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棋院门口的猫
棋院门口有一只猫。不是谁养的,是野猫。橘白色的,胖胖的,常年蹲在台阶旁边的那块石头上。有人路过,它看一眼,然后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它在这里多久了。呗音物踏歌第一次来棋院的时候就看见了它。它蹲在那块石头上,眯着眼睛,尾巴绕在前爪上,像一个圆圆的、橘白色的团子。
她蹲下来,看着它。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呗音物踏歌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你喜欢猫?”足立零从后面走过来。
“嗯。”
“为什么?”
呗音物踏歌想了想。“因为它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不像人。”
足立零没说话。她也蹲下来,看着那只猫。猫又睁开一只眼睛,看了足立零一眼,又闭上了。
“它不怕人。”足立零说。
“嗯。”
“你常来看它?”
“嗯。来的时候看,走的时候也看。”
足立零转头看着她。“看了多久了?”
呗音物踏歌想了想。“从第一次来棋院。三年了。”
足立零没说话。她转回头,继续看着那只猫。猫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橘白色的毛在风里微微动着。
“你知道吗,”足立零说,“它也不怕我。”
“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是机器人。”足立零说,“猫会怕机器人吗?不知道。但它不怕。”
呗音物踏歌没说话。她看着猫,看着它橘白色的毛,看着它一起一伏的肚子,看着它眯着眼睛、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它也不知道你是机器人。”呗音物踏歌说,“它只知道你蹲在这里,不赶它,不摸它,不吵它。这样就够了。”
足立零没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猫的尾巴尖。猫动了一下,尾巴甩了甩,然后又不动了。足立零的手停在半空中,银色的,没有戴手套,在阳光里亮着。
“它没跑。”足立零说。
“嗯。”
“它让我碰。”
“嗯。”
足立零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这是第一次。”她说。
“第一次什么?”
“第一次碰猫。”
呗音物踏歌看着她。“以前不碰?”
“不碰。怕吓到它们。”
呗音物踏歌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足立零的手,那只银色的、没有戴手套的、刚刚碰过猫尾巴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不会吓到。”呗音物踏歌说,“你碰它,它知道。”
足立零看着呗音物踏歌握着她的手,看了很久。“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跑。”
后来的日子里,呗音物踏歌每次来棋院,都会在门口蹲一会儿,看那只猫。有时候足立零也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她们一起蹲着,看猫晒太阳,看猫舔爪子,看猫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花坛边上,钻进草丛里,不见了。然后第二天又回来,蹲在同一块石头上,眯着眼睛,尾巴绕在前爪上,和昨天一样。
足立零也开始蹲下来看猫了。她不像呗音物踏歌那样看很久,她只是蹲一会儿,看着猫,然后站起来走进去。但每次来,每次走,她都会蹲一下。猫认识她了。有时候她蹲下来,猫会睁开一只眼睛,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眯着。有时候猫会动一下尾巴,扫过她的手背,凉的,软的,有毛。
足立零第一次被猫尾巴扫到的时候,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猫的尾巴,看着那条橘白色的、软软的、凉凉的东西从她的手背上滑过去。
“它碰你了。”呗音物踏歌说。
“嗯。”
“什么感觉?”
足立零想了想。“软的。凉的。有毛。和摸不一样。”
“哪不一样?”
“摸是我碰它。这个是它碰我。”
呗音物踏歌没说话。她看着足立零的手,看着那只银色的、没有戴手套的、被猫尾巴扫过的手。
“它喜欢你。”呗音物踏歌说。
足立零愣了一下。“机器人。猫不会喜欢机器人。”
呗音物踏歌看着她。“它不知道你是机器人。它只知道你天天来看它,不赶它,不摸它,不吵它。这样就够了。”
足立零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猫。猫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橘白色的毛在风里微微动着。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猫的背。猫没动。她把手放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猫的毛是软的,底下是热的,一起一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是热的。”足立零说。
“嗯。”
“和我不同。”
呗音物踏歌没说话。她伸出手,也放在猫的背上。两只手,一只热的,软的,人的;一只凉的,硬的,不是人的。放在同一只猫的背上,被同一层橘白色的毛盖着。
“但都在这里。”呗音物踏歌说。
“嗯。”足立零说,“都在这里。”
有一天,猫不见了。呗音物踏歌来棋院的时候,那块石头上空空的。她蹲下来,看了看,石头还在,太阳还在,风还在。猫不在了。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去。下午出来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还是空的。第二天,空的。第三天,还是空的。
足立零也发现了。“猫不见了。”
“嗯。”
“去哪了?”
“不知道。”
“会回来吗?”
呗音物踏歌看着那块空空的石头,看了很久。“不知道。”
她们站在棋院门口,谁也没说话。太阳照在石头上,白晃晃的,和猫在的时候一样。但猫不在了。
“你想它吗?”足立零问。
呗音物踏歌想了想。“想。”
“为什么?”
“因为它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不像人。”呗音物踏歌看着那块石头,“但它走了,还是会想。”
足立零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呗音物踏歌的手。凉的,银色的,没有戴手套。呗音物踏歌的手是热的,软的,人的。两只手握着,站在棋院门口,站在那块空空的石头旁边。
“它会回来吗?”足立零问。
“不知道。”
“如果不会呢?”
呗音物踏歌想了想。“那就记住它。橘白色的,胖胖的,喜欢蹲在这块石头上。眯着眼睛,尾巴绕在前爪上。有人路过,它看一眼,然后继续睡。”
足立零没说话。她握着呗音物踏歌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记得。”她说。
“嗯。”
“多久?”
呗音物踏歌看着她。“一直。”
那天晚上,呗音物踏歌躺在床上,想那只猫。橘白色的,胖胖的,喜欢蹲在棋院门口的石头上。三年前第一次看见它,它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睡。三年后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去了别的棋院,也许去了谁的家,也许去了更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猫没回来。”
很快,屏幕亮了。“嗯。今天也没回来。”
“以后可能也不回来了。”
等了一会儿。“那你还会去看那块石头吗?”
呗音物踏歌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会。”
“为什么?猫不在了。”
“因为它在过。”
屏幕那边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呗音物踏歌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消息来了。“我也在。一直。”
呗音物踏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猫不在了。但猫在过。那个人也不在了——不是不在了,是以前不在,现在在了。以后也会在。一直。
第十八章完