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干嘛让那几个游贼混在商队里?”少女不满的望向自己的父亲,很是疑惑,父亲平日应该是最瞧不起这些穷书生才对。
穆家商队游走在楚汉两国及其附近十小国之间做着些倒运买卖,楚汉两国国都有直达商路,交通便利,但是十小国多如卫国一般,天险锁国门,难出难进,于是楚汉两国的珍品往往能在在十小国卖到天价,至于十小国敝帚自珍的那些东西,却是没多少人看得上。
“还记得爹爹给你说过卫国国主卫塘则这辈子最恨三件事吗?”中年人抚摸着少女的秀发,柔声道。
“有吗?”少女生硬的将脸撇开,吐舌道。
“卫塘则此生有三大恨,一恨楚国侵略,二恨三党乱政,这三恨嘛……指的就是这士子外流了。”中年人如数家珍一般说明道。
“爹,你是说因为卫国国主最恨士子外流,所以能出国的士子都不是一般人?”少女眨了眨眼睛,她确实没看出来那几个读书人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带他们一程,是不是一般人,又有什么区别?是吧,狂士禹学舟?”商人笑着,转脸向禹先生问道。
“不过是民间传言罢了,不可信,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出来了吗?”禹先生抖了抖衣摆,毫不在意中年人的嘲讽,笑着答道。
“先生可愿来我汉国,国主定以国士待之。”中年人执礼道。
“我禹学舟不知道什么猴山令,也没见过持子师,此行不过是伴上了一支普通商队,汉国国主哪会国士待我?”禹先生大笑道。
汉国上任国主临终前于猴山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谍报卒,专职招纳天下文士,故称猴山令,中年人作为猴山令的持子师,负责经营这只商队吸纳小国士子已经十年有余了,若非禹先生干系重大,中年人也不会这么快表明身份。
1 “先生……”
“放心吧,我不会为楚国谋一人一士。”两人对视许久,禹先生终于想起自己好像还真打不过对方,何况商队礼那么多打手也不是摆设,无奈妥协道。
“望先生信诺。”中年人行了个军伍中的抱拳礼,扭头回到商队领头的位置。
“先生,那商队头领说了啥,是否是要收钱?”白严拉低衣袖,鬼鬼祟祟的对禹先生问道,白严此时这作态也不能怪少女骂他游贼,他实在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商队,有些拘谨过头。
“就算他要收钱也轮不到你来付,紧张什么?”禹先生敲了白严一个脑崩,笑骂道。
“先生,这荒无人烟的,只怕这支商队不是什么好人?”沐然心细一些,提醒道。
“哦?何以见得?”禹先生打了个哈切,有马车坐着算是最好的待遇了,他还是挺满意的其实。
“这里的人大多受过特殊的训练,并不像寻常商队,倒像是军伍出身。”沐然说着比划了几下,包括手上的老茧位置、盘坐时的姿势,双腿分叉的形状等,明显都是积年累月的训练下养成的。
“毕竟现在兵荒马乱的,手里没两手把式,这支商队早被人抢不知多少遍了,不要太疑心了,安心画你的图。”禹先生说着敲了下沐然的脑袋,不知为何,最近似乎越来越喜欢敲脑崩了,不过老是用手,手太疼了,以后还是找块木板什么的吧。
“哦……”沐然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有疙瘩,但好在不是什么大事情了,比起这个,只要环境安全,他更关心手里的图多一些。
“读书、行路,回去找块石壁刻篇文章,就叫行知路好了。”禹先生开心的拍着手掌,似乎是为自己有了新的灵感激动不已。
“行知路,行知路……先生你是想行什么知什么?”周松咬着字眼思索了一会,疑惑不解。
“等书出来了你们就明白了。”禹先生还是以如既往的洒脱性子,毫不在意几人的感受和想法,偏偏,几人都很爱戴他。
天色渐晚,商队就地扎营,禹先生不知从哪捡了个小木棍有一搭没一搭的戳着马车,自百年前公输氏造轮定车以来,交通变得极其便利,这由马拖行的两轮车虽然把人搁得屁股疼,但却极大的解放了军队粮草运输的劳动力,更多的人得以上阵杀敌,当然,也使得战争中骑兵占的比例越来越少了,毕竟养马不易,何况还要支出一大部分运输粮草,而这商队所用的马匹,看似低劣,却是从军伍马厂上淘汰下来的军马,再差,也比民间流通的马匹要强。
“先生,同样的重量,我们放在马背上它就会被压倒,为何放在车上它就能拖动了呢?算上马车本身的重量的话,重量不应该是增加了才对吗?”白严蹲在禹先生旁边看着禹先生用木棍戳马车戳了半天,强忍住吐槽先生乱戳东西的习惯的欲望,开口问道。
“格物之道罢了。”本想说机关术之流,禹先生话道嘴边却又咽了回来,这哪是什么机关小术,明明是造福世人的格物大道。
“格物之道能否当饭吃,我未曾学过格物之道,不敢断言,不过,格物之道能让你做饭吃。”禹先生想了想,似乎,这生火做饭,砍柴烧水,一点一滴都在格物之道中,当初立下格物之道一说的先贤,口气是否太大?
“先生,格物关吃饭什么事情?”白严歪头问道。
“不知道。”禹先生汗颜,这格物之道和吃饭的关联,他自己似乎……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先生又吹牛皮。”周松叹气,禹先生这人学识很高,人也很好,见识也很广,但是有一个毛病一直改不了,就是爱吹牛皮。
楚国和卫国边境外无人烟处有一片内海,就好像有人用小道切划地图一般,一个三角形的沟壑状口子,曾阻隔了楚国对卫国的入侵上百年,直到十年之前,可以直接水运的石机出现,楚国只运过来很少的兵力,就打入卫国境内二十仞。
“先生,这就是大海吗?”远离卫国的地方,世代测绘地图的沐然从未来过,手里也再没有详细的地图,只能拿着从商队那用银钱买的粗略地图对比着,确认面前这似乎是一块叫做悠然海的地方。
“大海啊,先生我也没见过。”禹先生挠了挠头,自己似乎比自己的弟子强不了多少,也是第一次来到离卫国这么远的地方。
“先生想要观海?”周松苦着脸,背篓里的书受潮了可不好。
“反正都是要渡海的,看看何妨?”禹先生笑了笑,要绕过去的话,起码要一个月,不然也不能称之为能将楚国拦阻在外的天险了,只是这附近也不像有船家的样子,这商队要如何前行?
“先生,为何海的颜色是蓝色的?”白严捧起了一点海水,清澈透明,尝了一小点,真咸。
“因为水太深了,人看不清,越是看不清就越想看清,越是想看清就越看不清,人给绕晕了,迷糊了,自然看着大海就是蓝色的了。”禹先生想了半天,算是找到了个自认比较合理的解释。
“先生,既然海水的颜色是人自己想象出来的,那海水之外的其他东西呢?”白严细思极恐,大惊道。
“你这是杞人忧天,难道先生我也是假的吗?难道你白严也是假的吗?”禹先生毫不客气的给了白严一个脑崩,只是,海水为何是蓝色的,天空为何是蓝色的,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人眼所看到的一切真的就是真的吗?等等各种问题,却徘徊在白严脑海中挥之不去。
“人行于世,本身就是个行知的过程,行更远的路,知更多的事,所以海水是否是蓝色的并不重要,我们是否存在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去知道海水为什么是蓝色的,我们为何会存在,自有记载以来,我们读书人所做的事情,不外乎如此。”禹先生倒是难得的认真为弟子开导了一番。
“弟子受教了。”白严执了个弟子礼,也捡了根木棍,像是魔怔一般,在沙滩上不停的写写画画起来。
禹先生看着白严在那书写着不认识的文字,突然想起,白严本不姓白,乃是苗人,姓仡轲。
“有教无类。”禹先生捧起书卷,也不关在一旁不停写写画画的白严,在沙滩上就地坐下。
“人间风景,天上楼台,人间不知天上风景,天上不识人间楼台,鸿愿三千,不识弱水,若念若年,若戚若离,离家士子,何叹乡愁。”禹先生读着读着,扬天长啸,什么狗屁不通的诗篇?
“我离家前思索离家乡愁重,即兴作诗一首,然而这狗屁不通的诗词,何处写出半点乡愁?”禹先生摇着头,将书卷丢回背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