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兮艾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余光落到星魂身后的书桌上,不过一瞬就被收回。人皆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但对于眼前这个人,却不能用常理来衡量。她觉得星魂波澜不惊的眼神落在身上,有种洞察一切的泰然和不屑。
“不知星魂大人叫弟子前来有何吩咐?”她身子微微向前倾弯,稀薄的刘海落在长长的睫毛上,堪堪遮住了那双半敛的美眸。视线里除了星魂那双黑底的刺金三叉戟浮纹的官靴,还有几支从腰部断裂开的竹简。她有点惊愕,却又突然记起方才低头时迅速瞥了一眼的书桌上放着一方砚台,砚台上面随意搁置了一支狼毫,笔身和砚台以及书桌上都溅了几点盛放的墨汁。
实在是捉摸不透这个脾性反复无常的少年想干什么,灵兮艾下了决定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突然一个通体火红、如手腕粗的卷轴裹着淡淡的蓝紫光漂浮在眼前。她不解地抬头,却见眼前的星魂神情严肃,眉宇间自有一股冷意让人不寒而栗,薄情的嘴唇微启:“本座要你回一趟阴阳家!”
话音刚落,灵兮艾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无比。他这是不要自己了?终于忍不住要开始反抗月神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将那原本毫无血色的唇瓣咬出一丝嫣红,就在眼泪快要涌来的时候,她伸出颤颤巍巍的手,将那卷轴抓在手里。
卷轴一入手,其上缠绕着的蓝紫光也瞬间化于无。灵兮艾觉得这东西入手冰寒,好似有千斤重。想来自己也有些可笑,还指望着星魂能对自己多几分垂爱,明明已经失望了那么多次,却还是忍不住残存着最后一丝期待,到头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谁让他们之间多了一个月神呢?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强忍着不断翻涌的酸涩,规规矩矩地告了退,一出门就逃了。
所谓的落荒而逃估计就是这样吧!当她再次站在一炷香前才出来的假山跟前,脸上除了肆虐的泪水,还有满满的嘲讽。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刻钟,用来嘲讽自己的自不量力,然后用袖子狠狠地拭掉眼泪,步伐坚定地回到住的小院。
经过星魂房门前时,灵兮艾直接无视而过,闯进自个儿的房间就开始翻箱倒柜,下手没轻没重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里边练功呢!
酉时三刻,夕阳渐斜。灵兮艾扒下了那身粉艳艳的衣裳,找了一套素色的长袍,一头长发随意在脑后挽了结,看起来潇洒利落。她眼眶微红,却收敛好所有的情绪,一如初时那般沉静。出门前已知会了管家,所以现在她站在将军府的大门前,拍拍马儿然后干净利落地翻身上去奔向城门。
从九原到咸阳并不算太远,但一路上的州城是真不少,她这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战报,基本不会有人给她走后门。这样粗算下来,少不得也得有小半个月的路程。
“驾!驾!”眼瞅着天边夕阳半个脑袋已经沉了下去,她扬起马鞭抽了几下,天黑之前怕是赶不到九原了,但愿守城的将士能念着蒙恬和扶苏的情面,放她进城吧。
宽阔平坦的官路上,只有她一人驾马追逐渐暗的黄昏,消瘦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融进降临的夜色中。
可是灵兮艾并不知道,之前在星魂的房间里,她刚刚踏出房门,后者就松了一大口气,有些无力地向后靠着椅背,脸涨得通红。实际上他内心并不平静,若非极力克制,还真是没有办法如往常一样面对她。
……
灵兮艾走得十分突然,从管家嘴里得到消息的时候,蒙升直接就懵圈了。他越发地看不透这两人要干些什么?他摘下头上的黄金色头盔,大大咧咧地抹一把额上的汗,抄起茶几上的浅灰色茶壶就往嘴里灌。末了他又粗鲁地抹了把嘴边的水渍,自个儿狐疑道:“这个国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盯着屋子里用来支撑的柱子,当时漆的黑漆如今看着竟有几处地方掉了色,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圆木。身边的管家也不好接话,只能陪着主子看柱子。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蒙升越琢磨越觉得这是个事儿。回去搬救兵?这都什么时候了,墨家还在咸阳蹦跶呢,哪里能再抽调出人手来?用筷子夹了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他摇着头否决了这个可能。
花生米被他嚼得嘎嘣嘎嘣响,让一旁的管家听得是心惊肉跳。实在看不下去自家主子这副模样,于是他轻声劝问道:“将军,不如您去问问国师大人?一个人在这闷想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去问问!”
蒙升摸着下巴一琢磨,是这个理。干脆饭也不吃了,甩了筷子就往星魂的住处走。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天上暗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看着就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压迫感。蒙升大阔步地踩在白石板铺就的回廊上,落脚时石板与石板的缝隙间都窜出一阵细小的白烟。
旁侧的路灯都点上了,往前看就看到排列整齐的高至腰间的暗色石柱,一直延伸到垂花门的拐角处,每一根上面的灯盏里都摇曳着浅黄色的柔光,让原本快被黑暗淹没的建筑又重新见了光。
蒙升站在星魂房门前,举了手又放下,再举再放,十分犹豫,哪有沙场上排兵布阵的果决。正举棋不定,然而却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见门开了,愕然的表情就迅速爬上了脸庞,略低下头,便看见星魂正双手拉着门站在面前,眉宇间有丝丝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