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岚醒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漫天星光。
再一转头,她就看到了一块墓碑,一块上书“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老头子”的墓碑。
墓碑旁还有一个人。
此人身形修长,面如冠玉,玉冠高束,身着锦袍,腰悬长剑,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是有一双撩人的桃花眼,更于他平白填了几分风流颜色……
总之无论从那个方面来看此人都不应该会是会在月黑风高夜出现在墓地这种诡异地方的人。
沈流岚使劲擦了擦眼睛再看才确定此刻这个一脸纠结地看着她,看上去是想要做些什么又有些踌躇的家伙的的确确是真人没错。
“慕千言?”沈流岚叫出了来者身份,却看眼前人神色变化几许,终于化为遗憾之色,忍了抽剑砍人的冲动,却终究是没能收住还来不及在脑中过一遍的话,“你也来看星星?”
“你喝酒了?”慕千言不答,只是皱着眉看她,“你才多大就敢喝酒,还一人睡在这荒郊野岭,不要命了?”
“你是我谁啊,”新出炉的醉鬼靠着半空的酒坛慢慢坐了起来,笑得有点挑衅的意味,“这不是老头子挂了么?我开心……”
“我知晓尊师仙逝你应当心伤,但也不应如此。”慕千言似是认定了沈流岚还在嘴硬,“理该待字闺中的姑娘喝得烂醉躺在荒郊野外却是成何体统?”
“你又鬼扯,”沈流岚喝的是前几个月才酿下的果酒,度数不高,被晚上冷风一激,已是清醒了许多,语气也回到了从前的冷淡,“首先,我是真的不伤心,老头子挂了我还少了一大笔支出,现在开心得要死;其次,我虽然十二岁但是我从十岁就开始喝酒了这点你师父都没说我你作为少宫主也管不着;再次,像我这种人也没什么闺中来给我待;最后,这里不是什么鬼荒郊野岭,以这块墓为中心方圆十里我已经买下来了,官府备了案,现在都是我的私人财产,你踩在这块地上,得交钱。”
慕千言:“……”
虽然好像是这样但是怎么就这么想打她呢?
“你专门过来一趟就是专门看我是不是自立自强的么?”过了一会儿,沈流岚才开口,但声音已经有点哑了,想来是被秋风吹得狠了。
“自然不是。”慕千言敲了敲她的脑袋,随后又叹了口气。
沈流岚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抽什么风,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那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一件白色的白狐裘给她罩在脑袋上,然后非常自然地坐在了她身边,随手拿过酒坛子往嘴里灌酒。
沈流岚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居然被敲头了!酒居然被抢了!
老头子都没这样干过!
沈流岚下意识地忽略了她师父只会掐脸并且看不上她酿的酒的客观事实很不厚道地开始琢磨怎么从魔教少主身上刮层皮下来。
最后两人唇枪舌战胡扯了半天,沈流岚才明白慕千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少宫主其实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看起来就适合做坏事的夜里给他师父打包好扔出来的,美名其曰下山历练顺便给沈流岚当个护卫以防被什么可疑人物给莫名其妙的就拐走了。
起初慕千言很不明白自己师父为什么要把自己给扔到沈流岚旁边,但看到沈流岚身旁那块碑就明白了。这哪里是要做护卫啊?明明是因为自己师父拿不准这丫头会伤心到什么地步所以干脆拿自己给人家逗闷子开阔心境用!
而沈流岚披着人家的狐裘,想了很久也未曾想出慕宫主的深意,反倒是觉得养一只少宫主做护卫貌似也很费钱。
于是她说:“狐裘留下,人可以走。”
慕千言的脸当即就黑了,说:“你觉得我专门从岭南跑过来就是为了给你送一件狐裘?”
沈流岚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可以把那边那坛酒拿走。”
看到慕千言的脸色越来越差,似是有要砍人的冲动,又说了一句:“不要钱。”
······
慕千言开始觉得自己师父连夜将自己踹下山连脸都没让洗的行为非常的不人道。于是为了能让自己以最平和的心境面对对面那个快把自己缩成球的疯丫头,他决定选择性的忘掉以上对话中的一部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慕千言看她确实冷的要死,在心里暗骂作孽的同时认命地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挡风。
“老头子说让我去北都天绍城。”沈流岚抽出一张信笺,似是早有准备,慕千言也不客气,当即接过来看了。
“为何不是其他可能?大夏疆土辽阔,可有不少地方能和北字沾边。”信笺是那种最普通不过的素色样式,其上用墨笔端正地写着个北字。
沈流岚说:“因为我在我家北院的那颗槐树上的鸟窝上发现了他的信,茴萝纹的纸,墨雨阁的墨,字是隶书,信封还描了金,应当是他的信。”
慕千言:“······”
别的不说,光是那茴萝纹样的纸就不是等闲之物,自西梁的王都被北地蛮子血洗之后这可是用一张少一张的珍品。
“前些时候北地有一场拍卖会,展出来的全都是宫里的珍稀玩意,这张茴萝纸也不过是个搭头而已。”沈流岚冷笑了一声,“不太平了。”
“是,我们的人说那场子后面站着的是大皇子。”慕千言如是说,“北都的水早就不干净了。”
“所以你要保护好我啊壮士。”沈流岚站起来把那坛酒倒在坟前,激起的泥点子污了狐裘,很久之后,她又说,“这下总算消停了。”
此时星汉灿烂,柔和的光打在无垠的大地上模糊了一切的界限,也模糊了女孩的表情,慕千言不由得猜测那孑然一身的女孩究竟是怎样的神情和心境。
良久,沈流岚转过身问他:“你一个月要多少银钱做薪水?”
慕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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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当沈流岚还很软很萌很天真的时候,某一天她师父受不住她软磨硬泡只好带她跑到魔教的山头去打野兔,清流在前边带着路,千叮万嘱让她不要离他太远以免跑丢巴拉巴拉。
那时候清流还能很好的把自己的嘴脸用谦和的遮羞布裹好,装成一个仙风道骨的仙人模样,所以特别装逼的在前面走啊走说啊说,但就是不回头。
等到他渴了想要喝水顺便看看徒弟有没有星星眼地看着他的时候,他终于发现沈流岚不见了。
对这一断的回忆,长大以后的沈流岚被问起时,只说了两个字:呵呵。
在清流找她找得上火的时候,沈流岚被一根树藤倒挂在一棵槐树上,早上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散了开来。
从出云宫主峰偷偷溜出来出门浪的慕少宫主带着小厮来检查早些时候布下的陷阱有没有抓到什么猎物,正好转过身的时候,沈流岚那一头飘逸的秀发在风的作用下正好糊了自己宿命中的敌人一脸······
沈流岚:“······”
慕千言:“······”
慕千言的小厮:“啊啊啊啊啊!!!!!!!!!!!!!”
那片不算小的树林中惊起了非常非常非常多的飞鸟。
随后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然后在死一般的静默中沈流岚终于理好了头发,小厮才松了一口气阴影中就窜出来几条好汉两个抓住了慕千言的双手,一个打晕了沉默的小厮,剩下一个人看没什么事做干脆就把沈流岚从树上放下顺手捆紧实了······
于是三个人一起被身高体壮的影堂成员打包回了出云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慕千言因为偷溜出去到处浪的错误行为当然是被送去宫主那里接受教训,小厮作为“使少宫主身处险境”的人被打包去了刑堂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见到今天晚上的月亮。至于沈流岚······
影堂堂主莫廷海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在十字刑架上捆得结实非常的少女,看似不怒自威实则心里发毛。
他们现在也在刑堂,不过是最深处最阴暗的一间囚室,生铁铸造的刑具在烛火下微微闪着光,干涸的暗色痕迹和地上散落的几枚人的指甲像人们告知自己是多么恐怖。
刑堂堂主没让人用刑,因为看这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想来不用几鞭子就能抽死,在不能确定她身份的情况下当然不能让她死了。
莫廷海知道自己走出身后那扇门之后这里的所有光源都会被熄灭,整个空间都会处于完全黑暗的状态,绝对的黑暗当然可以令听觉更加敏感,所以在室内那种水滴滴落的声音回荡在整片黑暗中足够在这种地方待着的人精神崩溃。
刑堂用这个地方搭配上那些流水般的刑具撬开过受了最严苛训练的细作的嘴,但他眼前这个小女孩在这里呆了半天,其间不哭不闹,安静得根本就不像一个如她这般年岁的小女孩,听到火折子打开的声音还会闭上眼,莫廷海觉得这小娃一定吃过不少苦。
所以就更可疑了。
影堂堂主这样危险地想着。
就在刑堂影堂的两位堂主就要不要上刑这一问题即将展开撕逼大战的时候,一脸崩溃的清流道长终于想起了这块地盘是出云宫的。
以及,现任宫主和他有那么点交情。
综合以上两点蠢师父火速奔上出云宫主殿所在,连名帖都来不及投就直接拔剑闯进了人家的护山大阵里。
顺便一提,出云宫以各种阴险歹毒的机关术在江湖上闻名。
于是一时间明枪与暗箭齐飞,陷阱与毒物共色。
拎着一把剑的清流道长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姿态冲进了人家寝殿。
然后刚睡着的出云宫主慕听雪被从被子里扯了出来。
然后下人们集体懵逼。
然后宫主的寝居遭到了毁灭性的攻击。
然后有婢女来通报刑影二堂堂主求见。
然后影堂堂主被一名须发皆白看上去极有气质的道士攻击,受到一万点伤害,当即挺尸。
等到莫廷海醒过来的时候,他惊恐地发现所有人对着他都是一副“千万自求多福”的表情,连去吃饭的时候以前看他挺不顺眼的厨子都特意给了他一只比别人都大的鸡腿。
等他打听到那道士是宫主朋友,女娃是道士的徒弟的时候,整个人都懵逼了。
等到他知道那女娃子受了惊吓发起了高热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吾命休矣!
影堂堂主这样悲伤地想着。
沈流岚的烧了三天,最后是一个婢女说用烈酒擦遍全身可能会有效,一群人琢磨半天也说不出有什么问题,反倒是清流直接从宫主的新寝居里拎出来两坛陈酿交给婢女,神情冷得可怕。
沈流岚的烧最终还是退了,但还是没有醒过来。
出云宫宫主看着老友熬出血丝的双眼,只是叹了口气,说“我们总是欠你们的。”
在此时,于门外守着的慕千言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当床上的女孩醒过来的时候她知道了。
她看着她的师父,说“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