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岚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醒来的。
并且后脑钝痛。
整个房间除却自己外并无他人的呼吸声,沈流岚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什么自己会被缠上一脑门的绷带,首先摸了摸枕头下面,如愿以偿地摸到了熟悉的短刀刀柄。
下一瞬笼着床的帷幔被一道银白色的光割裂,布帛飘落间,沈流岚的手依旧稳定地放在刀柄上,似乎那把刀从未出鞘。
空气依旧静止,并没有人进来这间房查问状况。
那么,把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人应当熟悉自己的习惯并且对自己没有恶意——至少人家把刀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而不是直接捅肾。
沈流岚的视线在这件小小的房间里巡弋,试图找出些许的蛛丝马迹。
柚木的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只有一个杯子向上,凳子也只有一个有着轻微的位移,地上有几个沾着灰烬的凌乱脚印,画着墨竹的屏风木框架被捏碎了一个角,一边的衣架子挂着一件男子的外袍。
除此之外倒真的是没什么了,沈流岚皱着眉,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跑过去支起窗户,然后被带着芝麻饼子香味的灿烂阳光刺痛了眼睛。
这已经不能用日上三竿来说明问题了,大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铺子还顽强地扎在原地表示不卖完货决不罢休。
沈流岚觉得自己大概知道这里是哪里了。
但是谁来说明一下为什么她会从自己家郊外的宅子凭空出现在二里地外镇中心的客栈里啊?
沈流岚在房里转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衣裳,索性扯过衣架上那件外袍套在身上,待束好腰封整理妥当却发现没有可用来束发的东西。
沈流岚摸了摸被藏在中衣暗袋里面的碎银子,又摸了摸空虚的胃,很干脆地翻过窗子奔向了那带着芝麻饼香味的阳光······
所以,这样一看的话,慕千言端着放了吃食的托盘走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尤指床边素绢)吓得差点把出云宫暗桩全部聚集过来的原因也不是不能理解。
好在他看到了沈流岚一个不小心遗落在床榻上的短刀,提起来的心也好不容易放下了一半。
那是一把短弧刀,产自东瀛,学名肋差,据说是近身战中破甲所用,以陨铁铸就,锋利非常,是沈流岚她师兄送给她的生辰贺礼,砍柴撸串等方面都是一把好手。
在现如今,各方小国的虽与大夏有着贸易往来,但上好的珍贵兵器也只是当作贡品献给皇帝,皇帝图个新鲜看一看也就扔到内库里吃灰去了,所以她手上这把来历不明的刀也算是贵重东西了。
依沈流岚的性格,怕是死也要回来把这把刀拿走再去死的。
等到沈流岚察觉到佩刀不见返回来找已经是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了,她叼着张金黄色的芝麻饼从窗子里翻进来之后就看到慕千言黑着脸坐在桌边放冷气。
沈流岚全然不管慕千言那宛如实质的怒火,三两步窜到桌前捞起食著就开始往嘴里塞东西,那种生怕吃不到下一顿你们都别和我抢的气势看得慕千言完全没了脾气。
只是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家师父简直英明神武,让这个疯丫头自己跑到北都完全就是给别人送菜的啊。
这不,连行李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出事了。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沈流岚被盯得发毛,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还一鼓一鼓的,像出云宫里婢女素倩养的那只仓鼠。
慕千言默默在心里狠狠地唾弃了一把自己,眼前这疯丫头可不是那等无害的物事,那可是把流云阁上上下下的账面都吃透了管得严严实实的混球,她师兄也就是流云阁少阁主上个月不过是逛了逛风月场所随手拿了几百两银子打赏了几个身段好的舞姬,还做了些小手脚以为这事天衣无缝,结果转眼就被她扣了半个月的零花,借自己的钱到现在都还未曾还清······
慕千言觉得,流云阁的人之所以能把情报这一行业做好做大还顺便把商铺开到大小各国,和眼前这不肖豆蔻年华的女孩抠门的行为是分不开关系的······
当然,流云阁百年底蕴,并非常人能撼动,否则也不会有人来半夜袭杀了。
那些人怕是特意挑了沈流岚来做突破口吧,她只是一个女孩子,老一辈的人终究还是太冒险了些······
慕少宫主还在思考,冷不丁被人一巴掌糊在了桌上,一张俊脸都扭曲了。
“你干什么!”慕千言当即就怒了,要知道在出云宫敢私下非议他的人都拖去荒郊喂了畜生,更何况这样大不敬的冒犯?
“我问你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啊少宫主大人,”沈流岚不知什么时候已是拔刀出鞘,足有成年男子半臂长的刀在她手中灵活的旋转,一时间只有一片银白色光幕裹着她的手,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很明显慕千言再发呆下去她不保证会发生什么流血,事件。
虽然她打不过吧。
不过事后找出云宫索赔又是一笔钱不是?
沈流岚表示买那十里荒地的钱少宫主你就出了吧。
不过慕千言没给她这个机会,死死地盯了她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心里默念着不能打死她不能打死她不能打死她无限循环,再一次深呼吸才缓缓开口:“昨夜,确实是发生了一些事。”
“比如我被袭击了?”沈流岚扯了扯脑门上的绷带,其实心里刷屏一样蹦出了一大堆亟待解决的问题,比如“昨晚怎么会睡死过去”,“是不是侍女的那碗醒酒汤有问题”,以及“怎么我一上街所有人看见我就跑”,等等。
虽然看上去好像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但沈流岚无法忘记卖芝麻饼的那大叔看到她活像见了鬼的眼神和拒绝她付钱时颤抖的身躯······
应该,不会破相了吧?
沈流岚立刻看向慕千言······身后梳妆台上的铜镜。
慕千言看着她一副苦苦思索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下有些不忍,看到她双目如电向自己看来更是心神一震,好半天才枘枘开口,成功地让沈流岚那张医馆没什么表情的死人脸显出了“震惊”这种神情。
他说:“昨夜我睡下之后,忽然闻到一股呛人的味道,醒来才发现外头一片火光,我出来看时已是燃着了半座宅子。”
沈流岚的神色有点狰狞。
慕千言瞟了她一眼,继续说道:“等我寻到你所在的时候,发现有个人持剑要杀你,但见了我进来就立马跑了。”
沈流岚的神色非常狰狞。
慕千言看她差点就把“我很生气”四个大字写脸上了,斟酌了一下,还是继续加了把火。
“半个时辰前,衙门结了案,原因是意外失火。”
沈流岚的脸已经木了,像是打击过大。但慕千言明白这厮多半在想怎么用这件事清一清流云阁的内鬼,然后把能敲诈的人全部都狠狠敲一笔,估计那县太爷抱着她的银子笑得找不着北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自己会以怎样一种身份连带着背后的无数人无比痛苦地死去。
大夏朝律法名文规定,贪污受贿之罪,理应当斩,境况严重者理应株连。而平镇作为一个小小的西南交通枢纽,能让流云阁扎下根想必也是每年要上下打点出不少的好东西,若是都抖出来,整个西南的官员都少不得要换个几拨。流云阁看上西边的蜀地并将总部迁至于此也不过是因为其地势险要隐蔽性好而已,谁知却有人吃相难看不知餍足。不过一个通州的生意和暗桩,换整个蜀地多几年安稳,在沈流岚眼中已是绰绰有余。
这样凉薄的心性,也不愧是流云阁阁主放下庶务带至身边教养了八年的徒弟,当断则断,毫不留情。
慕千言想着自己临走前师父交代过的话,露出了一个浅薄的笑,他说:“皇家长子,对侍女临冬有过一饭之恩,你不妨查查。”
“另外,宁王府的右长史前些时候住进了通州州牧在映龙湖旁的宅子里,不知你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