好冷静一下,”黑发红眸的女孩说道,在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才再次开口,“你的证据是什么。”
问题直指核心。
“这本笔记本,因为我使用了特别的记录符号,才得以保留。”方明指了指上面汉语拼音,“第一页上面记录的是神栖66町的专有名词以及医院的护士富子小姐,第二页上记录的便是你,阿姨,还有瞬他们……而天野丽子的名字(tian)(ye)(li)(zi)就记录在这里……嗯,也有可能是天野栗子或者田野梨子什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觉她的名字是天野丽子。”
“我看不懂。”早季直接了当的说。
“嗯……这是通过特定的符号表达特定的意思——相当于暗号之类的记号。”少年想了想,还是决定向女孩坦白,“我们不是在课堂上学习过汉字的书写吗?这是与汉字配套的一套读音系统,你可以把它称为汉语拼音,你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等你学会了二十六个汉语拼音,就可以读懂它们了。”
“好。”早季点点头,绯红的眼睛注视着他,“你还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了。”方明摇头,但紧接着说道,“但我有推理以及分析——世界本来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每个人都是相互联系着的,将某个人从我们的记忆从我们的生活中抹去,一定会让我们的记忆在细节上出现一些不谐。”
“比如。”女孩红彤彤的大眼睛在夜色的映照下有一种异样的知性之美。
“我们六个人的成绩大家都清楚,我和守算是比较拖后腿的了,但就算我们的成绩,在年级里也算得上中游。”自摔落山坡住院那天产生的疑惑,在经历数天的发酵之后,结合今天夜里的发现,已经有一个非常成熟的脉络,“但除了上一次的球赛之外,我们竟然没有拿到过一次名次,对此,你有想到什么?”
“我们之前有七个人。”早季顺着少年的思路往下想去,“她的成绩可能不是很好——不,应该是很差才对。”
“所以,”方明接下她的话头,“我们的团队竞赛才会一直没有起色,直到……”
“直到——”女孩脸色有些发白,“她消失了。”
“然后我们的团队成绩有了起色,在我住院的那天,你们五人在滚球竞技赛中取得了优胜。”少年继续梳理着时间线,“反观沙画以及搭纸牌的竞赛,我们都输了,而且都输的很惨,而输和赢之间只相差了一天的时间。”
“她消失的时间……”早季呢喃道,忽然拔高了声音,“是你住院的那一天!”
“我住院的那天?”连方明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通过推论得到这个结果,他的脸色一样变得很不好,“也就是说……我那身伤势,很有可能不是因为从山坡上滑落,而是……与天野丽子有关?”
不怪他这样想,他可从来不是贪玩的人。
那天的疑点有很多,比如他消失的记忆,比如他那个奇怪的梦,比如当天夜里被抹去的记忆,甚至归途响起之后没有回家的原因也完全不明——按理说经历过一次被有着猫之形的怪物袭击过的经历的他,应当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滞留在外?
所以,他那段消失的记忆,很可能与天野丽子有关!
还有梦中那个始终看不真切的女孩……缺失的拼图于此补上了至关重要的一环,然而少年却没工夫高兴,早季此刻已想到了消失之人的下场,脸色惨白的可怕,连带着声音也柔弱的惹人爱怜:
“下一个消失的……会不会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