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接受不到哪怕一丝光线;耳边传来隐约的惨呼和轰鸣声;火药混合着鲜血独有的焦灼气息盘旋在鼻尖;口中弥漫着体液特有的咸腥气息。毫无疑问,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残酷战场。
“什么都看不到……”瓦特趴在一块厚实的平面上。指尖传来细微的纹理感觉,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这艘自己为之工作的巨舰上。
他突然惊慌起来,右手不断地摸索着木质的纹路——直到他摸到一个冰冷的拐角,莫名的心安在他的内心产生出来。
还没等他颤抖着试图站立,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双手提拉着猛地一用力,头颅相对于平面的高度飞快地上升着,使他感到一阵目眩。
“嘿!瓦特!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见鬼,你像条快死的蜥蜴一样在地上蠕动了半天了!”瓦特感觉自己被人抓住两边肩膀用力晃动,耳边还传来令人几近崩溃的粗嗓门。
“该死的……弗朗西斯,你放开我!”瓦特猛然用力挣脱扣住自己臂膀的双手,却因为强烈的眩晕而快速踉跄了几步。一片模糊的视线逐渐恢复,他用力晃动着正处于一片混沌中的头脑,死死扣住手边一根冰冷的管道勉强站稳。强忍着一次令人作呕的迷乱感觉涌上喉头,他大口地喘息着。
尽管这位友人的行为在这样的场合下实在是令人厌恶,但他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我很感谢你亲自跑到底舱来找我,但你能不能稍微放松点?”
“嗯?我下手很重吗?”弗朗西斯上下打量了一下瓦特,“你是因为刚才的震动昏过去了吧,我要是对你温柔点,你就醒不过来了。”
还没等瓦特开口,弗朗西斯立刻打断了他的下一句话。“只要你人没事就行,不能再耽搁了!我扶你去舰长室。”
两人奋力划开下层炮甲板里粘腻得几乎凝滞的空气——混合了血滴和发火剂的空气,胶状的气氛在肺部循环,令人不安。
穿过两层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他们攀爬到甲板上。一瞬间,周围的空间仿佛都被震耳欲聋的咆吼声淹没,隔离了数层铁板而显得模糊而又笨重的声音在此时变得真实。铅灰色的天空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末端,像是一尊巨神无情地舒展他的身体覆压在星球之上——蒸汽机关喷射的灰雾笼罩着天空,包围着一个巨大的蛇形阴影。瓦特简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黑暗而深邃的大海上铺满了火焰,破碎的木片和歪曲扭拧的钢铁——显然这一块海域中已经没有几艘尚且保持完整的舰船了。
而在舰艏所指的方向,天穹之上蜿蜒的魔鬼身姿一直延伸到海底,就连水中都被映得一片漆黑。它是那么地膨大,以至于寻常的动物体态已经不足以概括,只有在神话传说中才会出现如此等级的魔物——人类称呼它们为海怪。
“所以,对‘耶梦加得’的战斗怎么样了?”简单整理了一下思绪的瓦特开口问道。
弗朗西斯用奇怪的眼神扫视着他。
“你下到底舱之后,前锋舰队旗舰很快就被击沉了。现在海域内各舰自行判断行动——差不多就是‘现在自由逃跑’的一种比较冠冕堂皇的说法吧。”
辛辣的嘲讽,故事的叙述者似乎对事件的整个过程极为不满。
“是吗……”瓦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落,他明白自己只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现在的海面上,一目望去尽是残壳断桅,人类的舰队就像是毫无抵抗能力的婴儿一样被那海底的魔神耶梦加得给轻易撕碎。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们,不知有多少已经魂归月界——苟延残喘到现在的自己,实在应该感激诸神所赐予的无上幸运。
弗朗西斯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沮丧,搀扶着他的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得好好活下去,那些升去了月亮上的灵魂们也会祝福我们的。”
瓦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权当作是回应,在他覆着尘灰的脸上看起来有些可怕。两人的脚步没停,很快就走到了位于舰尾的舰长室。
“我们现在处境十分不妙。”弗朗西斯从航海柜的顶层取下一支望远镜扔给瓦特,“往那边看。”他指着船长室一侧的舷窗。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道来自远方的光线瞬间聚焦在瓦特的眼中——
他看到了一道墙,一座巍峨的,由激烈奔腾着的水流拼接而成的巨墙。它一直延伸到最高空的清澄大气之中——比那海妖的头颅还要更高的以太之上。绞缠在一起的水龙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环面,巨大的钟型透明罩倒扣在这片海域之上。
“这是什么?”瓦特皱起眉头。
“我想,恐怕是我们面前的这个大家伙施放的某种法术。”弗朗西斯摊了摊手,“现在我们不能从这里逃离了,当然——外面的帝国主力舰队也不能冲进来支援我们,身陷囹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开玩笑地说,这样的情况你就算把我强行摇醒了也没用啊。”
一段化不开的愁容紧锁在瓦特的双眼之间,他有点烦躁地将望远镜扔在海图桌上——弗朗西斯的推测是正确的,自己从那一片水幕上感受到了无比强大的玛那,浓厚地就好像随时都会喷发一般。如果说这是个法术的话,那恐怕也只能是存在于神代传说中的超等级,能够解除这种魔法的人根本就不存在。现在如果前进一定会被轻易地干掉,而退路又被封死,自己该如何带领一船人死地求生?
“那可就不妙了呀!”弗朗西斯在他旁边用夸张的语气说着风凉话,“帝国最精英的航海士都对眼前的状况束手无策,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可以开始写遗书了?噢,等等,我把我那支御赐的金笔放哪儿了……”
瓦特扶着额看着真的开始翻箱倒柜的弗朗西斯。
“性命关天的时刻你居然还能有闲心开玩笑,我是自认为到不了这个程度……不过,嘿,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瓦特突然感觉有一道灵光像是黑夜中的惊雷一般撕开了紊乱的思考,他蒙尘的头脑突然焕然一新。一道清泉夹杂着电流冲刷着他的意识,让他猛然一个激灵。
“就是这个!束手无策!”瓦特高呼着一把拽住正撅着屁股翻找底层抽屉的弗朗西斯,后者脚下一滑,险些摔趴在地板上。
“无论怎么行动都会导致最坏的结局的话,不如按兵不动,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也许它会放过我们?”
“你疯了吗?”弗朗西斯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提案,他用极度怀疑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瓦特。“这就是你突然冒出来的灵感?你还不如直接说让我们留下来当活靶子呢!”
“提案是我的自由。”瓦特毫不犹豫地对视着他的舰长,“反正我们没有其他任何方法可以尝试,为何不来赌一局?”
时间好像瞬间停止了,两个人沉默地互相瞪视着。有如实质的惊人光芒在空间中相撞,再破碎成数千,上万片微光消散在空气中。瓦特的眼神中透露着坚定,并且毫不退让。他强烈地主张着自己的思想,这是身为航海士的自信和尊严。良久之后,弗朗西斯猛然叹息一声。
“想不到在最关键的时刻,退缩的人竟然是我。
航海士们的理智是众所周知的,我原以为你会提出什么复杂的方法,却没想到意外地无谋嘛!
不过现在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对策了,这一局我愿意赌。
只不过——这需要拿包括你在内,这一船人的未来作赌注,你真的敢押吗?”
“航海士从来都是创造未来的存在。”瓦特的话语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时的迷惘和无助,“我会坚持我的想法。”
“那好,就按照你说的做。”
千年大陆历1558年6月,安珀利恩帝国第五次远征舰队在特提斯洋禁航区遭遇五大海妖之一的“中庭巨蛇·耶梦加得”,前锋舰队共战舰一百五十艘陷入其大魔法包裹中。魔法自动散去后,统计共损失战舰一百三十二艘。以帝国精锐航海士瓦特·艾维尔的座舰【金鹿号】为首的十八艘船只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