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起维多利亚王立航海学院整个学年中最令人感到紧张和肃穆的日子,所有学生都会不约而同地回答他“当然是成绩公布日。”
坐落于帝国东北角最大港口城市隆迪尼昂的维多利亚学院已经有超过三百年的历史,是千年大陆上最为声名显赫的学府之一。当然,它也是“培养精锐”的代名词。每年从这里走出的学生必然是各大海洋实业机构最为热衷的宝贵资源——前提是你能在这所学校无比激烈的竞争之中生存下来,并且取得优异的成绩。也正因为如此,在这所学院之中的每一次考试都等于是在给自己的未来搭桥铺路。
可想而知,每一个成绩公布日都代表了一场几家欢乐几家愁的悲喜剧。只不过——在每一个人都摩肩接踵,互相簇拥着跟随潮流前进的当下,总会诞生出一些不和谐的音符罢了。
“尊敬的艾维尔同学,你的第二学年第一学期期中考试三科总分为一百三十三分,排名年级第一千二百零九位,请再接再厉。”
一根短小而锐利的的针在金属板上凹形的刻槽中来回拉动,使得眼前的差分机发出声响——它操着一口虽然悦耳,但是没什么感情的女性嗓音。正是这个声音每年都将一群人推上神坛,又将另外的一群人无情地打落到地狱之中。然而站在它面前的黑发少年脸上带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对机械所通报的事实没有显现出一丝兴趣。
“啊哈,很好!惯例的倒数。”少年突然大笑起来,周围的人都惊异地看着他。“我又一次证明了这些机器在运算方面的准确性。”他直接从身份证明的卡槽中取出自己的学生证,作势欲走。
“莱特·艾维尔!站住!”
身后传来清脆的喝止声,莱特带着稍许不耐烦的表情回头——他早就知道叫住他的人究竟是谁——映入眼帘的是有一头柔顺白银长发和碧蓝眼瞳的少女,天青色的女生制服襟袖上别着代表学生会长身份的臂章。
她只是淡淡地站在哪里就迸发出一股无形的锐压,推搡着周围的众人在她的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却没有任何人敢于迈进那股缥缈着的气泡内。当然,除了莱特之外。
“我还在想是谁,原来是我们亲爱的缇丝菈会长大人。”莱特的双眉微不可察地向中央靠拢了些,“今天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叫住我,有何贵干?”
“我想你自己心里很清楚。”缇丝菈双手交叠着抱在身前,“莱特·艾维尔,帝国精锐航海士瓦特·艾维尔之子。以最优异的成绩考入维多利亚航海学院,却在二年级伊始便一落千丈,特别是航海史和海洋政治两门学科——每次考试都是不及格。面对这样的情况,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我没有解释的义务。”莱特保持着些许的戒备,“如果会长大人没有什么其他事情的话,请让我离开。”话音未落,他的左腿稍稍向后挪动了几分,右膝微曲,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前侧,表现出一副随时都可以迅速开始行动的姿态。
“学生会长有权利对校方判明处于危险状态的学生进行问责。”缇丝菈的语气咄咄逼人,“拒绝的话就不只是考试成绩不理想这么简单了。”
冰冷的气氛蔓延在教室内,虽然局外的学生们都紧紧地围成一团,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他们被巨大的心理压力所屈服,连大声呼吸都做不到。教室里没有一丝声音,大家默默地等待着来自莱特的回复。
“我……”莱特摸了摸后脑勺,“我讨厌这两门科目,就这么简单。”
“荒唐,第一学年的你成绩排在全年级最前列,为何现在突然就开始‘讨厌’这两种课程?”
“啊,那是因为,比较喜欢那个时候的题目,做起来的时候,感觉很好。”
莱特干笑着,努力选择着措辞,硬是从哑口无言的境况中憋出几句话来回应占据上风的少女。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荒谬的辩解,难道仅仅过去了一年,考卷上的题目就让你对它们的态度完全转变了?若是说这两年来的改变,也无非就是今年的试卷新增了‘第二次深渊之战’的内容……等等,难道说……”
缇丝菈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在什么时候放下了。她似乎被莱特的提示所勾起了什么记忆,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虽然很不想提起,不过就是那个‘难道’,会长大人。”莱特无奈地摊了摊手,“现在能让我离开了吗?”
“啊?哦……好的。”缇丝菈猛然醒觉过来,没多加思考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整个教室中心紧张而凝固的气氛突然崩塌,莱特如蒙大赦般喘了一口气,转身向教室外走去,周围的人们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人群才猛然间像是被打散的水滴一般哗地消散开来,留下一直伫立在原地的缇丝菈。
正午的维多利亚航海学院是隆迪尼昂市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从头顶投射下海港城市特有的温和阳光,倒影在中庭绿树的叶片上,洒下点点晶光于厚重的大地。不远处隆迪尼昂港的水手吆喝声和码头机械的开动声化作淡淡地吵闹声传入耳中——这些声音跨过了数千米的距离而变得轻柔,听起来倒更像是集市上的熙攘声。在学院中央的天井空地上,一座古老的雕塑喷泉带着时光斑驳的气息默默伫立,略有些锈蚀的金属人像手拿罗盘,立于水雾和彩虹的中心。它是著名的导航神匹克西迪斯——也是维多利亚的代表物。
莱特坐在正对着罗盘神喷泉的长椅上沉默地盯着它。良久,他轻叹一声。
“匹克西迪斯啊,如果你真的是神明,为什么你不能让老爸平安地归来呢?”
莱特之所以突然开始厌恶航海史和海洋政治两门课目,并不是没有道理——他的父亲在一场帝国组织的大规模远征中失踪,而所有的航海学院教材上,都对这些远征极尽赞美之能事。帝国的一位观察评论员写道:“毫无疑问,在对我们永恒的敌人——海怪的讨伐进程中,帝国的远征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就是为何我们斗胆以神代战争的名字来称呼它。”
真实的悲哀没有发生在他们的身边,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这场斗争呢。
说得直白些,不过就是一群享受着俸禄待遇而说着无聊风凉话的人罢了。
至亲最终没能够归来的莱特,对这一切都抱着强烈的嫌恶。支撑家庭的重大责任突然就落在他的身上,令这位聪慧的年轻人也感到不知所措。然而,目前的他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他只能做着和社会道理完全相悖的,无声的抵抗。
“不过,像是败者一样坐在这里发愁也不是办法。”
莱特站起身来,望向远方白色的穹顶——那是整个隆迪尼昂最巨大的建筑,是这片大陆上人类对海洋究极的崇拜。
“好久没去海神殿了,去看望一下娜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