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拉面店的加饭
那天晚上很冷。不是下雪的那种冷,是风从衣服缝里钻进来、贴在皮肤上、怎么都赶不走的那种冷。呗音物踏歌和足立零从棋院出来的时候,风正大。呗音物踏歌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足立零站在她旁边,风把她橙色的马尾吹起来,在路灯下飘着。她不怕冷。
“去哪?”足立零问。
呗音物踏歌想了想。“拉面。”
足立零看着她。“你晚上不吃米饭?”
“吃。拉面也有米饭。”
足立零没说话。她跟着呗音物踏歌,走进棋院旁边的那条小巷。巷子不深,走几步就到了。一家很小的拉面店,门面窄窄的,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着,上面写着“面”字。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白白的,浓浓的,带着豚骨汤的味道。店里只有一条吧台,能坐六七个人。最里面有两个空位,她们坐过去。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围着白色围裙,正在煮面。他头也没抬。“吃什么?”
呗音物踏歌看着墙上的菜单。“酱油拉面。加一份米饭。”
老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面配饭?”
“嗯。”
他点了点头,看向足立零。“你呢?”
足立零看着菜单,看了很久。“炸鸡。”
老板愣了一下。“拉面店,没有炸鸡。”
足立零也愣了一下。她看着菜单,又看了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没有炸鸡。只有拉面、叉烧、鸡蛋、海苔、葱花、木耳丝。没有炸鸡。呗音物踏歌看着她,看着她的手指在菜单上慢慢地、慢慢地划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明明知道不在,但还是想找。
“有米饭吗?”足立零问。
“有。”
“那米饭。”
老板又看了她一眼。“不要面?”
“不要。”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面先上来。大碗,白汤,黄色的面条,上面铺着叉烧、鸡蛋、海苔、葱花。热气往上冒,扑在呗音物踏歌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放进嘴里。面条是热的,汤是烫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然后米饭上来了。小碗,白白的,冒着热气,放在面碗旁边。一碗面,一碗米饭,并排摆着。
足立零看着她。“你每次吃面都加饭?”
“嗯。”
“为什么?”
呗音物踏歌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米饭是热的,糯糯的,有淡淡的甜味。“因为面是面,饭是饭。不一样。”
足立零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米饭——小碗,白白的,冒着热气。没有炸鸡,没有配菜,只有米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好吃吗?”呗音物踏歌问。
“嗯。”
“和炸鸡比呢?”
足立零想了想。“不一样。”
“哪不一样?”
“炸鸡是热的,脆的,有油,有盐,有肉的味道。”她看着碗里的米饭,“饭是热的,软的,没有味道。”
“那还吃?”
足立零又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吃。因为你在吃。”
呗音物踏歌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汤烫烫的,喝一口,从喉咙一直烫到胸口。她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口米饭。面是咸的,饭是淡的。咸的和淡的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
足立零看着她。“好吃吗?”
“嗯。”
“什么味道?”
呗音物踏歌想了想。“面味。饭味。混在一起,就分不清了。”
足立零没说话。她也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没有炸鸡,没有配菜,只有米饭。但她嚼着嚼着,好像尝到了别的东西。不是米饭的味道,是坐在对面的人的味道。是那个每天吃米饭、每天坐在她对面、每天问她“好吃吗”的人的味道。
“你知道吗,”足立零说,“我第一次吃米饭,是在食堂。你给我的。”
呗音物踏歌抬起头。“我没给过你米饭。”
“给了。第一天。你坐在我对面,吃着米饭。我看着,觉得好吃。你没给我,但我觉得你给了。”
呗音物踏歌没说话。她看着足立零,看着她的筷子夹着白白的米饭,看着她把米饭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后来我每天都看你吃。”足立零说,“看了三年。今天第一次自己吃。”
“好吃吗?”
“嗯。和看的时候一样。”
呗音物踏歌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她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面汤的热,是别的东西。是那个人看了三年、今天终于自己吃了的那种东西。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
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呗音物踏歌把碗推到一边,端起米饭碗。碗里还剩一半,白白的,已经凉了。她用筷子扒着,一口一口地吃。
足立零也吃完了。她的碗比呗音物踏歌的小,吃得也慢,还剩几口。她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吃完了。”她说。
“嗯。”
“第一次在拉面店吃米饭。没有炸鸡。”
“习惯吗?”
足立零想了想。“不习惯。但可以。”
呗音物踏歌看着她。“那下次还来吗?”
“来。你还吃面配饭?”
“嗯。”
“那我也来。吃米饭。”
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她们的空碗。“吃好了?”
“嗯。”
“面配饭,小姑娘不多见。”他看着呗音物踏歌,“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又看向足立零。“你呢?光吃米饭?”
“嗯。”
“不加点别的?叉烧?鸡蛋?”
足立零摇了摇头。“不用。米饭就行。”
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呗音物踏歌,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们走出拉面店。风还在吹,冷飕飕的,从衣服缝里钻进来。呗音物踏歌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足立零站在她旁边,不怕冷。
“你知道吗,”足立零说,“今天没吃到炸鸡。”
“嗯。”
“但吃到了米饭。和你一样的。”
呗音物踏歌转头看着她。路灯照在她脸上,橙色的头发,橙色的眼睛,没有戴手套的左手垂在身侧。
“好吃吗?”呗音物踏歌问。
“好吃。”
“那以后多吃。”
“嗯。多吃。”
那天晚上,呗音物踏歌躺在床上,想那碗米饭。白白的,冒着热气,放在足立零面前。没有炸鸡,没有配菜,只有米饭。但足立零吃了,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像在尝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面,好吃。”
很快,屏幕亮了。“今天的米饭也好吃。”
“明天还吃拉面吗?”
“还吃。”
“还是米饭?”
“还是米饭。”
呗音物踏歌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不加叉烧?不加鸡蛋?”
“不加。米饭就行。”
“为什么?”
等了一会儿。“因为和你吃一样的。”
呗音物踏歌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嘴里还有面汤的味道,咸咸的,烫烫的。但她尝到了别的东西——是米饭的味道,白白的,淡淡的,是那个人今天第一次和她吃的一样。不是炸鸡,不是别的,是米饭。是她每天吃的东西,是她的味道。那个人尝到了,说好吃。以后还会再吃。一直吃。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