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体育馆的穹顶下回荡,幕布尚未完全合拢。
雨宫鸢的笑容还停留在嘴角——然后空气变了。
那不是声音的变化,不是光线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像是一杯清水里突然滴入了一滴墨,墨迹扩散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快到在你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整杯水已经变成了黑色。
伊东彩花的鼓棒掉在了地上。
这一次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她的手指突然失去了力量。
她认得这种空气。
每一个细胞都认得。
“小鸢。”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鼓手彩花,而是某种更冷、更硬、更危险的东西,“这是——”
“我知道。”
雨宫鸢的回答比她预想的更快。轮椅上的少女已经摘下了喀秋莎,女仆装的蕾丝发饰被随手放在键盘上。
没有了发饰的遮掩,她的表情完全暴露在后台惨白的日光灯下,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着什么的表情。
体育馆外面传来了第一声尖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成片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像是一锅冷水在瞬间被烧沸。
音响系统里传出了一个被放大了的、扭曲的声音,不是主持人的,不是任何人类的。
那声音像是金属被撕裂,又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清喉咙,低沉的震动顺着地板传遍了整个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
“怎么回事?”汐宫千穗的吉他还背在身上,她的手已经按在了琴颈上,但不是准备弹奏的姿势,而是防御性的,像握着一根球棒,“外面发生了什么?”
姬禾缩在了音箱后面,她的贝斯抱在怀里,脸色发白。
“恐怖袭击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比刚才在台上即兴时的发抖不一样,那是紧张,这是恐惧,“是不是恐怖袭击?我听到有人在喊——在喊怪物——”
“不是恐怖袭击。”
雨宫鸢说。
她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到汐宫千穗和姬禾同时转头看向了她。
“小鸢?”千穗皱起了眉头。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
体育馆的侧墙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击中了,混凝土碎裂的声音像是一颗炸弹在耳边爆炸,石灰粉和碎砖块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日光灯剧烈地摇晃着,光线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动,把后台照成了一个不断明灭的噩梦。
透过墙壁上被砸开的裂缝,她们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操场上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一个,是很多个。
黑色的、人形的轮廓,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被一个不熟练的操偶师操纵的木偶。
它们的数量至少有几十个,正从各个方向朝体育馆涌来。而在它们身后,站着一个更巨大的东西。
那个东西大概有三层楼高,身体由某种暗红色的、像是肌肉和金属融合在一起的材料构成,每走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
伊东彩花喃喃地说了些什么,钻进旁人的耳朵里,只能隐约听到怪人之类的字词。
汐宫千穗猛地转向她:“你说什么?!”
伊东彩花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刚才还在台上打出了全学园祭最精彩的即兴加花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她在生气。
“彩花。”雨宫鸢的声音从轮椅上传来,为她找补,“别生气,演出被破坏了不是我们的错。”
“我没——”
“你的手在抖。”
伊东彩花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握成拳头,用力到指甲陷进了掌心。当她再次松开手的时候,颤抖停止了。
汐宫千穗的目光在她们两人之间来回跳动。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从警惕变成了一种缓慢浮现的、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小鸢,”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姬禾从音箱后面探出半个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祈祷。
幕布外面,观众们在四散奔逃。脚步声、哭喊声、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混在一起,通过那道没来得及完全合拢的幕布缝隙传进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那个被堵在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完全放弃了维持秩序,她的话筒掉在地上,反馈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被踩碎在混乱的脚步中。
“小鸢。”汐宫千穗又叫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疑问,只有一种固执的的坚持,“你快让伊东同学带着你走!”
雨宫鸢的轮椅转向她。
后台的灯光还在闪烁,墙外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天花板上不断有灰尘和碎屑落下来,落在女仆装的裙摆上,落在键盘的黑白键上,落在四个人之间的沉默上。
“千穗,”雨宫鸢开口了,语调和她三分钟前布置即兴方案时一模一样——平淡、清晰、不容置疑,“比起我跟伊东,你和姬禾,尤其是你,需要马上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意思——”
“去器材室。”雨宫鸢打断了她,“从后台左手边的走廊走到尽头,下楼梯,经过游泳馆的通道,器材室的铁门可以反锁。那栋建筑的结构足够坚固。”
汐宫千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盯着雨宫鸢的脸,试图从那副反光的眼镜片后面找到任何一丝破绽、任何一丝犹豫、任何一丝能让她的猜测不成立的证据。
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雨宫鸢的脸上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商量的决断。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小鸢?”汐宫千穗大喊大叫到,“你根本不知道这家伙有多恐怖!”
她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一个普通人,叫她和姬禾这两个魔法少女先去避难,怎么讲都不合理吧!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比怪人的脚步声更沉重。
姬禾已经完全从音箱后面站了出来。
她的手里还抱着贝斯,但她的眼睛在雨宫鸢和伊东彩花之间快速移动着。
作为重生者,她自然清楚这两个女孩的身份,但是汐宫千穗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呢,要怎么样才能瞒过她?
雨宫鸢没有说话。
体育馆外墙又传来一声巨响,比刚才更近。
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落在键盘上,落在女仆装的蕾丝裙摆上,落在汐宫千穗握紧的拳头上。
她盯着雨宫鸢。那双藏在反光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她后背发凉。
“小鸢,”汐宫千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墙外的尖叫声淹没,“这里真的很危险。”
雨宫鸢没有回答。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只有这一下,然后那副平静的面具又重新扣回了她的脸上。
“先走。”她说,“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汐宫同学!”
姬禾的声音突然从音箱后面炸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音量,而是因为那是姬禾——那个缩在音箱后面发抖的姬禾,那个抱着贝斯像抱着救命稻草的姬禾,此刻正用一种完全不像她的眼神看着汐宫千穗。
那种眼神里有恐惧,但恐惧底下压着某种更硬的东西。
“我有话跟你说,”姬禾的声音还在发抖,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后悔,“单独说。就现在。出去。”
汐宫千穗眨了眨眼:“哈?”
她被姬禾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雨宫鸢一眼。
轮椅上的少女没有拦她们。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姬禾已经把汐宫千穗拽出了后台的侧门。
走廊里一片混乱。应急灯的红光把墙壁照得像浸在血水里,学生们从她们身边跑过,有人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自己朋友的名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石灰粉尘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息,像是被碾碎的昆虫体液散发出来的味道。
“姬禾!你干什么——”
汐宫千穗试图甩开她的手,但姬禾的手像是焊在了她的手腕上。
“小鸢还在里面,别告诉我你也不知道现在有多危险!!”
“但是干着急没有意义。”
“什么?!”
“汐宫同学,我们才是魔法少女!解决掉外面那些危险才是我们要做的,而不是那里干瞪眼。”
姬禾终于松开了手。她们已经跑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防火门前,这里是游泳馆的入口,因为学园祭期间游泳馆关闭维护,这一整片区域都没有人。
红色的应急灯光照在姬禾的脸上,把她那张总是写满胆怯的脸切成了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这里没有人,所以不管她们干什么都不会有人管。
比如,变身。
姬禾松开汐宫千穗的手腕,退后一步。
红色的应急灯光在她们之间明灭闪烁,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又是一声闷响,天花板的石灰粉簌簌落下,落在姬禾的贝斯琴弦上,落在汐宫千穗的肩膀上。
“你是对的。”
在冲动散去后,汐宫千穗显然能明白事理,理清了一切。
如果真的担心雨宫鸢,就更应该快些解决这件事。
现在,该她们出手了。
姬禾摊开了手,一种向内流动的、吞噬周围光线的、像是深渊在凝视你的黑色浮现。
那道黑色光芒从琴身的裂缝里涌出来,沿着姬禾的手指蔓延到手腕、小臂、肩膀,每经过一处,她的皮肤表面就浮现出细密的纹路。
她的衣装开始溶解,像沉入深水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贴身的黑色短裙。
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不断流转。裙摆很短,边缘缀着一圈深紫色的晶体,每一颗晶体都在发出微弱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冲光。
她的发丝本就留的极长,漆黑如墨般的秀发在魔力的催生下进一步疯长,
模糊到极致的阴影盖过了光芒照射于身的可能性,身形变得难以分辨。
至于那张被刘海隐藏的面容,更是彻底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汐宫千穗同样伸出了手。
在她的指尖窜出了细小的火焰,随后演变为燎原大火。
像是有人把她胸口里某扇从来不知道存在过的门一脚踹开了,魔力开始倾泻,门涌出来的东西不是力量的充盈,而是火光。
滚烫的、灼热的、像是被压抑了几千个日夜的火焰。
火焰从她的胸口喷涌而出,不是普通的橙红色火焰,而是一种介于金橙色和纯白色之间的颜色,像是把正午的太阳压缩成了液态然后点燃。
她的长发被火焰重新梳理过,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利落的双马尾,发绳是一圈细小的火焰环。
她的瞳孔颜色从深棕变成了琥珀金,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猫科动物的眼睛。
火焰在她身上燃烧,但她的皮肤没有焦黑,她的头发没有卷曲,她的女仆装被火焰从内部撑开、撕裂、焚尽。
然后在灰烬中,一件新的衣服开始成形。
银白色的金属从火焰中凝结出来,覆上她的肩膀,每一片甲片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还没完全冷却的金橙色光液。
火焰在她空着的右手中凝聚,从一团没有形状的火焰慢慢拉长、收窄、固化,最终形成了一把长枪。
这时候,姬禾也从漆黑的光芒中抽出了自己的长镰。
两人站直了身躯,冲出了幽暗的室内,来到了哀嚎遍布的这里,魔法少女屹立于大地之上。
“汐宫同学——”
姬禾望向汐宫千穗。
“千穗。”汐宫千穗打断了她,偏过头,侧脸的线条被远处操场的火光勾勒出一道金边,“叫千穗就行。战场上没有敬语。”
姬禾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在她自己意识到之前,她已经笑出来了。
“千穗。”
“走吧,姬禾。”汐宫千穗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锋利得像她的刀,“那群怪物已经猖狂的太久了。”
“是时候该让他们明白,此刻,攻守异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