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整个安珀利恩帝国最巨大的圣地,隆迪尼昂海神殿毫不顾忌地修建在喧闹的港口中心。
令人感到惊异的是,神圣的气息竟然距离世俗的社会如此之近。这在以前是不敢被想象的——理所当然地,海神殿的建造选址受到了许多人的非议——大部分是贵族阶级,但最终他们纷纷停止对此事指手画脚。
千年大陆的海洋崇拜早已有之,从最古老的宗教产生之初,水体就是永远不变的主旋律。在这片四面环海的盘古陆上,几乎不存在发扬大河文明的土壤。相对地,人类很早就驾船航行于海洋之上,收取着海洋父亲赠送给他们的礼品——有食物,当然也有宝物。
长久的历史进步最终产生了一套人格化并且属灵的宗教体系,几乎每一个海员——无论是渔民还是木匠、亦或是航海士、操舵者——都能寻找到自己所应当信仰的对象。而在出海前和归港后感谢神明的祈福,早已经成为海员宗教生活的一部分。无需他人指点或是强迫,他们在神殿中会自行保持一种可敬的肃静。在隆迪尼昂海神殿建成后超过数个世纪内,从未发生过一起事故——尽管它正位于许多人心目中混杂着暴徒和贫民的码头区。络绎不绝地前来这里进行供奉和朝拜的海员们,组成了这座城市最令人叹服的活力象征。
莱特夹杂在海员们之间,穿过一层白碧的立柱,站在海神殿的正门前。大堂中早已挤满了人——即将出海的,满载而归的。
每天午后的海神殿总要进行神圣的礼仪,它赐福于所有人,所有人又奉献给它,此时此处永远人潮涌动。
“抱歉……借过一下。”莱特奋力伸臂推开几位水手,好容易才挤进了大堂之中。被挤开的几人面色不悦,本想训斥一下这个不懂礼数的少年。但眼光扫到莱特校服肩上的航海士徽章,张了张嘴,最后却是沉默了。
进入到殿堂之中,空气的温度突然降低了,鞋子撞击着白色大理石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莱特粗略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最靠近大堂尽头圣台桌的座位早已有主,只有靠在门边的座位还有空缺。他一边感叹着人们巨大的热情,一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闭上双眼静候圣礼仪开始。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前进,周围的座位也逐渐寻找到它们临时的主人,更多的——因为姗姗来迟而无法坐下的人们只能站在大厅的边缘。而那其中,自然有人心怀鬼胎……
“嘿,小子!”
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莱特从半醒的状态中蓦地一惊。整个人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颤抖了一下,身体的弹跳反应传到大脑,半闭的双眼突然一亮。他回头看去,才发现一个朴素打扮的水手——白衬衫,红色头巾和蓝色的帆布裤——正捏着他左半边的肩膀,双眼中透露着不怀好意的光看着他。
“介不介意为了一个辛苦了两天的海员而让座?”
“虽然我不是很介意,但我坐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莱特皱着眉头——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心情受扰了。“况且对于你的态度,我倒是很介意。”
“我怎么了?”水手继续大言不惭,“你这么个小年轻,一身航海士学院的制服,说不定连帆索都没摸过,来听什么圣礼仪?”
“我记得圣礼仪的宗旨是‘赐福于所有人’吧?”莱特冷静地反驳着他,“至少我是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
话音刚落,莱特突然感觉如芒刺在背。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因为他们刚才的争论,许多人不悦地看着他们——他们打扰了圣礼仪发生前理应保持的肃穆。一束束视线像是弓弩箭,在空气中划过无声但致命的轨迹聚焦在两人身上。众人的力量聚合起来,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莱特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毕竟成为负面事件的公众焦点,绝不是什么妙事——特别是在海神殿这种严肃的场所。
“你不会想打破海神殿几个世纪以来从未发生意外的记录的。”莱特注意到四周的情况,立刻补上一句话,权当表明他不想继续争论的决心。但不幸的是,他的对手看起来并不喜欢他这样的作风。
“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种油嘴滑舌的贵族学生。”那个水手这样说着,放在莱特左肩上的手一把扭紧了制服上的布料,力量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所有的一切,实际上却什么都做不成!”
一股奇妙的感情突然从莱特的内心深处滋生出来,逐渐蔓延在他的全身。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力地泵动着,高速流淌的血液令他浑身发热,掌握力量的感觉让他变得兴奋。他尽力地吸着空气,然后再大口将它们呼出。双拳有力地攥绞在一起,牙关因为上身轻微的颤动而上下碰撞。毫无疑问,那种感情名为“愤怒”。莱特由于自身无力改变现实而产生的耻辱,经年累月地积攒在他心中。只不过是由于这位水手一时无心之言而全数点燃了而已。
愤怒的莱特圆睁着通红的双眼,猛然扭身挣脱了海员仍抓住他衣服的手。他惊异地看着莱特,眼中飘过一丝不屑。
“恼羞成怒?”
“姑且如此。”
莱特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理智告诉他,自己不能在这里做出更出格的事情。于是他像一头充满了仇恨的公牛一样,死死地瞪着海员,就像是想要用眼神杀死他一般,但这却正中海员的下怀。
“哈哈,怎么,我讲几句真话你就不行了?所以说少爷果然是少爷,你这样的人就算学成了,恐怕也只能上渔……”
“住口!双方退下!”
清亮的声音突然响彻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调转视线,凝视着出现在两位当事人身边的蓝发少女。她穿着一件白色神职人员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个亮银六分仪饰物。
“圣女大人。”海员立刻向少女行礼,并摆出中正平和的样貌。
隆迪尼昂海神殿的圣女更换了数十代,每一个时代仅会存在一位。她的身份几乎和司铎等同,地位极其崇高,负责主持海神圣礼仪。
“刚才发生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了。”圣女的声音有些冷酷,就像是不化的冰霜,连整个大堂的气氛都为之一紧。
“海神的恩惠平等地赠予每个人,而每个人所奉献他的又相同。他以鱼群和盐的表象向我们赠予了生命,并且透过这些东西,又唤醒我们的血肉和灵魂。因此,我们也任命祭司,必须向他表示感激。”她先是重复了一遍教义,然后对海员说:“你渴望奉献的心是好的,但你的行为反驳了你的信仰。你今日便站在堂中参加圣礼。”
“……如您所愿。”海员绞尽脑汁憋出一句他认为十分正式的回应,然后一脸郁闷地加入了站立的大队中。
“至于这位少年,”少女扫了一眼莱特,“由于他刚才的失态行为,因此他必须寻求海神的原谅,圣礼暂时推迟,我会带领他完成赎罪。”
海员脸上一副五十步笑百步的表情。
少年和少女逐渐消失在人群的视线中,来到主殿角落中小小的赎罪室里。莱特轻轻地带上门,回头就发现少女一脸微笑地望着他。
“哥哥,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望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