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空气静止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
伊东彩花的棒棒糖从嘴里滑了出来,这次她没有接住,棒棒糖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姬禾的贝斯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赶紧用两只手抱住琴颈,像是抱住了某种救命稻草。
汐宫千穗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在吉他琴颈上,指节在暗处微微泛白。
“你们的节目本来就排在轻音部后面,”舞台监督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念rap,手里的节目单被她翻得哗哗响,“但现在空档需要填补,报幕的主持人已经在台上拖了两分钟了,再拖下去——”
“行。”
雨宫鸢说。就一个字。
她说完这个字之后,把双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轮椅扶手上,抬起头。
她看不见舞台监督的表情,看不见后台日光灯的惨白光线,看不见幕布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束聚光灯的余光。
但她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键盘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知道千穗、彩花和姬禾各自站在哪里,知道她们正在看着自己。
“我们准备上场。”
舞台监督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雨宫鸢的第二句话就追了上来:
“但有一个条件。”
舞台监督的笑容僵在半路上。
“什么条件?”
“给我们三分钟。”雨宫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不是现在立刻上。三分钟,我要跟我的乐队过一遍开场曲的转调部分。”
舞台监督张了张嘴,想说“主持人已经拖了两分钟了你还要三分钟”,但她的目光对上了雨宫鸢的眼睛,于是她意识到了一件很关键的事情。
这个穿女仆装的女生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通知她。
“……行。”舞台监督咬了咬牙,“我去让主持人再撑三分钟。但三分钟之后,幕布必须拉开,不管你们准备好没有。”
“够了。”
舞台监督转身跑了,耳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条受惊的蛇。
后台的铁门在她跑出去之后重新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日光灯还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舞台方向的低频电流音还在持续,但在这扇门之内,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了起来,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三分钟。”伊东彩花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宫鸢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东西——认真,“你说过一遍转调部分,对吧?”
“对。”雨宫鸢的轮椅已经转回了键盘前面,她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这一次,她把键盘的电源打开了,“开场曲,第二段副歌进间奏的地方,上次排练的时候贝斯和鼓的切分音没对上,差半拍。”
“我记得。”姬禾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音量比平时小了至少一半,但语气异常笃定,“是间奏的第三小节,我进早了一点。”
“不是一点,是半拍。”雨宫鸢纠正她,语调平淡得像是播报天气,“但今天你不会进早的。”
姬禾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贝斯的背带在肩膀上重新调整了一下,手指按在琴颈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对自己说些什么。
“千穗。”雨宫鸢转向吉他的方向。
“在。”
“开场曲你主唱的同时要弹前奏的分解和弦,第一个音是哪个品?”
汐宫千穗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和她们平时的排练毫无关系——弹了几个月的曲子,前奏的第一个音闭着眼睛都能按对。但她还是在愣了一下之后回答了:“第五弦第三品,C。”
“手放上去。”
汐宫千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那个位置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可能是在舞台监督说话的时候,可能是在雨宫鸢说“行”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在她们冲进后台的那一刻。
“在的。”她说。
“好。”雨宫鸢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个音,是C,和千穗手指按着的那个音隔了三个八度,但在和声上是同一个音,“转调的地方,上次彩花在第三小节加重音早了半拍。这次不要加,让键盘先走,鼓跟在我后面进。”
“明白。”伊东彩花转了一下鼓棒,把棒棒糖的棍子从嘴里拿出来丢进垃圾桶,“我等你。”
“姬禾,间奏的时候贝斯不要完全跟底鼓走。”雨宫鸢的语速在加快,但每个字依然清晰,“第三小节我跟千穗的吉他对旋律线,你走根音,第四小节再切回去。”
姬禾没有回答。
“姬禾?”雨宫鸢又叫了一遍。
“在的!我在听。”姬禾的声音终于从角落里冒了出来,有点发抖,但比她刚才说“我记得”的时候大了不少,“根音……第三小节走根音,第四小节切回去。记住了。”
雨宫鸢点了下头,这个动作很轻,喀秋莎的蕾丝花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了一下。
“还有一分半。”
汐宫千穗看着手机上的计时器,提醒道。
“够了。”
雨宫鸢的手指在键盘上弹了一段短促的音阶,从C大调的do一路跑到高八度的do,每个音都干净利落,
“开场曲之后不要停,直接接主打歌。主打歌的尾奏延长四小节,中间不要有空白,直接进慢板。如果慢板结束之后观众有反应,彩花即兴打一段加花,然后在第四个重音的时候全部切进来,走尾奏。”
“尾奏走什么?”伊东彩花问。
“G大调即兴。”雨宫鸢说,“我开头,千穗跟,姬禾铺底,你跟在我后面。”
“即兴?”姬禾的声音又变小了,“我的即兴不行……”
“你不许说不行。”
这句话来得又快又准,像是用键盘弹一个断奏,短促,有力,没有余音。
姬禾被这句话击中了。
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但她抱着贝斯的姿势变了。
手臂不再僵硬地缩在身体两侧,肩线微微下沉,像是卸掉了某种一直压在身上的重量。
“你每次排练的即兴都很好。”
雨宫鸢继续说,语调恢复了她一贯的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客观事实。
“你的问题不是弹不出来,是你觉得自己弹不出来。今天没时间让你犹豫。你觉得该走哪个音就走哪个音,错了算我的。”
错了算我的。
这四个字落在后台的空气里,像是某种具有实体的东西,可能是一片羽毛,轻轻地飘下来,没有重量,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它落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
姬禾低下头,把脸藏在贝斯的琴颈后面。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的发抖。
“还有三十秒。”汐宫千穗说。
“千穗。”
“嗯?”
雨宫鸢转过来面对着她。聚光灯透过幕布的缝隙在后台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好横在两人之间。雨宫鸢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女仆装的白色蕾丝领口被光勾出了一圈柔和的轮廓。
“副歌第二段的高音,上次你收了一点。”
汐宫千穗眨了眨眼:“因为那次你说我唱得太用力了。”
“今天用力唱。”
“……为什么?”
“因为你穿的是那件红色的吉他背带。”雨宫鸢说,语调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红色是你的幸运色。”
汐宫千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吉他背带,确实是红色的,她特意为学园祭换的。
但小鸢什么都看不到,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抬起头,嘴巴张开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时间到了。”伊东彩花从鼓凳上站起来,双手举起鼓棒在头顶交叉,然后用力敲了一下。
那一声清脆的击打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幕信号。
日光灯的嗡鸣声、音箱的低频电流音、幕布外面观众席的嘈杂声。
所有背景音在这一声鼓棒敲击之后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四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舞台监督的脑袋从幕布缝隙里探进来,她的表情像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好了吗?主持人已经把所有能说的废话都说完了,刚才她都被逼到开始即兴介绍体育馆的消防设施了!”
“好了。”雨宫鸢说。
幕布外面,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了整个体育馆:“那么接下来——终于——让我们欢迎——”
因为事发突然,就连主持也都忘了该怎么称呼她们。
掌声响了起来。
事先有女仆咖啡厅营业期间积累的宣传,又因为轻音部的意外退场让观众席上积蓄了一股没有被满足的能量,而现在这股能量找到了新的目标。
“走吧。”
汐宫千穗把吉他背带在肩膀上最后调整了一下,走到雨宫鸢的轮椅后面,握住了推手。
她没有问“你准备好了吗”或者“你紧张吗”,她只是弯下腰,在雨宫鸢耳边说了一句话。
“卷心菜,很多卷心菜。”
雨宫鸢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动了动:“推好你的轮椅。”
幕布拉开。
聚光灯的温度比预想中要高。那种热不是灼烧式的,而是一种柔软的、包裹式的热,像是一下子从阴影里走进了五月的正午。
雨宫鸢能感觉到光线落在她脸上的重量,落在她肩上的重量,落在她裙摆上的重量。
那套来不及换下的女仆装的裙摆,在聚光灯下泛出一种深邃的、接近于墨色的光泽。
观众席发出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嘘声,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好奇的声浪。
有人在说“女仆装”,有人在说“轮椅”,有人在用气声跟旁边的人交流着某种快速形成的判断。
这些声音汇合在一起,像一阵风吹过麦田,翻起了一层又一层的议论。
然后鼓棒敲响了四拍。
伊东彩花的高帽镲发出清脆的节奏音,那四声像是四枚钉子,把整个观众席的注意力钉在了舞台上。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节拍的正中央,每一声都在告诉所有人安静去听。
姬禾的贝斯在第四拍落下之后紧跟着进来了。
E弦第三品,那个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音。
低沉的贝斯声从音箱里传出来,不是很大声,但像脉搏一样稳定,一下一下地跳动着,为整首歌铺上了一层暗色的基底。
然后雨宫鸢的手指落在了键盘上。
第一个和弦响起的时候,她听到了观众席上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哇”了一下。
那是一个不需要用眼睛看也能感受到的反应,空气的密度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惊讶和好奇开始向惊叹和期待转化。
开场曲是一首她们改编过的流行摇滚。
原曲是吉他主导的,但雨宫鸢重新编了曲,把键盘提到了与吉他平等的地位,让两件乐器在旋律线上互相追逐、互相拉扯,像是在进行一场友好的辩论。
汐宫千穗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台下的骚动彻底停止了。
她唱歌的时候和平时说话完全是两个人。
平时的千穗是阳光甜美、让人想要靠近的,但唱歌的千穗是尖锐而有穿透力、让人无法移开注意力的。
她的声音在体育馆的穹顶下铺展开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放大镜照过。
副歌第二段的高音,她没有收。
那个高音像是一道被拉满的弓突然松开了弦,箭矢笔直地射向体育馆的天花板,在最高点炸开,碎成了满天的星光。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像是被那个高音从椅子上拔起来的一样。
雨宫鸢听到了,她的手指没有停,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朝着千穗的方向。
间奏到了转调的部分。
伊东彩花的高帽镲在第三小节开头顿了一下,她差点按原来的习惯进重音,但她的手腕在半空中收了回来,鼓棒在距离镲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雨宫鸢的键盘响了,一串上行音阶从合成器里流出来,明亮而锋利,像一把刀划过水面。
鼓跟在她后面,精准地落在了第四个音上。
姬禾的贝斯在间奏第三小节走了根音。
低沉的G音稳稳地托住了千穗的吉他和雨宫鸢的键盘在对位旋律线上的追逐,然后在第四小节切回了主和弦的分解。
那个切换干净利落,像是一扇门被准时关上。
间奏结束之后,歌曲重新进入副歌。
这一次,伊东彩花的底鼓踩得更用力了,每一次重击都让舞台的地板微微震动。
汐宫千穗的吉他扫弦越来越密集,马尾在她身后甩来甩去,红色的吉他背带在聚光灯下格外醒目。
姬禾的手指在贝斯弦上快速移动,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指尖的那几根弦上。
而雨宫鸢的键盘始终在这一切之上,不是压制,不是引领,而是一种奇妙的包裹。
像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鼓的节奏、贝斯的低音、吉他的和弦和人声的旋律串联在一起,让四件乐器和一个声音变成了同一个会呼吸的生命体。
开场曲结束的那个和弦落下的时候,台下的欢呼声已经超过了暖场音乐的音量。
但银月女子乐队没有停。
按照雨宫鸢三分钟前定下的计划,开场曲最后一个音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汐宫千穗的吉他前奏就切了进来。
主打歌的节奏更快,情绪更高,完全没有给观众留下鼓掌喘息的空间。
伊东彩花从鼓凳上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在落下的瞬间砸出了一串密集的军鼓连击。
那不是排练时的节奏,是她即兴加的。
但她没有打乱任何东西,那串连击恰好填满了吉他前奏结束和主歌开始之间的那个空白。
像是用鼓棒在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主歌的第一个和弦从口子里喷涌而出。
然后是第二首歌。
这是她们原创的歌曲,汐宫千穗写的曲,雨宫鸢填的词。
歌词没有写爱情,没有写青春,而是写了一个人站在天台上看城市夜景的画面。
霓虹灯在远处闪烁,风吹过空荡的街道,有人关掉了最后一盏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汐宫千穗的声音出现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不是紧张,不是走音,而是某种更深的情绪从歌词里漫了出来,漫进了她的喉咙。
雨宫鸢的键盘因此自动放轻了触键的力度,让和弦变得更柔和、更空旷,像是在千穗的声音周围留出了一圈呼吸的空间。
歌曲结束的时候,体育馆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那三秒钟的安静比任何掌声都让人心悸。
三秒钟之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亮。
伊东彩花没有等雨宫鸢的信号。她在掌声最密集的时候打了一段即兴加花。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四个人同时停下,在同一瞬间都感觉到,结束了。
灯光渐暗。
幕布开始合拢。
但观众席上的欢呼声没有停,反而更大了。
有人在喊她们的名字,有人只是单纯地在尖叫。
第一排有一个女生把自己头上的蝴蝶结发箍摘下来往台上扔,发箍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幕布合拢之前的地板上。
汐宫千穗把吉他靠在音箱旁边,快步走到雨宫鸢的轮椅后面,弯下腰,把下巴轻轻搁在雨宫鸢的肩上。她的呼吸还有点急促,呼出的气吹动了雨宫鸢耳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我们做到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满足的笑意。
伊东彩花从鼓后面走出来,双手叉腰,胸部起伏着。她的橘色短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上挂着一个不可置信的笑容:
“我打了三年鼓,从来没在台上即兴过那么长一段。感觉怎么样,键盘手?”
雨宫鸢沉吟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续弹过键盘了,手指微微发抖,女仆装的袖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喀秋莎在最后一首歌的时候往右边滑了半厘米,裙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键盘架上的灰。
她的样子一点都不完美。
但她笑了。
这个笑容很轻,很浅,维持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三秒。
但那三秒钟里,刚好足够后台幕布缝隙里漏进来的那束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晕染上一层柔软的、暖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